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差點把好消息寫成考卷
一月十八日,我將要寄的信攤開,忽然覺得顧既白若收到,怕得先把姓名寫在右上角,才能答我。
第一行是近日課業尚可,第二行寫自己這學期的讀寫與試講如何,第三行又提先生圈過哪幾處。往下看,連風大都像為了交代院中晾衣的原因,沒有一句像我平常會在路上對他說的話。
我把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個被擦過的開頭:有件好消息。
好消息是真的。新郡教務處十六日將下期的助學核覆發下來,我按時交了申請與這期的課業記錄,續得一次半額,下期學費仍繳六元。住宿、伙食並不在裡頭,後面的學期也要再申,不是忽然得了一張能用到畢業的保證。
我站在教務桌前,確認自己的名字,出門時幾乎想跑,結果在轉角撞見方佩寧,趕快停住。
她問我領了沒有。我說領了,妳呢。她把紙給我看,她這次也續得,卻沒有要跑,先問我能不能陪她去借一本書。原來她課堂成績好,試講時卻老將聲音收回喉嚨,想找些短篇練出聲,免得開了口還像在跟自己商量。
我陪她去了。
路上我們一人念一段,她讀得小,我故意把耳朵湊近,險些踩到她腳。她笑著推我,說知道了,我退開,她便真的讀響一些。走到書室門前,一個正出來的同學回頭看,我們又都閉嘴,像剛做過很了不起的壞事。
那天下午,我才拿到另外一封信。
是投出去的文章退回來了,連自己寫得最滿意的那一頁,也平平整整地回到手裡。
十二月我寫了篇新郡街上賣傘的人,寄給一份收外稿的小刊。名字與住址都自己寫,沒有請許聞舟先遞話。等回信時,我裝作不在意,領信卻總走得比別人快。
編輯寫,這期不採,文中有幾處只靠我站在街邊看一眼,就替那個賣傘的人猜了太多心事。留著雨與傘的地方反而好,可以再看得仔細些。信很短,沒說我以後都不能寫,也沒有答應改了便用。
我讀到第二遍,先不服氣。
自己明明看過那人收攤時的樣子,也記得他將一柄歪了的傘扶直。他低頭那一刻,我真覺得心裡酸,怎麼寫出來就成了猜。
晚上重讀,我才看見自己替他添過一個遠方的女兒,又替他添了一句從未說出口的想念。
我想起離開那條街以前,女孩已跑到隔壁攤前,又喊過一聲爹,那邊的人應了,替她把圍巾繫好。我看過,卻只在稿裡挑自己想要的第一聲,沒看清究竟叫哪一邊,就將兩個人排進同一篇裡,排得比真的還像。
我把那一段圈起來,筆尖停得很重。
方佩寧在對面背書,背到一半問我要不要喝水。我說不用,過一會又去端了半杯,自己先覺得好笑。
本來準備寫給顧既白的好消息,便這樣變得很難寫。明明續助學與退稿是兩件事,我卻像怕他看完前者,後頭若跟著一個不太好的,就把剛才那點高興也收走了。
於是我寫了滿紙課業,寫得沒有一句錯,也沒有一句肯站到他面前。
十八日下午,顧既白這一回的信到了,落款十二日。我把自己那張還未寄的紙壓住,先拆他的。
他說天冷,恆昌早上摸字架,手指第一下都不想伸直;陳師傅今日叫他帶新來的人認兩排位置,那人很快便找到,他竟也有一點不服。後來對方搬盤時找他問方向,他才不好意思,答完還多幫了一手。
他沒把自己寫得很好看,也沒有在信末替我加一場考試。
最後說,前日路過南橋,賣橘子的車又在。他買了兩個,一個很酸,另一個留到晚間吃,仍酸,不能怪先吃的那一個替同伴壞了名聲。
我一下笑出了聲。
笑完,忽然知道自己這封信缺的是什麼。
我重新取紙,先寫有件好消息,也有件我不大想承認的事。把六元與再申的條件講清楚,叫他別替我喜歡成兩年全免;再說文章退回來了,起初很想罵人,後來發現罵到一半,自己竟還真有一段站不住。
我將那段賣傘人的事寫給他,沒有抄整篇,也沒有請他替我判編輯究竟懂不懂。我想再去看一回,若能問便問,不願說便只寫自己真看見的,暫時不重投,先把添上去的人拿掉。
寫到最後,我問他兩個都酸,為何不早將第二個讓給父親,寫完自己又劃掉,改成下次若還酸,可以留到我回來,我也要親口嫌一次。
這一句很不像功課,我看著它,終於願意封起來。
寄信回來,我將退稿放到桌上,另拿一張紙記問題。方佩寧聽我念,說可以陪我去街上,但她得先把聲音練到賣傘的人聽得見,不然兩個人一起站在旁邊,恐怕只像看傘不買。
我說好,今日不去,等明日白天。
夜裡那封好消息已經上路,退回的稿還在我手裡。我沒有把它藏到箱底,只壓在明日要帶的書旁。窗外很冷,紙角被風吹起,我按住它,想到顧既白讀信時,大概會先笑那兩個橘子。
讓他笑吧。我也想知道,他看到後頭,會同我說哪一句。
