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在子時落下的。

起先只是零星幾點，敲在瓦面上，像有人隔著夜色彈了幾下指甲。等沈硯舟走進青石巷，雨勢忽然密了，千百條銀線從屋簷垂落，把整座臨川城切割得支離破碎。

他提著一盞白紙燈籠，燈上沒有姓氏，也沒有商號，只有一個用淡墨寫成的「歸」字。

巷子深處停著一口棺材。

黑漆，銅釘，棺蓋上壓著三道浸過硃砂的麻繩。四名抬棺人站在雨裡，蓑衣低垂，誰也沒有出聲。水順著他們的斗笠滴落，腳下積水映出四張模糊的臉，卻照不見那口棺材。

沈硯舟在十步外停住。

「誰叫的夜行棺？」

為首的抬棺人抬起頭。他約莫五十歲，左眼蒙著灰翳，右頰有道蜈蚣似的長疤。

「城南柳家，酉時送來的帖子。死者柳如晦，四十七歲，病亡。子時出城，卯時前葬入望鴉坡。」

沈硯舟沒有去接他遞來的帖子，只看著棺角滲下的雨水。

水是紅的。

「病亡？」

獨眼人臉色未變：「柳家這麼說。」

「柳家還說了什麼？」

「棺不可開，路不可停，到了望鴉坡，自有人接。」

沈硯舟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尚未抵達眼底，便被雨沖散了。

「既然不可開，也不可停，你們為何停在這裡？」

四名抬棺人同時沉默。

巷口忽然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慢，兩快，聲音隔著雨幕由遠而近。獨眼人喉結動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因為它變重了。」

沈硯舟看向棺材。

「重了多少？」

「出柳家時，四人抬尚有餘力。過了槐安橋，八個人也抬不動。」獨眼人頓了頓，「另外四個去找繩索，到現在沒回來。」

「多久了？」

「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足夠從這裡走到城門，再折返回來。可巷子兩頭空蕩蕩的，只有雨和更聲。

沈硯舟把燈籠掛在簷下，捲起衣袖。右手腕露出一道環狀舊疤，顏色比周圍皮膚深些，像是曾被什麼東西長久箍住。他走到棺前，俯身聞了聞。

雨水裡混著血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沉香。

不是尋常祭香，而是宮裡才用的龍涎沉。

「柳如晦做什麼營生？」

「古董商。」獨眼人答道，「城南如意齋的東家。」

「一個古董商，棺材裡倒熏著御香。」

獨眼人神色微變，剛要開口，棺內忽然響了一聲。

咚。

像是有人用指節從裡面敲了敲棺蓋。

四名抬棺人齊齊退了一步。最年輕的那個臉色煞白，手裡的棺杠掉進水中。

咚。咚。

這一次是兩聲。

沈硯舟抬手按住棺蓋。木板下傳來細微震顫，並非活人掙扎，更像有什麼東西在狹窄的空間裡緩慢翻身。

「沈掌櫃，」獨眼人的聲音啞了，「這棺，還送不送？」

「送。」

「可它……」

「歸棺鋪收了銀子，就沒有把客人留在半路的規矩。」沈硯舟沿著棺身走了一圈，「不過死者既然不安分，總得問清楚他想去哪裡。」

他從腰間取出一柄薄刀，刀刃只有兩指長，泛著暗青色。他割斷第一道麻繩時，抬棺人中有人低低罵了一聲。

第二道斷裂，棺內的敲擊驟然急促。

第三道麻繩落地，巷外的梆子聲也停了。

整條巷子一瞬間靜得可怕。

沈硯舟將薄刀插入棺蓋縫隙，正要用力，獨眼人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柳家下了死令，開棺者償命。」

