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死人不會走路。」沈硯道。

裴照雪已走到染坊後門，聞言回頭：「所以走出棺材的，要麼不是死人，要麼不是顧七。」

「誰看見的？」

「城西義莊的守屍人。半個時辰前，他托人送信給我，信上只有兩句：顧七離棺，第七庫開。」

「你信他？」

「他替大理寺收了二十七年無主屍，從不認錯屍牌。」裴照雪看了一眼門外，「至於他是否還活著，到了便知道。」

沈硯沒有挪步，刀尖仍斜指地面。

「你如何認出藏鋒刀？」

雨水沿著破瓦滴落，隔在兩人之間。

裴照雪沉默一息：「我見過。」

「在何處？」

「十二年前。」

沈硯的目光落在她右眼下那道細疤上。以她的年紀，十二年前不過十歲上下。

裴照雪沒有解釋，只道：「你若打算在這裡問完，巡夜司會替你省下去義莊的路。他們會把你直接送進詔獄。」

外頭忽然響起拍門聲。

「巡夜司緝凶，逐戶開門！」

聲音隔著兩條街傳來，伴隨犬吠與鐵靴踏水聲，正迅速逼近。

沈硯撕下一截衣襟，緊緊纏住左臂傷口。劍傷不深，卻因雨水沖洗而麻痛。他將墨玉指環收進內襟，指腹觸到空蕩的腰側。

「燼令被你的人拿走了。」

「拿令的人叫魏青，巡夜司百戶，是我表面上的上官。」裴照雪道，「今夜我奉命隨他搜捕驛卒。那兩個隨我進屋的人是巡夜司暗衛，巷口的弩手卻不是。」

「燼門？」

「至少用的是燼門弩陣。他們要殺的不只你，也包括我與魏青。」

沈硯收刀入鞘，卻未離手。

「你潛伏在魏青身邊多久？」

「夠久，卻還沒久到查出他替誰做事。」裴照雪推開後門，「燼門已滲進巡夜司。今夜青梧驛十九具屍體裡，少了一個驗屍仵作。灰衣人名叫周遲，是驛丞，也是唯一逃出來的人。他不是送名冊，是送路。」

