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散場以後,我們還有明天(完結)
八月十一日,南橋的海報上,許知意三個字,在陽光裡清清楚楚。
我站到旁邊,等前面的人拍完,才走近看。上回來,還很想從每一張票、每一個停下的人,確認自己是不是終於回來了。今天知道下午有一場正式安排的《沒有關門的戲院》加映,想跟沈聿照常買票,看完回家。
八月三日的讀本、五日的試裝與專業準備已按新劇原約完成。孟寧還有九月分排的六個實拍日,簽約期一萬五千元已收到,另一半尚未完成、也未收到。我把那份仍要做的工作留在自己的行程,不把故事終於好一點,就當成往後每一筆都已賺到。
陳微那份則在七月十五日真正收束,八個日子、列明準備與兩期報酬都已核妥。她在戲裡最後還會緊張,卻能聽見別人的位置。我很喜歡自己這幾個月,真的做完了一件,才去接下一件,不再只靠等待有人重新相信我。
出門前,我從抽屜拿薄外套,旁邊是已歸好的權利資料。林霽的具名更正與原公司的業務說明,按文書約定三月底完成,十五萬元五月十日實收,受託律師已確認本次應履行事項完成。原代理去年二月二十八日早已結束,這個名字,終於不必再排在我每一份新工作前面。
我沒有將資料銷毀,該保存的仍能找到;也沒有因為今天要出門看電影,先打開它,再花一個早上證明自己確實有資格高興。
母親來電時,我正在拿鑰匙。許曼青先講昨天閱讀小組的趣事,有個人念錯一行,後面的人竟跟著同一個錯走,大家笑了很久。她今天跟朋友另有安排,不來這一場,問我散場後別忘了把帶的東西拿齊。
我笑,說知道,現在已有另一個也常落水杯的人一起檢查。她在那頭笑得更大聲,說那兩個人別一起忘。我很喜歡她今天先有自己的笑話,不必每次打來,都是來確認女兒有沒有被好好照顧。
周蔓早些發來一條訊息,已到新戲外地劇組,今天拍她自己的第一場。正式演員消息裡,她有新的角色署名,不只剩彭莉,也不只剩去年二月那段讓她得到討論、後來必須自己更正的影像。
我回開工順利,她答謝謝,去準備了。我們沒在這幾個字裡,另外簽一份從前全部不算數的證明。七月八日她公開更正過,該交的自身往來也交過,往後能演得如何,還要由她自己一場一場去做。
到南橋,秦至安坐在第三排旁邊,手裡拿著自己的票,與一位老同學說話。六月三十日他已按約交班、核清過渡報酬,去河堤看見那次想看的夕照。今天再來,不帶工作鑰匙,也沒先上樓替下一個人看哪裡有沒有問題。
我經過,他抬頭,笑著給我看票。我問位置好不好,他說自己選的,腿伸得開。我點頭,沒有拿最靠近演員的那一排,替他換掉一個自己喜歡的地方。
新紙太陽仍放在小展示,來處標成二〇三一年新製舞台道具,由新團隊照原安排保管。它少一根長光芒,並沒有少到需要誰一輩子守在旁邊。真正那只童年的紙太陽早已毀掉,母親的舊照片仍在她那裡,手機裡那一小角,是我們自己同意留下的私人記憶。
沈聿看了一眼展示,低聲說,小時候拿那個,真的把臉擋住了。我笑著答,那時我也忘了第一句,後來不是還講完。他望著我,笑了一下,沒有替那個小女孩補成從來不怕、從來不錯的人。
季棠按自己買的票坐到側排。今天她沒有工作到場的安排,映後還要去談自己的另一份合作,跟我打聲招呼,便先找位置。這些月的有限接洽服務一直照原約按月核付,她有自己的客戶、排休與想做的事,不是我每一次進場都得跟在身後的一張工作證。
曹岑在前廳確認今天的放映與映後安排。電影由她和製作團隊完成,公開放映也有正式的權利與場次安排,不是誰手裡留著一份工作片,就能自己替全戲院按播放。
她正在做下一份創作提案,資料已經開始準備,仍要按自己的判斷去取捨。看到我,她問今天當觀眾?我說對,先不問妳有沒有偷偷把我那句話放回去。她笑,答沒有,妳可以放心失望到最後。
我也笑,坐下來。原來真的能跟一個人對同一個選擇有過不捨,後來仍願意看她把作品做完,不必非得有人先承認自己全錯。
沈聿把公司那份已確認的出差訊息收好,坐在旁邊。他自己的工作有成有敗,《夜行線》調整後那輪上映未回本的結果,沒有被我們復婚改成一段全勝的新聞。今天他仍會為公司的事煩,也仍能在留好的下午,陪我看一部自己認真演過的電影。
