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去九年的母親，在直播裡叫我

林霧在直播裡賣出第十一副耳機時，死去九年的母親開口叫她的名字。

「霧霧，別相信秦慕寒。是她媽媽——」

聲音斷在那裡。

提詞螢幕還亮著「今晚最後優惠」。林霧的手停在展示架上，那副白耳機滑下來，撞翻了水杯。她看見鏡頭旁的紅燈，先按掉的卻是音源鍵。

「抱歉，試播檔放錯了。剛才那段來源尚未確認，請不要當成真實錄音。我們先休息。」

她說完才發現，自己把耳機線纏在了食指上，指尖已經變白。

許曼青關閉直播，抽紙擦桌。她是工作室的經紀人，也是林霧合租五年的室友，往常出了事故，第一句總是計算能不能剪成短片。今晚她只問：「妳認得那個聲音？」

林霧沒有回答。

她二十七歲，靠配音剪輯和帶貨養著一間三人的聲音工作室。去年做仿聲展示時拿過獎，今年欠下的租金卻不會因獎座好看而少一元。秦慕寒是第一個願意談投資的人，約好明天下午見面。

母親林秋禾死於九年前的一場墜樓。那時她在秦家資助的青溪基金會做會計，出事地點是基金會舊樓的樓梯間。結案說明寫她夜間失足。十八歲的林霧站在接待室裡，聽人反覆說「沒有別人看見」，最後只領回一個皮包。

皮包裡那張未用的電影票，如今還夾在她的戶口資料袋中。

「檔案怎麼進來的？」她問。

許曼青指向活動信箱。昨夜有人寄來品牌試音，要求排在第三件商品之後。附件已被放進共用播放清單，發信地址與平常窗口只差一個字母。

「我排的。」許曼青說，「我只聽了前面二十秒。」

林霧打開原信，存下附件和工作室可取得的操作紀錄，沒有繼續播放。螢幕上的音波起起伏伏，母親竟成了一條隨時可以拖動的進度。

她知道相似的聲音可以合成。那個獎，正是靠這件事拿的。

知道是一回事，聽見母親叫她，又是另一回事。

門外有人敲了三下。

秦慕寒穿一件被雨浸深的灰色風衣，手裡沒有投資簡報，只有手機。她剛滿三十一歲，林霧在簡報會上見過她兩次，記得她從不搶話，問題卻總落在別人最想略過的地方。

「我看了妳的直播。」秦慕寒說，「我能進來嗎？」

林霧讓出門口，沒有請她坐。

秦慕寒把手機上的來信轉給她看。相同的附件，相同的剪斷位置，寄出時間比直播早十七分鐘，信裡另寫著：明天停止投資評估，否則還有下一段。

「我母親叫秦芷瑛。她當年是基金會的理事長。」秦慕寒說，「這件事是真的。音檔說的其他部分，我不能替它保證。」

「那妳今晚來，是要我閉嘴？」

秦慕寒看了她一會兒。

「我原本想請妳暫時別對外回應。」

林霧笑了一聲。剛才那根纏緊的線解開了，指頭留下細細的紅痕。「妳們很會說暫時。我等了九年。」

許曼青把水杯收走，插話說現在上熱搜正是澄清的時機，至少可以開一場專訪，把投資人也拉進鏡頭。秦慕寒卻看著林霧，問她是不是願意公開談母親。

林霧搖頭。

「那今晚先不談。」秦慕寒轉向許曼青，「包括替她安排專訪。」

這句話讓林霧想鬆一口氣，又不肯真鬆。她已經見過太多替人做主的好意。她把椅子拖到桌邊，三個人坐成一個不太舒服的三角。

秦慕寒說，基金會準備清理舊樓倉庫，她受現任理事會委託整理舊計畫的帳目，查到幾筆不能對上的支出，已請外部會計協助，尚未得出結論。

「妳媽媽知道嗎？」

「知道我在查帳，不知道今晚有人寄錄音。」

林霧盯著她袖口一顆鬆動的黑扣子。秦慕寒說話時一直捏著那顆扣子，像怕手閒下來就會露出別的表情。

「我不簽投資。」林霧說。

「明天本來就只是評估。」

「那現在連評估也停。妳願意提供資料，就提供。不要等到我欠了妳，再告訴我什麼能查。」

秦慕寒點頭，把桌上的資料夾收回包裡。她沒有拿資金缺口提醒林霧多想一想。

送她離開時，林霧在走廊站了一會兒。雨水沿秦慕寒的傘尖滴到地上，一滴一滴，隔著那種聲音，她才覺得剛才的九年稍微遠了些。

「如果是假的，」她問，「為什麼偏偏知道妳媽媽？」

「因為寄件的人想讓妳去找她，也可能想讓我停止查帳。」秦慕寒說，「現在只能確定，有人選了今晚。」

她沒有說別怕。林霧反而願意把這句答覆聽完。

回到桌前，許曼青已替工作室寫好公告，第一行是「亡母託夢般的神秘錄音」。林霧將它刪掉，只留下播放事故、尚未核實，以及已購商品的正常售後方式。

許曼青按住滑鼠：「這樣誰會點？」

「買了東西的人要找到我們。其他人，不必用我媽騙進來。」

許曼青鬆開手，嘴唇抿成薄薄一線。

凌晨一點，林霧回到租屋處。她從衣櫃最上層取下一只鐵餅乾盒，裡面是母親的電影票、幾張照片，還有一卷標著「霧霧十二歲」的卡帶。

十五年前的校慶廣播劇，母親替她錄的。林霧去年曾把它轉錄，連同幾段家庭影片放進私人仿聲實驗的素材夾。她很少聽完整，只取母親在片頭叫她名字的那幾秒。

她把原卡帶拍照記下，留在自己的抽屜，先開啟早已保存的轉錄檔。童年的她尖聲說錯一句台詞，接著傳來母親的笑。

「先喘口氣，妳又沒做壞事。」

林霧停住了。

直播那段求救，第一個字之前，也有這一聲短短的笑。她反覆比對兩段開頭，耳朵聽不出更多，卻已經知道該先查哪裡。

不是去猜死去的人想說什麼。

是去問，誰動過活人保管的東西。

她打開素材夾的分享設定，看見三個星期前新增的一名外部協作者。授權帳號，是許曼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