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在子時落下來的。

起初只是幾滴，敲在青瓦上，聲音又輕又遠，像有人隔著幾重院牆叩門。到後半夜，風從城北漫過來，雨勢陡然密了，整座臨川城便沉進一片灰白水霧裡。

沈硯是在第三次叩門聲響起時醒的。

他睜開眼，沒有立刻起身。窗紙被風鼓得微微發顫，案頭那盞燈早已熄了，房裡只剩炭盆將滅未滅的一點暗紅。叩門聲又響了一次，三短一長，間隔分明。

那不是來客的叩法。

沈硯披衣下床，從枕下摸出一柄短刀，赤足走到門邊。他沒有出聲，只將門栓無聲地撥開一線。

冷雨挾著風灌入屋內。

門外沒有人。

石階上放著一隻巴掌大的黑木匣，雨水沿匣面流淌，卻沾不住上頭那枚朱紅封蠟。沈硯垂眼看了片刻，刀尖抵住木匣邊緣，將它挑進門內，隨即探頭望向巷口。

長巷幽暗，家家閉戶。檐下懸著的兩盞燈籠被風吹得左右搖晃，昏黃光影掃過濕漉漉的石板，照不出半道人影。

他關門落栓，點亮油燈。

封蠟上壓著一個圖案，一尾首尾相銜的魚，魚眼處有一道細如髮絲的缺口。

沈硯的手停住了。

七年前，他曾在父親書房的密格裡見過同樣的印記。那一夜沈家大火，父親死在書房，母親與長兄下落不明。官府結案時說是燈油走水，只有沈硯知道，火起之前，院外曾停著一輛沒有徽記的黑篷馬車。車輪碾過泥地，留下的轍印旁，掉著半枚魚形銅扣。

那枚銅扣如今仍藏在他的藥箱底層。

七年間，他不曾再見過這個印記。

沈硯用刀削開封蠟。木匣沒有機關，裡頭只躺著一枚銀色鑰匙和一張浸過蠟的薄紙。

紙上寫著兩行字。

寅時三刻，西市永安當。

要找活人，莫驚死人。

字跡陌生，最後一筆拖得極長，墨色邊緣有些發褐，並非尋常松煙墨。沈硯將紙湊近燈火，聞到一絲極淡的腥甜。

是血。

窗外忽然傳來瓦片碎裂的聲音。

沈硯吹熄油燈，側身貼到牆邊。幾乎同時，一點寒芒穿透窗紙，釘在他方才坐過的椅背上。那是一支無羽短箭，箭尾纏著黑線。

屋頂有腳步掠過，輕得像雨打瓦面。

沈硯拉開後窗追出去。後院只種著一株老梅，枝葉被雨壓得低垂。牆角積水裡落著半枚泥腳印，足尖朝外，鞋底紋路卻深淺顛倒。

來人故意倒穿了鞋。

他翻上院牆，只見一道黑影消失在巷尾。對方身法極快，顯然不怕他追，甚至像是在引他出去。沈硯沒有跟上，只蹲下身，在牆頭拾起一縷被磚角勾住的深藍布絲。

布料細密，帶著淡淡檀香。

臨川城裡用得起這種雲州貢緞的人不多。

雨水順著他的髮梢落下來。沈硯望了一眼黑影消失的方向，回屋換了乾衣，把短刀、鑰匙和魚形銅扣一併收進懷中。臨走前，他從箭頭刮下一點青灰色粉末，包進紙裡。

街上已開始有挑燈早行的人。賣豆腐的推車吱呀作響，巡夜的更夫縮著脖子從街角走過，木梆敲得有氣無力。沈硯撐著一把舊傘，沿南河走向西市。

寅時未過，永安當的門卻開著。

這間當鋪荒廢多年，門匾斜掛，金漆剝落得只剩一個模糊的永字。沈硯站在檐下，先看見門檻上的灰。

灰裡只有一行腳印，從屋內走到門外，沒有回去的痕跡。

他推門而入。

門軸發出沉悶長鳴。鋪內沒有掌燈，櫃檯後排列著一格格空木架，空氣裡滿是霉味。沈硯取出火摺子，微光照亮地面，那串腳印一路延伸到櫃檯後方，在一面牆前憑空消失。

牆上掛著一幅破舊山水圖。

他用傘尖挑開畫軸，後頭露出一扇窄門，鎖孔形狀正與銀鑰匙相合。

鎖芯轉動時，門後傳來輕微的喘息。

沈硯握緊短刀，猛地拉開暗門。

一個人從裡頭倒了出來。

那人穿著灰色短褐，年約四十，左肩中箭，半邊身子都被血浸透。他摔在地上，嘴唇青紫，卻還活著。沈硯蹲下探了探他的頸側，正要查看傷口，那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沈……沈家二郎？」

「你認得我？」

男人眼神渙散，手指卻扣得極緊。「你不該來。」

「信是你送的？」

男人搖頭，喘得胸腔作響。「有人……要借你的手開門。」

話音未落，暗門深處傳來喀的一聲。

沈硯立刻將男人拖向櫃檯。下一瞬，數十支細針從兩側牆壁射出，密密麻麻釘進對面木架。針身泛著幽藍，在火光下閃爍。

男人的臉色更加難看。「晚了，門已經開了。」

沈硯看向暗門內。那不是一間密室，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石階盡頭隱約泛著燈光，雨水不知從哪裡滲入，順著台階一級級流下，像一道細薄的血痕。

