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南風也有寫不下去的時候

訂婚啟事上的名字,我親手劃掉了 · 橘子味的夏天 · 1,569 字 · 上架:2026-10-19 08:03
八月十日,信來時,我正把桌角擦得很乾淨。

不是因為今日輪到我打掃。前兩日已擦過,我只是等得心煩,想找些不必一直看院門的事做。方佩寧從外頭端水回來,站著看了一會,說再擦,顧先生的臉就要跟桌子一起褪色了。

我將照片往書旁挪,答又沒擦到他。

她不與我爭,只把水盆放好,問我下午還去不去書室。我說去,今日要把前頭抄漏的一行補齊。月底已真正領到七月那五角,我那晚點了兩遍,寫信告訴父親,也寫給顧既白;領了錢以後,抄漏的字並不會自己長回紙上。

顧既白上一封是七月二十五日寫的,我二十八日收到。照平常的日子,八月初應該還有一封,郵差走過幾次,都沒叫到我。

頭兩日我想,船會晚,信也會晚。再後來,便忍不住猜他病了,或者恆昌突然忙得連燈也來不及熄。每一個猜法都讓我坐不住,卻沒有一個是我真正知道的。

我將上封的日期又核一遍,想去問領信的先生,有沒有哪封擱錯。先生陪我翻過待領的幾封,沒有我的名字。我向他道謝,出門才想起,方才自己差點連問兩遍,同一句話問得再急,也不能替信走完剩下的路。

八月六日,我先寄了一張短箋,說這裡一切照常,問他上一封寄在幾日,若是有事,回幾個字也好。我已照約定在七月二十八日、八月四日各寄過一封,這一張是另外寫的。

寫完我還生了自己的氣,明明想問的是你怎麼不說話,落到紙上,又先替他將一切都擺好了。

今日這封,落款也是八月六日。他那時尚未收到我後來寄的短箋,自己先寫了。

我拆開,第一行便是,信沒有丟,原定八月一日那封,他一直沒寄。他寫了三個開頭,都扔掉了,連先報一聲也沒做到。

七月的信裡,我已讀過他試滿一個月的消息。六日陳師傅留下他,黃守成定他繼續做正式學徒,按月領三元,學新工仍跟著師傅,不能自己接外頭的件。他七月八日寫來,我十一日收到,當時高興得將那幾句念給方佩寧聽,念到第三遍,她終於叫我先喝口水。

我還以為,從這裡以後,他便能一步一步很穩地走。

這封信卻寫,他這幾日一直慢。

別人認過一次便放得回去的字,他有幾格仍要停下來找。師傅叫人接著趕一件急活,他站在旁邊,最後只領到整理空盤的差事。他知道不是誰故意羞辱,卻仍站得很難看,連幫旁人遞一回東西,都怕又聽見不用。

「我想等有件能說得好的事,再回妳。」他寫,「後來連妳信裡那兩隻袖子,我都不知怎樣答,彷彿自己只能回些很沒用的話。」

我一行行看下去,原先那股火沒立刻滅,心裡卻漸漸發緊。

我們隔著兩座城。他在那裡將自己越收越小,我在這裡擦桌子、看院門,還以為多等一日,就能等出一個明白。

信的後半寫,他昨日終於向陳師傅說自己哪幾格總認混,師傅拿空盤叫他當面分一遍,說早問能少繞兩天,現在知道也來得及。沒有突然會了,今日還要再練;他先把這封寄出,不等練完。

我看完,把紙折回去,沒有立刻動筆。

方佩寧以為我難過,問要不要去院裡走。我說先把書送回去,走到那裡正好。她抱自己的課本跟我一道出門,兩人經過門廊,地上一小片水還沒乾,她先跨過,我竟差點照直踩下去。

「妳走路也在等信。」她說。

我低頭看鞋尖,終於承認自己這幾日很怕。

書室那一行漏抄的字,我照原冊補齊。管書先生又抽了相鄰兩行讓我對,確認沒把後頭挪亂,才叫我繼續。事情不大,也沒有誰說我了不起,我心裡卻慢慢安靜了一點。

回去寫信,我先寫,生氣是真的,想你也是真的。別因為後一句看起來比較好,就當前一句沒寫。

我說自己不是每回讀得好,昨日寫課堂短文,還被圈出一處將例子說得比原文更大的毛病。我若只等先生誇過再寄,怕也能等上很久。他可以給我寫空盤、寫哪個字不好找,若有一天真不想多寫,就先說今日很累,不必將一切都收得整整齊齊才見我。

寫到這裡,我又把一句話刪了。

原來寫的是,你這樣叫我怎麼放心。看了一遍,像自己也在他身旁加了一張等著考他的臉。我改成,那幾天我不知道發生什麼,很怕,往後請你先讓我知道。

末尾我沒有替他訂練字的日子,只畫了一隻空盤,寫自己不確定畫得像不像,若不像,可以笑我,先把信寄來再笑。

我將信送走,回院子時,桌角仍乾乾淨淨。我把照片放回原來的位置,不再擦了。

八月十八日,他的短回到了。他說十日那封已收,知道我怕什麼,也知道自己沒守先寫短箋的話。空盤畫得像小窗,這句本來想放最後,忍不住先說。

我站在領信的桌旁,笑得肩膀一抖,隨後才讀到,他已能在原來幾格裡快些找到,不過師傅昨日又給了新的,還有得慢。

信末是今日很累,但今晚想先同妳說兩句。

我將紙按在掌心,忽然覺得,這兩句也真能走很遠。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3章 說好的秋天,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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