第一行是近日課業尚可,第二行寫自己這學期的讀寫與試講如何,第三行又提先生圈過哪幾處。往下看,連風大都像為了交代院中晾衣的原因,沒有一句像我平常會在路上對他說的話。
我把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個被擦過的開頭:有件好消息。
好消息是真的。新郡教務處十六日將下期的助學核覆發下來,我按時交了申請與這期的課業記錄,續得一次半額,下期學費仍繳六元。住宿、伙食並不在裡頭,後面的學期也要再申,不是忽然得了一張能用到畢業的保證。
我站在教務桌前,確認自己的名字,出門時幾乎想跑,結果在轉角撞見方佩寧,趕快停住。
她問我領了沒有。我說領了,妳呢。她把紙給我看,她這次也續得,卻沒有要跑,先問我能不能陪她去借一本書。原來她課堂成績好,試講時卻老將聲音收回喉嚨,想找些短篇練出聲,免得開了口還像在跟自己商量。
我陪她去了。
路上我們一人念一段,她讀得小,我故意把耳朵湊近,險些踩到她腳。她笑著推我,說知道了,我退開,她便真的讀響一些。走到書室門前,一個正出來的同學回頭看,我們又都閉嘴,像剛做過很了不起的壞事。
那天下午,我才拿到另外一封信。
是投出去的文章退回來了,連自己寫得最滿意的那一頁,也平平整整地回到手裡。
十二月我寫了篇新郡街上賣傘的人,寄給一份收外稿的小刊。名字與住址都自己寫,沒有請許聞舟先遞話。等回信時,我裝作不在意,領信卻總走得比別人快。
編輯寫,這期不採,文中有幾處只靠我站在街邊看一眼,就替那個賣傘的人猜了太多心事。留著雨與傘的地方反而好,可以再看得仔細些。信很短,沒說我以後都不能寫,也沒有答應改了便用。
我讀到第二遍,先不服氣。
自己明明看過那人收攤時的樣子,也記得他將一柄歪了的傘扶直。他低頭那一刻,我真覺得心裡酸,怎麼寫出來就成了猜。
晚上重讀,我才看見自己替他添過一個遠方的女兒,又替他添了一句從未說出口的想念。
我想起離開那條街以前,女孩已跑到隔壁攤前,又喊過一聲爹,那邊的人應了,替她把圍巾繫好。我看過,卻只在稿裡挑自己想要的第一聲,沒看清究竟叫哪一邊,就將兩個人排進同一篇裡,排得比真的還像。
我把那一段圈起來,筆尖停得很重。
方佩寧在對面背書,背到一半問我要不要喝水。我說不用,過一會又去端了半杯,自己先覺得好笑。
本來準備寫給顧既白的好消息,便這樣變得很難寫。明明續助學與退稿是兩件事,我卻像怕他看完前者,後頭若跟著一個不太好的,就把剛才那點高興也收走了。
於是我寫了滿紙課業,寫得沒有一句錯,也沒有一句肯站到他面前。
十八日下午,顧既白這一回的信到了,落款十二日。我把自己那張還未寄的紙壓住,先拆他的。
他說天冷,恆昌早上摸字架,手指第一下都不想伸直;陳師傅今日叫他帶新來的人認兩排位置,那人很快便找到,他竟也有一點不服。後來對方搬盤時找他問方向,他才不好意思,答完還多幫了一手。
他沒把自己寫得很好看,也沒有在信末替我加一場考試。
最後說,前日路過南橋,賣橘子的車又在。他買了兩個,一個很酸,另一個留到晚間吃,仍酸,不能怪先吃的那一個替同伴壞了名聲。
我一下笑出了聲。
笑完,忽然知道自己這封信缺的是什麼。
我重新取紙,先寫有件好消息,也有件我不大想承認的事。把六元與再申的條件講清楚,叫他別替我喜歡成兩年全免;再說文章退回來了,起初很想罵人,後來發現罵到一半,自己竟還真有一段站不住。
我將那段賣傘人的事寫給他,沒有抄整篇,也沒有請他替我判編輯究竟懂不懂。我想再去看一回,若能問便問,不願說便只寫自己真看見的,暫時不重投,先把添上去的人拿掉。
寫到最後,我問他兩個都酸,為何不早將第二個讓給父親,寫完自己又劃掉,改成下次若還酸,可以留到我回來,我也要親口嫌一次。
這一句很不像功課,我看著它,終於願意封起來。
寄信回來,我將退稿放到桌上,另拿一張紙記問題。方佩寧聽我念,說可以陪我去街上,但她得先把聲音練到賣傘的人聽得見,不然兩個人一起站在旁邊,恐怕只像看傘不買。
我說好,今日不去,等明日白天。
夜裡那封好消息已經上路,退回的稿還在我手裡。我沒有把它藏到箱底,只壓在明日要帶的書旁。窗外很冷,紙角被風吹起,我按住它,想到顧既白讀信時,大概會先笑那兩個橘子。
讓他笑吧。我也想知道,他看到後頭,會同我說哪一句。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5章 宋小姐的新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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