第2章 我的店，還在不在

宋姨到酒店時，帶了兩顆茶葉蛋和我的門鑰匙。

「妳家那把，店裡那把。分清楚，別又拿錯。」

我看著藍色的店鑰匙套，忽然鬆了一口氣。不是每件事都得靠別人告訴我曾經發生過；有些東西放進手心，身體就知道該往哪裡去。

沈聿把我的箱子送到車旁。我告訴他，會先住工作室樓上的小套房，那是我原本就租著的，不是臨時找的藏身處。他問晚上能不能打電話。我說可以，八點，十五分鐘。

他看了一眼手機，真的記下來。

回到「拾光修復」，宋姨先把椅子拉到窗前，免得我一進門就坐上工作凳。她六十一歲，做了半輩子金工，如今每週來兩天。她把店留下來給我租，房東仍是她，沒有忽然變成沈聿。

「妳要查東西，可以。焊槍先別拿。」她把茶葉蛋敲在桌沿，「先把自己的手養穩。」

我的右手沒有傷，左腕卻還套著護具。事故留下的疼痛不像忘掉的日子，轉一下就提醒我。我用右手剝蛋，細碎的殼掉滿托盤；剛才想用一個冷靜姿態走回自己人生的氣勢，就這樣漏掉了一半。

宋姨沒替我剝完，只把垃圾桶推近。

下午，我在自己的電腦登入修復論壇。黎妍截圖裡的帳號只有顯示名稱，沒有完整帳號頁。我點開四年前的私人對話，北岸的會員編號一直是同一個。第一句是他問懷錶能不能留下來，第二句是我說，修復費可能比錶貴，留下卻不一定需要理由。

我往下看，看到那些已經記得的談天，也看到失去的七個月：二百多天前，我寫「我們先別聯絡」；兩個月前，我問他還記不記得那只懷錶。

沒有任何一句能替他證明一生忠誠。但這不是黎妍口中一段來歷不明的插足。

沈聿把自己保留的訊息匯出，約宋姨在場時送來。我們各自打開原帳號，比對彼此的文字。他沒拿手機逼我看親密照片。我看完一封婚前寄出的長信，暫時把螢幕合上。裡面那個快樂的我太陌生，陌生得像一位來討債的人。

「那句我只想娶妳，是什麼時候說的？」

「訂婚聚餐。妳讓程以杭幫忙錄。」

我在自己雲端找到那支完整影片。黎妍拿過一份做活動短片，傳送紀錄還在。畫面裡，沈聿面對的是我，我嫌他站得太端正，像在開股東會。他笑了，肩膀鬆下來，才說那五個字。

我把影片與截圖分開備份。這能說明截下來的音訊從哪裡來，不能單憑我覺得像，就證明每張聊天圖怎樣製作。我請黎妍給原帳號，收到的回答是：妳連我都要查？

我回：是。

她沒有再回。

那面橢圓鏡也帶回來了。我將它擱在空工位，找出七個月前的搬物照片。鏡背半隻燕子，連掉漆的尖角都相同。當時沈聿曾替我談一家珠寶公司的聘約，要我結束小店，去做修復部主管。

「妳沒答應。」宋姨說，「他替妳談到最後才告訴妳。妳把鏡子搬走的那天，哭得眼睛都是紅的，還先把客人的耳扣交了。」

我轉向沈聿。他終於把昨天沒回答的部分說完。

那句話是他對那家公司的人說的，站在我店裡，對方問我肯不肯關店；他答應會說服我，不再回這間店。

「我以為有更好的薪水和設備，妳就不用這麼辛苦。」

「可是你先替我答應。」

他點頭，沒把那次的錯推給黎妍。我們七個月前因為這件事分開，兩個月前重新往來，婚前說好保留各自工作。他說自己懂了。我不知道失憶前的我怎樣判斷，只知道那面鏡子還記得他曾經不懂。

傍晚，宋姨從保險櫃取出一只藍布盒，裡面是退回的鈴蘭胸針。三朵白花垂在金枝上，外表像一件精緻的春天。

這是宋姨私藏的祖母遺物，借給黎妍公司承辦的「舊物新生」展。我負責修好鬆脫的扣座，賀承澤是展覽出借與收件的窗口。事故前，我收到撤展送回的胸針，已在工單寫下疑點，還沒完成交涉。

翻到背面，照片裡原先斜著的焊痕變直，左邊花葉少了一個我記得的磨缺。

宋姨拿出祖母戴它的舊照片。正面看不出異常，我也不能憑照片就說哪顆石頭是假。但放大工單上的背面記錄，兩副扣座的孔距不一樣。

「不是修不好。」我輕輕說，「是回來的可能不是同一件。」

她沒看胸針，先看了我的手。「妳出事前也說過這句。」

我把藍盒留在工作台的托盤中，重新列出驗收時在場的人。程以杭不只替我們錄過訂婚聚餐，也替那場展覽做收件拍攝。他的名字旁邊，我自己畫了一個圈。

八點，沈聿的電話準時進來。我告訴他還在店裡，明天想見程以杭。他說好，問我要不要一起吃晚飯。

「今天不想。」

電話那頭有一小段失落的安靜。我以為他會再說幾句安全，或者讓司機帶餐來。結果他只問：「那明天我還能問嗎？」

我看著桌上沒有剝好的第二顆茶葉蛋。

「明天再問。」

他又問我生日想怎樣過，我握著電話愣了一下。生日在上個月，早已過了。我正要糾正，他先改口，說的是我曾提過延後的那頓飯，因為婚禮太忙，一直沒補。

這種小空白比大謎團更難遮掩。我忍著羞愧，問是哪一家餐廳。他把店名說給我，沒有再說一句「妳以前最喜歡」。

「我可能不喜歡了。」

「那就換。」

掛斷以後，我把生日補飯寫進行事曆，又在旁邊加上問號。宋姨早已回去，小店只剩冷氣的低鳴。我將那顆茶葉蛋放進冰箱，確認明天的門鑰匙仍在包裡，才上樓睡覺。原來一個人的日子，也不是必須什麼都想得起來才過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