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清晨六點半，青禾市還沒有完全醒來。

高架橋下的車聲先醒了，像一條沉悶的河，從新城區一路流向老街。賣豆漿的鋁鍋冒著白氣，修鞋鋪門口的捲簾拉到一半，幾隻麻雀在青磚縫裡啄昨夜被風吹落的香樟籽。

林知暖蹲在槐安巷口，身邊圍著七個孩子。

「大家看，這裡像不像一幅地圖？」

孩子們低頭，只看見一灘積水。昨晚下過雨，水面浮著半片梧桐葉，牆根的苔蘚被泡得翠綠。

「老師，這是水坑。」一個小男孩很肯定地說。

「也是蝌蚪的臨時旅館。」林知暖用樹枝輕輕撥開水面，「可是這間旅館今天沒有客人。為什麼？」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猜。有人說天太冷，有人說青蛙迷路了，唐小滿舉著手機穩定器，鏡頭從水坑移到路邊新砌的排水溝。

「因為這條巷子的水流方向變了。」她對直播間說，「城市施工不只會改變人怎麼走，也會改變小動物怎麼走。這是我今天的城市觀察作業，評論區別急著抄答案，我還沒問林老師。」

林知暖仰頭看她：「唐同學，直播畫面不要拍到低年級同學的正臉。」

「知道，家長授權表上只有三個人同意出鏡。我拍手和鞋。」唐小滿把鏡頭壓低，畫面裡果然只有一圈沾了泥的鞋尖，「而且經費頁面我也掛上了，今天材料費十二塊六，透明得能看見後面的牆。」

她說話又快又亮，像巷口不停閃動的招牌。直播間只有四十多個人，卻不妨礙她用主持大型節目的語氣介紹這堂自然課。

林知暖笑了笑，正要讓孩子們用粉筆標出雨水可能經過的路線，身後忽然傳來紙張展開的聲音。

社區幹事站在活動室門口，神情為難。

「林老師，你先過來一下。」

玻璃門上貼著一張通知，邊角還濕著漿糊。林知暖只讀了前兩行，指尖便冷了。

槐安社區活動室將於本月底進行消防改造，所有非登記固定項目暫停使用。她的自然觀察課沒有機構資質，只是由居民聯名申請的公益課，正好屬於那個最容易被劃掉的「非固定項目」。

「要停多久？」

「少說兩個月。」社區幹事壓低聲音，「改造後怎麼排，也得重新評估。最近市裡查共享學習點，場地、師資、保險，一項都不能少。你這課家長喜歡，可手續確實不全。」

林知暖回頭看了一眼。孩子們正沿著牆根尋找排水痕跡，小滿的鏡頭避開了這邊，但手機頂端的收音燈還亮著。

她伸手將那盞燈按滅。

「孩子們還在上課，先不說這個。」

「月底只剩九天。」

「九天也夠我們把今天上完。」

她把通知折回門邊，走到孩子們中間，聲音仍舊溫和。只有唐小滿看見她拿粉筆時，右手在衣角上蹭了兩次。

課程結束後，家長陸續把孩子接走。林知暖把十二盒彩色粉筆重新分類，斷成半截的也收進鐵盒。社區幹事想留下幫忙，她笑著說不用，等活動室安靜下來，才坐在一張小板凳上，把市共享學習點的申報頁翻了一遍又一遍。

可用場地。

公共責任保險。

穩定運營主體。

六個月以上租賃證明。

每一項都像一扇窄門。她能帶孩子認出二十種街邊植物，卻不能把一間合規教室從泥土裡種出來。

唐小滿從門外探進頭。

「林老師，我查到一個計畫。」

「你不是回學校了嗎？」

「午休十二點四十結束，從這裡騎車到學校七分鐘。我還有十一分鐘。」她把手機遞過來，「青禾市家庭創業直播扶持計畫。入選家庭可以優先租用登記空鋪，前三個月減租，還有消防顧問和公益流量。」

「家庭創業？」

「對，申請人要是共同生活的配偶或直系親屬。你爸媽不在青禾，你也沒有兄弟姐妹。」唐小滿停了一下，補充道，「公開資料上是這麼寫的。我做城市觀察，資料核對是基本功，不是調查隱私。」

林知暖把手機還給她：「那就不符合。」

「辦法通常藏在條款後面。」

「有些條款後面藏的是更大的麻煩。」林知暖替她拉好外套拉鍊，「回學校，別騎快車。」

唐小滿走到門口，又回過身。

「林老師，評論區有人問，如果水流被堵住，是不是只能乾掉？」

林知暖看向地上孩子們畫出的藍色箭頭。它們繞過磚塊，穿過樹池，最後匯到巷子另一端。

「水會找新路。」她說。

下午，林知暖也去找新路。

槐安巷西側有三間空鋪，一間漏水，一間被房東拿來堆舊家具，剩下一間掛著「星河共享」的木牌。門面不大，落地窗後擺著幾張長桌，牆上貼著會議室、手作間和臨時辦公位的價目表。最裡面有個青年踩著梯子，正在修一盞忽明忽暗的燈。