沈硯舟垂眼，看了看那隻抓著自己的手。

「你若真怕柳家，方才便不會告訴我御香的事。」

獨眼人怔住。他分明一句也沒提御香。

沈硯舟抬起眼，眸中映著簷下那盞寫有「歸」字的白燈。

「你故意把棺停在我的鋪子後巷，又故意說人是病亡。你在等我開棺。」

獨眼人掌上忽然發力，五指如鐵鉤般扣緊。與此同時，其餘三人掀開蓑衣，短弩寒光一閃，齊齊對準沈硯舟。

「沈掌櫃果然聰明。」獨眼人臉上的惶恐消失得乾乾淨淨，「可惜聰明人通常活不久。」

沈硯舟沒有掙扎，只問：「棺裡是誰？」

「死人。」

「誰的死人？」

「你的。」

弩弦驟響。

三支短箭撕開雨幕，直取沈硯舟胸腹。獨眼人幾乎已看見箭尖穿透衣衫的景象，掌中卻突然一空。

沈硯舟向後倒去，身子貼著濕滑的棺蓋掠過。三支箭擦過他的衣角，盡數釘進棺木。

棺內傳出一聲悶哼。

是活人的聲音。

三名弩手還未來得及再上箭，簷下白燈忽然熄滅。黑暗落下的剎那，雨聲中混入了極輕的鈴響。

叮。

最左邊的弩手僵在原地。他低頭，看見一根紅線纏住自己的手腕。紅線另一端沒入黑暗，輕輕一扯，他整條手臂便不由自主揚起，弩箭射向同伴。

慘叫聲驟起。

獨眼人鬆開手，抽刀橫斬。刀鋒掠過沈硯舟頸側，只削落一縷濕髮。沈硯舟順勢扣住他的肘關節，薄刀抵上其喉結，語氣依舊平靜。

「叫你的人停手。」

「晚了。」

獨眼人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

巷子兩端同時亮起火光。

十餘名黑衣人堵住出口，火把照亮雨幕，也照亮棺蓋上逐漸擴散的血跡。方才射入棺中的三支短箭，有兩支仍在微微顫動。

沈硯舟掃了一眼人數。

「這麼大陣仗，只為殺一個棺材鋪掌櫃？」

獨眼人冷笑道：「你當然不只是一個掌櫃。」

話音未落，棺蓋突然炸開。

厚重木板撞上牆壁，碎屑四濺。一道纖細身影從棺中翻身而起，手中鎖鏈橫掃，先纏住離得最近的一名黑衣人，再借力躍上屋簷。

她穿著染血的白色囚衣，長髮濕漉漉貼在臉側，肩頭插著一支短箭。落上瓦面時身形晃了一下，卻沒有倒下。

火光照亮她的臉。

沈硯舟眼中的鎮定第一次裂開。

「阿遙？」

女子隔著雨幕看向他。那張臉比記憶中瘦了許多，眉眼卻沒有變，仍帶著一種近乎倔強的明亮。

「哥，」她喘息著說，「別讓他們拿到鑰匙。」

獨眼人猛然撞開薄刀，縱身撲向屋簷。沈硯舟反手扯住他的腰帶，將人重重摔上棺材。棺底不堪撞擊，發出一聲脆響，竟從中裂開一道縫。

一件東西從夾層裡滾了出來。

那是一枚半掌大小的青銅魚符，魚眼嵌著暗紅寶石，腹部刻滿細密文字。沈硯舟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緊。

十二年前，他曾在父親的遺物裡見過一模一樣的圖樣。

當時沈家一夜覆滅，父親死在書房，母親與七歲的妹妹下落不明。官府說是仇家劫殺，現場卻沒有丟失任何財物，唯獨父親臨死前用血在地上畫了一條魚。

沈硯舟一直以為，那是一句沒能寫完的遺言。

黑衣人看見魚符，攻勢頓時亂了。有人高喊：「取玄魚，活捉沈遙！」

沈硯舟一腳將魚符踩住，薄刀飛出，割斷屋簷上的鎖鏈。沈遙失去借力，從高處墜下。他張開雙臂將她接住，肩背撞上牆面，胸口一陣發悶。

「你還活著。」他低聲說。

沈遙的手冰冷得不像活人。她緊緊抓住兄長衣襟，嘴唇失去血色。

「先走。」

「走哪裡？」

「不能回鋪子。他們知道你在這裡，也知道白姨在城北。」她急促喘息，每說一個字，肩頭的血便湧得更快，「去鐘樓，找一個沒有影子的人。」

沈硯舟眉頭一皺：「什麼人？」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在等這口棺。」

巷口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遠比黑衣人的動靜沉重。緊接著，一道厲喝穿透雨夜。

「巡城司辦案，放下兵刃！」

黑衣人互望一眼，沒有半分戀戰，紛紛翻牆撤退。獨眼人離開前看了沈硯舟一眼，右手在頸前緩慢劃過，隨後沒入黑暗。

火把迅速遠去。

巡城司的人尚未進巷，沈硯舟便抱起沈遙，撿起地上的青銅魚符。他想問的事太多，母親在哪裡，這些年她去了何處，棺中夾層又為何藏著父親留下的圖樣。然而沈遙已閉上眼睛，呼吸微弱。

他將她放進自己的鋪子後門，才注意到她右腳踝鎖著一截斷鏈。鐵環上刻有官印，不屬於臨川府衙，而是三百里外的天牢。

一個失蹤十二年的人，為何會從京城天牢來到臨川？

門外傳來拍門聲。

「巡城司！開門！」

沈硯舟收好魚符，正欲拉上門閂，棺材那邊忽然又傳來一下敲擊。

咚。

他動作一頓。

沈遙已經離開棺材，棺內理應空無一人。

咚。咚。

仍是兩聲。

與先前一模一樣。

巡城司撞門的聲音越來越急。沈硯舟放下妹妹，重新走進雨中。他翻過破裂的棺蓋，借火把餘光看向棺底。

夾層被撞開後，底下露出一塊更薄的木板。敲擊聲正從木板下傳來，緩慢而規律。

三短，一長，三短。

那是沈家舊宅失火前，父親教給他和妹妹的暗號。

意思是，不要相信死人。

沈硯舟握緊薄刀，挑開木板。

夾層下沒有第二個人，只有一面銅鏡。

鏡面沾滿暗紅的血，映出他的臉，也映出他身後緩緩睜開眼睛的沈遙。

可鏡中的沈遙沒有躺在門內。

她站在沈硯舟背後，雙手搭上他的肩，唇邊帶著冰冷的笑。

而真正的肩頭上，分明什麼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