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在子時落下來的。

起初只有幾滴，敲在臨川城的青瓦上，聲音疏落得像有人隔著很遠的巷子叩門。片刻後，風從城北壓來，千家萬戶的燈火便在雨幕裡搖晃，檐下積水連成銀線，將長街洗得空無一人。

沈硯之站在義莊門前，沒有立刻進去。

門上的封條已被雨水浸透，朱砂官印暈成一團暗紅。他抬起燈籠，見木門中央留著一道新鮮刮痕，像有人用指甲從裡面狠狠抓過。

守門的老卒縮在檐下，斗笠壓得極低。

「沈先生，屍首送來時還好好的。小的封了門，連茅房都沒敢去。可剛才裡頭……確實響了三聲。」

沈硯之側過臉。「什麼聲音？」

老卒咽了口唾沫，伸出乾瘦的手，在門板上輕輕敲了三下。

篤。

篤。

篤。

每一下都隔得很久。

院內靜得只剩雨聲，老卒的臉卻白了，慌忙把手收回袖中。

沈硯之看了一眼他沾著泥的靴底，淡淡道：「死人不敲門。」

「那裡頭是……」

「活人。」

他抽出封條下的細竹片，撥開門閂。木門向內移動時發出低沉呻吟，一股混著石灰、腐木和血腥的冷氣撲面而來。

老卒提燈跟上，走了兩步又停住。

「你留在這裡。」沈硯之說。

老卒如蒙大赦，嘴上卻還逞強：「小的是怕無人守門，若有歹人闖進來，反倒誤了先生驗屍。」

沈硯之沒有拆穿他。

義莊正堂擺著七張木床，六張空著，最裡面那張覆了一塊白布。窗戶關得嚴實，地面也沒有腳印，只有床腳附近落著幾滴水。

沈硯之把燈籠放低。

那不是雨水。

水滴呈淡褐色，邊緣泛著一層極薄的白沫。他用銀針挑起一點聞了聞，眉心微動。

白布下的人叫周騫，是臨川縣衙的戶房主簿。兩個時辰前，他被人發現死在聽雨樓後巷，胸前插著自己的裁紙刀。報案者是更夫，現場沒有目擊證人，錢袋和官印都在，看上去不像劫殺。

沈硯之掀開白布。

周騫四十餘歲，身材微胖，面色灰白，雙眼緊閉。胸口衣襟已被血浸透，右手卻乾淨得異常，指甲縫裡甚至沒有半點污物。

他先按了死者頸側，又翻看眼瞼。屍斑已在背部形成，四肢僵硬，確實死了至少一個時辰。

不是周騫在敲門。

沈硯之的視線落到木床下。

床底黑得像一口井。他蹲下身，將燈籠推近，照見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睜得很大，眼白遍布血絲，一動不動地盯著他。老卒在門外聽見響動，顫聲問了一句，沈硯之沒有回答，只握住袖中的短刀。

「出來。」

床下的人沒有反應。

「你若想殺我，方才便不會敲門。」沈硯之道，「再不出來，我就叫衙役了。」

過了幾息，一隻青紫的手從陰影裡探出，扣住床沿。躲藏者緩慢爬出來，竟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他渾身濕透，左腿被利器劃開一道口子，嘴唇凍得發白，懷裡卻死死抱著一隻黑漆木匣。

少年瞥了一眼門外，啞聲道：「別叫人。」

「名字。」

「阿九。」

「真名。」

少年扯了扯嘴角。「死人用不著真名。」

話音剛落，他身子一軟，向前栽倒。沈硯之扶住他，指尖觸到少年後頸，察覺皮膚燙得厲害。

門外的老卒終究壯著膽子探頭，見到地上的少年，眼睛頓時瞪圓。

「這、這不是城南那個小賊嗎？他怎麼進去的？」

沈硯之望向緊閉的窗戶。「你確定封門後沒有人進出？」

「絕對沒有。」

「後門呢？」

「義莊哪來後門？」

沈硯之抬頭看向屋頂。梁上積著厚厚灰塵，一角卻有幾根蛛絲斷了。再往上，兩片瓦之間透進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雨光。

少年是從屋頂進來的。

可他既然能進，為何不原路離開？又為何躲在一具官吏的屍體下？

沈硯之伸手去拿木匣，昏迷中的少年忽然睜眼，像受驚的獸般一口咬向他手腕。他及時避開，反手扣住對方肩膀。

「放開！」少年掙扎起來，「這不是你的東西！」

「也不是你的。」

「你知道個屁。」

「我只知道你的腿傷若再不止血，半個時辰後，你就真的不需要名字了。」

少年喘著粗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終於鬆了手。

沈硯之打開隨身藥箱，剪開少年褲腿。傷口從膝側延伸到小腿，邊緣整齊，深處卻泛著不正常的黑色。

老卒倒吸一口涼氣。「有毒？」

「不是毒，是灶灰。」

「誰會拿沾灶灰的刀砍人？」

沈硯之沒有回答。他用烈酒清洗傷口，少年疼得額角直冒冷汗，牙關卻咬得死緊，半聲也不肯出。包紮完畢，他才重新回到屍體旁。

裁紙刀仍插在周騫胸口，刀柄朝右上方傾斜。沈硯之用布墊著握住刀柄，沿原方向緩緩拔出。血已凝固，傷口卻只滲出少許暗紅液體。

他將細竹探入創口，停了片刻。

「不是這把刀殺的。」他說。

老卒愣住。「可刀都插到心口了。」

「只傷到皮肉，沒有穿透胸骨。人死後才插進去的。」

「那他是怎麼死的？」

沈硯之解開死者衣襟。胸前除了刀傷，並無其他外傷。他又仔細查看耳後、腋下與髮根，最後在周騫舌底發現一個針尖大小的黑點。

那黑點周圍的血肉微微腫起，帶著苦杏仁似的氣味。

門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數名衙役冒雨闖入院子，為首女子披著深青色蓑衣，腰佩雁翎刀，步子乾脆利落。她摘下斗笠，露出一張冷峻明豔的臉。