「下面有什麼？」

男人嘴唇顫了顫，還未回答，外頭忽然傳來馬蹄聲。

不止一騎。

沈硯吹滅火摺，扶著男人藏到櫃檯後。馬匹停在當鋪門前，靴底踏過積水，至少有六個人。有人直接推開鋪門，聲音清脆而平穩。

「搜。」

只一個字，其餘人立刻散開。

沈硯從櫃檯縫隙看出去。來者皆披玄色蓑衣，腰間佩著窄刃長刀，刀柄末端嵌有白玉。為首的是名女子，二十餘歲，深藍衣袖從蓑衣下露出半截，袖口沾了一道新鮮的磚灰。

正是雲州貢緞。

女子走到暗門前，目光掃過地上的血，又看了看被機關射出的藍針。

「有人先到了。」一名手下低聲道。

「我看得見。」

「要追下去嗎？」

女子沒有回答，忽然偏頭望向櫃檯。沈硯看不清她完整的面容，只看見她眼尾微挑，神情冷淡。

「沈公子，既然來了，何必躲著？」

櫃檯後的男人全身一震。

沈硯按住他的傷口，沒有動。

女子抬手。她身旁的人拔刀出鞘，寒光在昏暗鋪內連成一線。

「我數三聲。」她說，「你自己出來，我們還能談。」

「若不出來呢？」沈硯隔著櫃檯問。

「那便只能把這間鋪子拆了，再從木頭底下找你。」

她的語氣並不凌厲，甚至稱得上客氣，卻沒有半分玩笑意味。

沈硯低頭看了一眼受傷男人。對方正在無聲地搖頭，眼底滿是恐懼。他的左肩傷口流出的血已漸漸發黑，顯然箭上淬了毒。再拖下去，不等那些人動手，他便會先死。

「一。」

沈硯從懷裡摸出剛才包好的青灰粉末，湊到男人鼻下。「認得嗎？」

男人聞到氣味，瞳孔驟縮。「離魂散……」

「解藥在哪裡？」

「沒有解藥。用酒洗傷，挖掉腐肉，或許……」

「二。」

沈硯忽然將火摺子丟向右側木架。

火星碰到堆積多年的油紙，轟然躥起。眾人下意識轉頭，沈硯一腳踹翻櫃檯，木板朝前砸去。他扶起傷者，縱身躍入暗門。

身後刀鋒劈裂木板，女子喝道：「別放箭，留活口！」

石階濕滑狹窄。沈硯帶著一個人，速度自然比不上追兵。他們奔下十餘級後，前方出現左右兩條岔路，兩邊牆壁皆刻著首尾相銜的魚紋。

受傷男人指向左邊。「走右邊。」

「你指的是左邊。」

「所以才走右邊。」他咳出一口黑血，「他們看得見。」

沈硯沒有遲疑，轉入右側甬道。背後追來的腳步果然在岔口停了片刻，隨後大半人追向左方，只有兩道腳步進了右邊。

男人苦笑了一聲。「你倒是肯信我。」

「你若要殺我，方才不必提醒我機關。」

「也可能是要你死在更深的地方。」

「那你最好撐久一點，我不認路。」

甬道越走越低，牆縫裡透出潮濕寒氣。沈硯發現此處並非普通地窖，兩側石磚上鑿著年代久遠的引水槽，水流方向直通城外。臨川建城三百年，地下曾有前朝留下的排洪暗渠，後來河道改移，舊渠大半封死。永安當竟建在其中一處入口之上。

追兵漸近。

前方突然出現一道鐵門。門上沒有鎖孔，中央只有一個凹槽，形狀如魚。

沈硯取出那半枚魚形銅扣，正要嵌入，受傷男人猛然抓住他的衣袖。

「你有魚符？」

「只有一半。」

男人望著銅扣，臉上竟浮出比中毒時更深的驚駭。「這不是你父親的東西。」

沈硯的手停在半空。「你知道它是誰的？」

後方已能看見追兵的燈火。

男人張了張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這是你母親的。」

沈硯盯著他。

七年前，所有人都說母親葬身火海，只有他不肯相信。廢墟裡確實找到一具女屍，身形、衣飾都與母親相似，面目卻已無法辨認。官府草草驗看便封棺落葬，連沈硯也只在靈堂上見過那口黑沉沉的棺材。

「她還活著？」他問。

男人沒有回答，只將染血的手按在魚形凹槽上。凹槽邊緣亮起一絲微弱紅光，鐵門內部傳來沉重的齒輪轉動聲。

「魚符不是鑰匙。」男人說，「沈家的血才是。」

鐵門緩緩向內開啟，一股冰冷的風迎面湧來。門後不是出口，而是一座寬闊石室。數十盞長明燈沿牆燃燒，燈下立著一排排木牌，每塊木牌上都刻著姓名與日期。

沈硯一眼便看見最前方的三塊。

沈崇岳，景和十七年六月初九。

沈懷川，景和十七年六月初九。

沈硯，景和二十四年八月十六。

前兩個是父親與長兄的名字。

第三個是他。

而景和二十四年八月十六，正是今日。

身後傳來刀尖刮過石壁的輕響。那名深藍衣袖的女子站在甬道盡頭，手中提著一盞燈。她沒有看沈硯，而是望著他的木牌，眼中第一次露出異樣神色。

「看來送信的人沒有騙你。」她緩緩說道，「今日確實有人要你死。」

石室深處，忽然響起一聲鎖鏈拖動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

黑暗中，有人低低笑了起來。

「阿硯。」

那聲音蒼老而沙啞，卻熟悉得讓沈硯全身血液驟然凝住。

「你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