燈暗,梁青在銀幕裡接過一張畫,先沒有看。過了很久,她才學會打開,問那個孩子想去的地方。我知道每一次重來有多少人做過工作,卻不再希望今天每個觀眾,都得連那些也一起感動,才能算看懂。
有個地方旁邊的人笑了,我沒笑,過一會兒卻在另一個小動作裡,忍不住先彎起嘴角。我們坐在同一個黑暗裡,仍各有自己真的看見的地方,誰也不必替誰調成一模一樣。
片尾,梁麥去看自己的路,梁青回票口做事,梁河從門邊讓開。那間戲院照新的安排開門,沒有承諾每一個人都能永遠留在原來的位置。字幕往上,我看見自己的名字,也看見宋梨、周蔓與其他人,各自在這一部作品裡留下的工作。
散場,秦叔跟老同學慢慢起身,先去看下週的表,季棠向我揮一下手,去赴自己的會面。曹岑留下聽回饋,有人喜歡,也有人覺得某一段還可以再短,她拿筆記,不將觀眾的不同看法,全部收成一句謝謝支持。
我跟沈聿站到旁邊,等走道空些,再一起出去。門口有人問晚場票,工作人員指給他看,兩個人商量坐哪裡。這間戲院繼續,不必先知道我們曾在這裡,將哪一場沒演好的戲重新演過。
石榆路的家裡,植物與接水盤在窗邊,淡綠飯盒在廚房,灰運動衣與劇本各有我找得到的地方。白槐路已在六月三十日核費、退回原押金、交還鑰匙,不會因為今晚想念,就又變成一個誰得替我永久留著的房間。
回去還有一個沒收好的書角,也有兩個人的行程要再對。我沒有因為叫了太太,就從此不會說反話;他也不會每次都知道我真正想要什麼。可現在誰發現了,會真的停下來問,能答的說清,做錯的自己認,不把剩下的日子全交給一個應該懂的猜。
出門時沈聿問,回家嗎。我先站住,拉好包帶,說等一下。他便停在旁邊,看我自己將那一截理順。
我忽然記起很久以前,在一張桌前被問還會不會演戲。現在我知道,自己還會演,也還會怕,會試錯、落選、重來,有時做完一場,才發現最想留下的那句沒在成片裡。這些都沒有再把我的名字拿走。
我抬頭,見他手伸過來,便將自己的放上去。
「走吧。」我說。
他握住,與我一起往前。身後的門為下一場開著,眼前的路有晚風,也有兩個人平常走回家的步子。今晚已經散場,明天我有自己的角色,也有願意再好好說話、一起過日子的人。
我站到旁邊,等前面的人拍完,才走近看。上回來,還很想從每一張票、每一個停下的人,確認自己是不是終於回來了。今天知道下午有一場正式安排的《沒有關門的戲院》加映,想跟沈聿照常買票,看完回家。
八月三日的讀本、五日的試裝與專業準備已按新劇原約完成。孟寧還有九月分排的六個實拍日,簽約期一萬五千元已收到,另一半尚未完成、也未收到。我把那份仍要做的工作留在自己的行程,不把故事終於好一點,就當成往後每一筆都已賺到。
陳微那份則在七月十五日真正收束,八個日子、列明準備與兩期報酬都已核妥。她在戲裡最後還會緊張,卻能聽見別人的位置。我很喜歡自己這幾個月,真的做完了一件,才去接下一件,不再只靠等待有人重新相信我。
出門前,我從抽屜拿薄外套,旁邊是已歸好的權利資料。林霽的具名更正與原公司的業務說明,按文書約定三月底完成,十五萬元五月十日實收,受託律師已確認本次應履行事項完成。原代理去年二月二十八日早已結束,這個名字,終於不必再排在我每一份新工作前面。
我沒有將資料銷毀,該保存的仍能找到;也沒有因為今天要出門看電影,先打開它,再花一個早上證明自己確實有資格高興。
母親來電時,我正在拿鑰匙。許曼青先講昨天閱讀小組的趣事,有個人念錯一行,後面的人竟跟著同一個錯走,大家笑了很久。她今天跟朋友另有安排,不來這一場,問我散場後別忘了把帶的東西拿齊。
我笑,說知道,現在已有另一個也常落水杯的人一起檢查。她在那頭笑得更大聲,說那兩個人別一起忘。我很喜歡她今天先有自己的笑話,不必每次打來,都是來確認女兒有沒有被好好照顧。
周蔓早些發來一條訊息,已到新戲外地劇組,今天拍她自己的第一場。正式演員消息裡,她有新的角色署名,不只剩彭莉,也不只剩去年二月那段讓她得到討論、後來必須自己更正的影像。
我回開工順利,她答謝謝,去準備了。我們沒在這幾個字裡,另外簽一份從前全部不算數的證明。七月八日她公開更正過,該交的自身往來也交過,往後能演得如何,還要由她自己一場一場去做。
到南橋,秦至安坐在第三排旁邊,手裡拿著自己的票,與一位老同學說話。六月三十日他已按約交班、核清過渡報酬,去河堤看見那次想看的夕照。今天再來,不帶工作鑰匙,也沒先上樓替下一個人看哪裡有沒有問題。