林知暖敲了敲玻璃門。

「按小時計費掃門口的碼，長租明天再談。」青年沒回頭。

「我想談共享學習點。」

梯子上的人停了一下，關掉電閘，穩穩落地。他穿著深灰色襯衣，袖口捲到手肘，手背沾了些白色牆灰。

「顧星河。」他指了指桌上的名片，「先說人數、時段、噪音、設備損耗和預算。」

「林知暖。每週四次，每次十二到十五個孩子。課程會走到街區，不全在室內。桌椅損耗我可以負責，預算……」

她報出一個數字。

顧星河看了她兩秒：「這個數字只能租門口那塊地墊。」

「地墊不適合做顯微觀察。」

「所以不建議租。」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空間使用表。語氣平直，不像刻意為難，更像在陳述天氣。

「未成年人課程要加保險，直播要處理肖像授權，超過十人需要第二安全責任人。你如果不能承擔，就算我把租金降下來，也撐不過第一次抽查。」

「我會補齊。」

「用什麼補？」

林知暖沒有回答。

窗外，一輛搬家車從巷子裡艱難倒過去，警示聲一下一下撞進店裡。顧星河看見她懷裡露出的鐵皮粉筆盒，也看見盒蓋上貼著歪歪扭扭的紙條：林老師，不要丟掉短粉筆，它們還能畫星星。

他移開目光，把使用表翻到背面。

「家庭創業直播計畫看過嗎？」

林知暖一怔：「看過，不符合。」

「我符合場地和運營條件，缺共同申請人。你符合公益內容和社區評分，缺場地與家庭資格。」

「你的意思是？」

顧星河從另一個資料夾裡抽出一疊文件，放到桌面。最上方印著幾個字：婚姻合作協議草案。

林知暖盯著那行字，半晌沒動。

「這不是玩笑。」顧星河說，「計畫要求申請家庭實際參與經營，扶持期六個月。我需要拿到空鋪改造名額，保住這間店的資金鏈。你需要教室。登記、申請、直播、到期終止，各自權責寫進契約。」

「你是要我和一個今天第一次見面的人結婚？」

「準確地說，是依法登記，合作六個月。」

「這句準確沒有讓事情變合理。」

顧星河點頭：「所以你可以拒絕。」

他沒有勸，也沒有拿孩子來逼她，只把文件收回一半。林知暖卻按住紙角。

她怕依賴別人。不是因為別人總會離開，而是因為有人留下時，她往往不知道該把自己的重量放在哪裡。可活動室門上的通知、孩子們畫出的水路、只剩九天的期限，像幾根細線，牽住了她的手。

「如果合作，課程內容由我決定。」

「安全和成本要共同審核。」

「不能拿孩子製造直播噱頭。」

「未經授權不出鏡，經費逐筆公開。」

「任何一方不能干涉對方的私人生活。」

「可以寫。」

「教室不能只服務付得起費用的家庭。」

顧星河這次沉默得久了一些。

「至少百分之三十公益名額。」他說，「再高，空間會虧損。」

「百分之四十。」

「三十五。」

「成交。」

顧星河看她一眼：「你談條件比你的預算強。」

「自然課老師也要教孩子資源競爭。」

門外忽然響起一聲輕微碰撞。兩人同時回頭，只看見落地窗下方掠過一截校服衣角。

顧星河快步拉開門，巷子裡沒有人，只有一輛自行車轉過牆角。地上掉著一個手機鏡頭蓋，背面貼著小小的滿字。

林知暖閉了閉眼：「唐小滿。」

與此同時，青禾教育聯合會的辦公室裡，周守成暫停了螢幕上的匿名直播回放。

畫面只拍到星河共享的門牌，以及玻璃後模糊的兩道人影。留言區有人興奮地說，槐安巷要有新的共享教室了，也有人問沒有機構背書的課程出了事故誰負責。

周守成把後一句抄進筆記本。

助理問：「要聯絡平台下架嗎？」

「下架不能解決問題。」他翻開市裡剛發的共享學習點管理細則，「查場地消防、教師資格、勞務保障和未成年人保險。符合就讓它做，不符合就停。規範不是攔路，是為了有人出事時，不必靠哭聲追責。」

他語氣不重，筆尖卻在「匿名直播來源」一欄停了很久。

螢幕重新播放。鏡頭晃動前，有一張婚姻合作協議被推到桌面中央。雖然只出現短短一瞬，已足夠讓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從四十七跳到三百。

星河共享裡，唐小滿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臉色比牆上的膩子還白。

「林老師，我本來只想拍空鋪改造，我不知道直播沒關。我真的按了結束，可平台切到備用訊號了。」

林知暖接過手機。評論像雨點一樣往上湧。

假結婚騙扶持？

公益課還是生意？

這兩個人到底什麼關係？

最上方，一個沒有頭像的帳號剛發出一句話。

明早九點，聯合檢查。請準備全部資料。

顧星河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又看向桌上尚未簽字的協議。

「現在拒絕，還來得及。」

林知暖把手機扣在桌面，窗外暮色正沿著槐安巷一寸寸落下。她想起清晨那灘找不到蝌蚪的積水，也想起孩子用短粉筆畫出的藍色河流。

她拿起筆，卻沒有立刻落下。

「顧星河，」她問，「你這裡有熱水嗎？」

「有。」

「那先泡茶。」她把協議翻到第一頁，「我們得一條一條改。明天九點以前，至少要知道自己準備守住的是什麼。」

顧星河轉身走向茶水間。片刻後，電熱壺的燈亮起，像昏暗店鋪裡第一盞尚未命名的燈。

門外，有人再次按下了直播開始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