她目光掃過沈硯胸前藏著指環的位置。

「顧七的指環，便是路標。」

沈硯問：「燼令呢？」

「鑰匙。」

「開什麼？」

「第七庫留下的密匣。」裴照雪頓了頓，「真正的名冊，從來不在青梧驛。」

逐戶拍門聲已到巷口。沈硯最後望了一眼東南方。火光在雨幕裡映紅半邊低雲，七年生活正化作灰燼。從今往後，藥鋪抄書的沈晏已經死了。

他轉身走向後門。

「帶路。」

裴照雪沒說話，從染缸後移開一塊腐朽木板，露出向下的石階。

酸腐水氣迎面而來。

石階底下是鐘樓排水暗渠，只容一人彎腰通行。雨水灌滿半渠，黑得看不見底。裴照雪取出一截火摺，沒有點燃，只以手摸著濕滑磚壁向前。

上方鐘聲沉沉壓下，每一下都震得渠頂灰泥簌簌而落。

「鐘樓附近有三處巡夜司明哨。」她低聲道，「另有兩處暗哨，不看腰牌，只認口令。魏青的人若奪了燼令，此刻已知義莊可能與第七庫有關。」

「你把他們引去我住處，是為了先拿到令？」

「是。」

「也為了試我？」

裴照雪腳步未停：「若你連三名暗衛都殺不了，知道真相只會死得更快。」

沈硯眼神冷了一寸。

「所以你進門第一句便下令滅口。」

「魏青的人就在屋外。我要救你，便得先讓他相信我在殺你。」

「巷口那句『果然是你』呢？」

暗渠前方岔成兩道。裴照雪選了左邊，半晌才道：「眉骨有痣，左手使刀。十二年來，有人一直在找沈懷川的兒子。我也在找。」

「為何？」

「因為你父親救過我。」

她說得平靜，右手卻下意識碰了一下眼下傷疤。

沈硯沒有再問。

暗渠盡頭封著鐵柵，外頭火光晃動。兩人伏在陰影裡，看見六盞巡夜燈籠從渠口上方經過。

「逆賊沈晏，涉青梧驛劫殺案，身長七尺，左眉有痣，善使短刀。藏匿者同罪！」

呼喝聲沿街傳遠。緊接著便是木門被撞開、婦人驚叫與孩童哭聲。

有人看見了他的臉。

也可能根本不需看見。對方早已掌握他的血統、刀法與藏身處，只等今夜把罪名釘死。

巡夜隊走遠後，裴照雪取下髮簪探入鎖孔。鐵鎖輕響，柵門開出一道縫。

外面是鐘樓後巷，積水沒至腳踝。兩人貼牆穿過一排棺材鋪，前方忽有白紙燈籠轉入巷口。裴照雪拉開一扇矮門，將沈硯推入其中。

門內停著一輛運屍車。

三具草蓆裹住的屍體並排堆著，腥腐氣直衝鼻端。趕車老漢縮在簷下，還未出聲，裴照雪已亮出銀牌。

「巡夜司徵車。」

老漢看清銅面，嚇得連連點頭。

兩人藏入車底夾層。片刻後，木輪碾過石街，往西而去。

沿途至少停了四次。每次都有刀鞘敲擊車板，問屍體從哪裡來、送往何處。裴照雪隔著車板冷聲應答，銅面校尉的身分替他們擋過三處盤查。

第四處卻有人道：「今夜所有死屍都要查驗。」

車板被掀開，火把探入。沈硯伏在夾層內，手掌已按住刀柄。

上方忽然傳來一聲乾嘔。

查車的人罵了句晦氣，火把很快退出去。車輪重新轉動時，一滴黑紅屍水從縫隙落下，正滴在沈硯手背。

裴照雪在黑暗裡低聲道：「死人的路，有時比活人的好走。」

「顧七也是這樣出的城？」

「他沒出城。」

運屍車又行了半刻，停在一處背風牆角。兩人翻出車底，城西義莊已在百步之外。

義莊背靠荒墳，門前兩盞白燈被風吹得旋轉不休。門扇半開，門檻上積著泥水，卻不見守屍人。

沈硯蹲下看了一眼。

泥中有三種腳印。一種是破底布鞋，從院內走出；一種是皂靴，兩人，進去後沒有出來；第三種只留下半個前掌，落地極輕，沿牆而過。

「有人先到了。」他道。

裴照雪拔劍入門。

院中停著十餘口薄棺，雨水沿棺蓋縫隙往下淌。正堂門開著，裡頭油燈未滅，停屍簿攤在桌上，墨跡被水濺得暈開。

守屍人伏在桌後。

裴照雪探過鼻息，搖頭：「剛死不久。」

他的後腦遭鈍器重擊，右手卻仍緊握一塊屍牌。木牌正面寫著顧千山，背面刻有一個古怪記號。

那記號像被火燒缺一角的方印，中央穿過七道短線。

「第七庫封卷印。」裴照雪道。

沈硯拿起屍牌。記號的最後一筆微微上挑，與父親昔日教他批卷時留下的暗記極像。

「棺在哪裡？」

裴照雪翻看停屍簿，頁面中間被人撕去三張。顧千山的名字卻仍留在三年前那一頁，旁邊記著：疫亡，無親，西廊七號棺。

西廊一片漆黑。

七號棺的棺蓋斜落在地，棺中空無一人。內壁凝著水汽，草蓆凹痕仍未完全回彈，像有人剛從裡面坐起來。

沈硯伸手探入，指尖觸到一點餘溫。

棺底散著濕泥，泥印由裡向外，正是門前那雙破底布鞋。

「三年前的屍體不會有體溫。」裴照雪環顧四周，「有人躺進去等我們。」

話音剛落，正堂傳來木板翻倒聲。

兩人同時掠回。桌後多了一道血痕，一直拖向停放新屍的後屋。裴照雪一腳踢開門，兩名皂靴漢子倒在地上，喉間各有一道細細紅線。

屋中七口棺材都被撬開，屍體翻得凌亂。

最末一口卻還蓋著。

沈硯與裴照雪一左一右，猛地推開棺蓋。

裡面躺著一個六十餘歲的老人，身穿陳舊大理寺庫吏服，面色灰白，胸口尚有微弱起伏。他右手食指缺了一截，原本戴指環的位置留著多年不見日光的淺痕。

顧七。

老人忽然睜眼，一把扣住沈硯手腕。

「令呢？」

「被奪了。」

顧七眼中掠過絕望，旋即咳出一口黑血。

「那不是名冊……燼令只能開外匣……你父親把真冊藏了……」

沈硯俯下身：「藏在哪裡？」

顧七望見他眉骨上的痣，渾濁眼神劇烈顫動。

「你果然活著……周遲找到你了……」

「我父親當年留下什麼？」

顧七艱難抬手，指向自己身下。沈硯割開棺底草蓆，摸到一層夾板。板下藏著半張焦黑封卷，邊緣蓋有缺角方印，七道短線中，第三道被血抹去。

卷上只有寥寥數行，是十二年前第七庫火後的屍體替換記錄。

死者：沈懷川。

替入者：無名男屍，年四十有二。

移出時辰：三月十七，亥時。

而官府記載中，沈懷川是在三月十八丑時自盡。

沈硯盯著那幾行字，指節一寸寸收緊。

顧七的呼吸越來越弱。他用沾血的手指，在棺木內側摸索片刻，露出一道被新漆遮住的刻痕。

那筆跡峻瘦端正，沈硯認得。

十二年前，父親教他寫下第一個「藏」字時，用的便是同樣的收鋒。

刻痕只有半句。

「見燼令者，莫信……」

後面的字被人剜去。

裴照雪正要查看，院外忽然傳來白燈落地的聲音。緊接著，一道腳步不疾不徐地踏進義莊。

顧七瞳孔驟縮，拼盡最後力氣扯住沈硯衣袖。

「不是我……從棺裡出去的不是我……」

燈火倏然熄滅。

黑暗中，有人在正堂牆上劃燃火摺。

一行墨字映入兩人眼中，墨跡濕亮，顯然剛寫不久。

沈懷川沒有死在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