我經過,他抬頭,笑著給我看票。我問位置好不好,他說自己選的,腿伸得開。我點頭,沒有拿最靠近演員的那一排,替他換掉一個自己喜歡的地方。
新紙太陽仍放在小展示,來處標成二〇三一年新製舞台道具,由新團隊照原安排保管。它少一根長光芒,並沒有少到需要誰一輩子守在旁邊。真正那只童年的紙太陽早已毀掉,母親的舊照片仍在她那裡,手機裡那一小角,是我們自己同意留下的私人記憶。
沈聿看了一眼展示,低聲說,小時候拿那個,真的把臉擋住了。我笑著答,那時我也忘了第一句,後來不是還講完。他望著我,笑了一下,沒有替那個小女孩補成從來不怕、從來不錯的人。
季棠按自己買的票坐到側排。今天她沒有工作到場的安排,映後還要去談自己的另一份合作,跟我打聲招呼,便先找位置。這些月的有限接洽服務一直照原約按月核付,她有自己的客戶、排休與想做的事,不是我每一次進場都得跟在身後的一張工作證。
曹岑在前廳確認今天的放映與映後安排。電影由她和製作團隊完成,公開放映也有正式的權利與場次安排,不是誰手裡留著一份工作片,就能自己替全戲院按播放。
她正在做下一份創作提案,資料已經開始準備,仍要按自己的判斷去取捨。看到我,她問今天當觀眾?我說對,先不問妳有沒有偷偷把我那句話放回去。她笑,答沒有,妳可以放心失望到最後。
我也笑,坐下來。原來真的能跟一個人對同一個選擇有過不捨,後來仍願意看她把作品做完,不必非得有人先承認自己全錯。
沈聿把公司那份已確認的出差訊息收好,坐在旁邊。他自己的工作有成有敗,《夜行線》調整後那輪上映未回本的結果,沒有被我們復婚改成一段全勝的新聞。今天他仍會為公司的事煩,也仍能在留好的下午,陪我看一部自己認真演過的電影。
燈暗,梁青在銀幕裡接過一張畫,先沒有看。過了很久,她才學會打開,問那個孩子想去的地方。我知道每一次重來有多少人做過工作,卻不再希望今天每個觀眾,都得連那些也一起感動,才能算看懂。
有個地方旁邊的人笑了,我沒笑,過一會兒卻在另一個小動作裡,忍不住先彎起嘴角。我們坐在同一個黑暗裡,仍各有自己真的看見的地方,誰也不必替誰調成一模一樣。
片尾,梁麥去看自己的路,梁青回票口做事,梁河從門邊讓開。那間戲院照新的安排開門,沒有承諾每一個人都能永遠留在原來的位置。字幕往上,我看見自己的名字,也看見宋梨、周蔓與其他人,各自在這一部作品裡留下的工作。
散場,秦叔跟老同學慢慢起身,先去看下週的表,季棠向我揮一下手,去赴自己的會面。曹岑留下聽回饋,有人喜歡,也有人覺得某一段還可以再短,她拿筆記,不將觀眾的不同看法,全部收成一句謝謝支持。
我跟沈聿站到旁邊,等走道空些,再一起出去。門口有人問晚場票,工作人員指給他看,兩個人商量坐哪裡。這間戲院繼續,不必先知道我們曾在這裡,將哪一場沒演好的戲重新演過。
石榆路的家裡,植物與接水盤在窗邊,淡綠飯盒在廚房,灰運動衣與劇本各有我找得到的地方。白槐路已在六月三十日核費、退回原押金、交還鑰匙,不會因為今晚想念,就又變成一個誰得替我永久留著的房間。
回去還有一個沒收好的書角,也有兩個人的行程要再對。我沒有因為叫了太太,就從此不會說反話;他也不會每次都知道我真正想要什麼。可現在誰發現了,會真的停下來問,能答的說清,做錯的自己認,不把剩下的日子全交給一個應該懂的猜。
出門時沈聿問,回家嗎。我先站住,拉好包帶,說等一下。他便停在旁邊,看我自己將那一截理順。
我忽然記起很久以前,在一張桌前被問還會不會演戲。現在我知道,自己還會演,也還會怕,會試錯、落選、重來,有時做完一場,才發現最想留下的那句沒在成片裡。這些都沒有再把我的名字拿走。
我抬頭,見他手伸過來,便將自己的放上去。
「走吧。」我說。
他握住,與我一起往前。身後的門為下一場開著,眼前的路有晚風,也有兩個人平常走回家的步子。今晚已經散場,明天我有自己的角色,也有願意再好好說話、一起過日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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