「沈硯之。」

她叫他的名字時，像在點一名遲到的犯人。

沈硯之頭也沒抬。「裴捕頭來得比我預想中快。」

「有人報案，說義莊藏了兇手。」裴照雪掃視堂內，目光立刻落到少年身上，「果然在這裡。拿下。」

兩名衙役上前，阿九猛地抱起木匣，縮到床角。沈硯之橫跨一步，擋在中間。

裴照雪按住刀柄。「你要妨礙辦案？」

「他不是兇手。」

「理由。」

「周騫死於舌下刺入的毒針。兇手必須熟悉人體，且能讓他毫無防備地張口。這少年手上沒有繭，連普通短刀都握不穩，更不可能精準刺中舌下脈絡。」

阿九不服氣地瞪他。「誰說我握不穩刀？」

裴照雪冷冷瞥去。「你若再多嘴，我便讓你當場握一回。」

少年立刻閉嘴。

裴照雪走到屍體前，俯身查看。她與沈硯之相識多年，知道他不會在驗屍上胡言，神色因此更沉了幾分。

「毒針呢？」

「在這裡。」

沈硯之以銀鑷從傷口深處夾出一截細如牛毛的黑針。針長不足半寸，尾部繞著一圈幾乎看不清的紅線。

裴照雪的眼神變了。

「你認得？」沈硯之問。

她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接過銀鑷，將黑針湊近燈火。火光映在她瞳孔裡，一閃即逝。

「三年前，京城曾出現過同樣的針。死了五個人，案子最後被刑部封存。」

「兇手呢？」

「沒有兇手。」裴照雪道，「卷宗上說，五人皆死於暴病。」

堂內一時只聞風雨。

沈硯之想起周騫的身分。戶房主簿掌管田冊、徭役和稅糧，官職不高，卻能接觸全城戶籍。若這不是尋常私仇，兇手要掩蓋的東西恐怕比一條人命更重。

裴照雪轉向阿九。「匣子裡是什麼？」

少年把木匣抱得更緊。「不知道。」

「不知道還抱得像祖宗牌位？」

「撿的。」

「在哪裡撿的？」

「死人旁邊。」

裴照雪拔刀半寸。清亮的刀鳴讓少年肩膀一縮。

「我說，我說。」阿九舔了舔乾裂的唇，「今夜我本來在聽雨樓外頭找活兒，看見周大人從側門出來。他走得很急，手裡就抱著這匣子。後來有輛馬車停在巷口，車裡的人叫了他一聲，他便走過去。」

「叫了什麼？」

「周明遠。」

裴照雪皺眉。「周騫字子行，明遠是誰？」

「我不知道。他聽見後也愣了一下，然後問車裡的人，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沈硯之與裴照雪對視一眼。

阿九繼續道：「後來車簾掀開，裡面的人讓他上車。周大人不肯，把匣子塞進牆洞，轉身就跑。我覺得匣子值錢，便去拿。等我取出來，周大人已倒在巷子深處。有人從後面追我，拿刀砍傷了我的腿。我逃到義莊，躲上屋頂，結果那人一直守在外頭，我只好鑽進來。」

「守在外頭的人長什麼樣？」

「沒看清。他穿黑衣，右腳有點跛，身上一股藥味。」

裴照雪看向老卒。「你沒見過？」

老卒慌忙搖頭。「小的一直守著門，沒見著什麼跛子。」

「你方才說，你連茅房都沒去。」

「是、是啊。」

沈硯之忽然轉過身，望著老卒腳上的泥。

院中鋪的是碎石，長街則是青石板。那雙靴底沾著的黃泥，只可能來自義莊後方的荒地。

老卒察覺他的視線，下意識退了一步。

「把斗笠摘下。」沈硯之說。

「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你袖口有藥味，右腳鞋跟的泥印也比左腳深。方才進門時，你一直扶著牆，是因為腿有舊傷。」

裴照雪的刀已然出鞘。

老卒臉上的惶恐霎時消失。他猛地掀翻門邊燈籠，火光熄滅，整間義莊陷入黑暗。

尖銳破風聲自門口射來。

沈硯之側身，黑針擦過他的耳際，釘進後方木柱。裴照雪循聲揮刀，只聽金鐵交擊，老卒悶哼一聲，撞破窗戶逃入雨中。

「追！」她厲喝。

衙役們衝出義莊。裴照雪追到窗邊，卻見牆外閃過一道黑影，轉眼沒入荒墳。她正要翻窗，身後忽然傳來阿九的驚呼。

黑漆木匣不知何時落在地上，匣蓋被撞開了。

裡面沒有金銀，只有一冊被油布裹住的簿子。簿子封面沾著陳年血跡，中央寫著三個褪色小字。

長生簿。

沈硯之拾起簿冊，才翻開第一頁，目光便凝住。

紙上密密麻麻列著人名、生辰與籍貫。有些名字被紅筆圈起，有些則被墨線劃去。最上方那一行寫的是周明遠，後面標註著二十三年前已亡。

而在頁尾新添的一行，他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沈硯之。

墨跡未乾，旁邊只有兩個字。

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