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妳不用替妳母親討原諒

母親死前的最後一段路，花了六個月才重新走清楚。

不是一卷卡帶忽然多出答案，也不是林霧終於想起自己根本不在場的畫面。她收到一份又一份可以閱知的資料，在律師陪同下核對，有幾次得先走到外面喘氣，才有辦法接著看。

出事那晚，林秋禾帶著重複報支的清單去基金會，準備取回留在那裡的交件資料。沈知夏在二樓走道攔她，想搶她手中的文件。她不肯放，他推了她，讓她在樓梯口失去平衡。

周啟明站在開著的器材室門邊，看見了。

他沒有立刻說出來。沈叫他打救護電話，又教他向後來的人說，只聽到撞擊，沒有看到經過。之後，他連仍在現場也否認了，把自己從那一晚抹掉。

舊卷裡的救護通報時間與當時的詢問紀錄還在。新陳述須與那些資料、基金會的支出和其他人的所見相互核對。周先前的謊也被列進去，沒有因為這次願意開口就自動變成可信的人。

林霧讀到母親沒有自行翻越欄杆，也沒有站在窗外時，手指久久停在紙上。

九年來，她聽過太多「想不開的人看不出來」。她甚至在夢裡向母親道歉，說自己那天不該打電話催她回家，像女兒多一點懂事，就能把一段樓梯從人生裡拆掉。

現在她才有地方放下這個想法。

她那通催母親回家吃飯的電話，沒有把任何人推下去。

十二萬元的來處也查清了。周沒有在那晚摔壞價值十二萬元的設備，那是秦芷瑛同意支付的封口款，以設備損失報掉。她未在現場看見推人，卻知道周的說法不完整，也知道林秋禾要揭出重複報支；她選擇守住基金會的名聲。

林霧是在正式的說明程序中，再見到秦芷瑛的。

這次直播的來信也有了下文。寄件紀錄、助理的陳述和製作往來互相對上，確認沈知夏指示團隊冒用近似品牌地址，把做好的檔案送進工作室。他想嚇退秦慕寒的查帳，也想讓林霧相信只有雲聲能替她擺平風波。那句指向秦家的假話，正好利用了秦家不敢公開的真事。

林霧這才把兩封信分別歸檔。一封出自想操縱她的人；另一封出自不敢承認自己家有錯、後來選擇署名的人。它們都曾傷害她，卻不是同一件事。

她沒了從前替每一句話留餘地的從容，說自己起初以為只是意外，後來不敢推翻已經說出去的話，才讓錯誤越來越多。

「對不起。」她說。

林霧聽了，沒有回答沒關係。

「我十八歲那年，問過妳三次，有沒有人看見。妳每一次都說沒有。」

秦芷瑛低著頭，沒有再提慰問金。

走出大樓，秦慕寒坐在台階旁，手裡握著兩瓶水。母親與女兒的生活已被拆開。秦慕寒搬離秦宅，換到別家公司做一般專案工作，交出舊案涉及的管理權限；調查也核對過她本人做了哪些事，而不是因為她願意交資料，就不用問。

她沒有讓林霧為自己失去家族職位負責。

林霧坐在旁邊，接過其中一瓶，瓶蓋擰了兩次才打開。

「妳還會去看她嗎？」

「會。」秦慕寒說，「她是我母親。但我不會叫妳陪，也不會替她討原諒。」

林霧喝了一口水，終於點頭。

她們沒有因為愛上對方，就必須擁有同一種悲傷。同一個人，對秦慕寒是母親，對林霧是讓她等了九年的一個責任人，這兩件事可以在同一張長椅上存在。

回工作室後，林霧把姨媽寄來的一張照片裝進相框。母親在市場挑魚，塑膠袋勒住手指，正回頭叫拍照的人幫忙提。她第一次沒有選那張可以被解釋成堅強或善良的工作照。

母親也會嫌魚貴，也會買太多，並不需要永遠為了別人才存在。

入冬時，工作室接到了三個家庭錄音整理案。林霧不再經營通用仿聲的商業展示；涉案的素材、模型和專案已按要求保全，沒有因為她想重新開始便銷毀。她另訂工作流程，明白寫出哪些是修復、哪些只能標示為創作，也接受有些客人會因此離開。

同事一位改做按案合作，另一位另有去處。離職款與先前的薪資按約結清，大家偶爾約吃飯，不用假裝只有留在一起才算義氣。

雲聲積欠的兩筆工作款，在催收與對帳後於第三個月付清，沒有拿來抵掉音檔造成的損害。林霧也為自己過去含糊標示的仿聲展示補正說明。別人利用了她的疏忽，不代表她可以把自己該改的部分一併推走。

秦慕寒每週來一次，有時幫忙搬設備，有時只帶自己的文件在角落加班。她們先問對方今天能不能陪，臨時取消也說原因。這些小事做了幾個月，林霧才發現，自己已很久沒有偷偷猜她是不是另有安排。

十二月的某個星期六，秦慕寒來接她去吃那家烤吐司。

她風衣的黑扣子縫好了，線用得有點粗。林霧伸手摸了一下，問是誰縫的。

「樓下修改衣服的阿姨。她說我再拖一季，就該買夏裝了。」

林霧笑得停不下來，笑完才問她，是不是願意慢慢開始。

秦慕寒看著她，沒有裝作聽不懂。

「願意。」

「有時我會突然想起妳媽媽，可能不想見妳。我會告訴妳，但我現在還保證不了永遠不難受。」

「妳不用保證那個。妳也可以問我，我不再用匿名信回答。」

林霧看著她低下來的眼睛，忽然伸手，把那張臉轉向自己。

「那我現在可以吻妳嗎？」

秦慕寒答應時聲音很輕，林霧聽清了才靠近。

她們站在已經拉下半幅窗簾的工作室裡，旁邊沒有打開的麥克風，也沒有誰替她們算角度。秦慕寒的嘴唇有一點冷，笑起來時會碰到她，跟林霧想像的都不一樣。

門外送餐員按了鈴，兩人立刻分開。秦慕寒去拿餐，回來時耳朵還紅著，把明明訂給自己的辣醬放到林霧面前。

「妳拿錯了。」林霧說。

「我知道。」秦慕寒看了那包醬一眼，終於也笑了。

她們還是沒有去吃吐司。午飯改成兩份便當，飯有點涼，沒有人覺得這個下午因此少了什麼。

窗上的水氣慢慢退去，林霧用指尖擦出小小一塊透明，能看見樓下正在等綠燈的人。

案子還要走完。她們可以先把今天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