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那聲「硯兒」隔著石牆落下時，沈硯的心臟像被一隻手驟然攥住。

一瞬間，肩上的疼、後腦的暈眩、密門外步步逼近的追兵，全都被那熟悉的聲音壓了下去。

音色沒有錯。

沈長川說話時，尾音總比旁人低半分。幼時沈硯夜裡驚醒，他也是這樣隔著房門喚他，不急不重，彷彿只要他應一聲，外頭的人便會一直等著。

可沈硯沒有應。

蘇青禾已將木匣橫在胸前。匣蓋微啟，裡頭懸針急促顫動，撞出細碎密響。

「門外至少有三塊刑部官牌。」她壓低聲音，「還有兵器。很多。」

灰袍人迅速收起薄簿，沈硯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給我。」

「這東西不能放在你身上。」

「名冊上現在有我的名字。」

灰袍人獨眼盯著他，石門又被撞了一下，牆縫裡落下大蓬灰塵。他終究鬆手，將薄簿推了過去。

沈硯把名冊塞入懷中，又收起顯影紙與白棋。蘇青禾取走鐵匣，倒扣在木匣底部，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門外的人再次開口。

「西牆第二道縫，向下三寸，有活栓。刑部再撞兩次，門就會裂。」

灰袍人神色驟變。

他立刻走向西牆，卻沒有碰那裡，只冷冷望著密門：「知道活栓位置的人，不超過五個。」

「如今還活著幾個？」沈硯問。

「我原以為只剩兩個。」

「你和誰？」

灰袍人沒有回答。

沈硯靠近密門，鮮血已順著左臂流入掌心。他強迫自己把呼吸壓穩，屈指在石上敲了一短、一長。

門外沉默了。

方才的一長兩短，確實是沈家舊宅的喚門暗號，卻只敲了前半段。後半段從來不是固定回應。

沈長川教過他，門外若是一長兩短，門內便要故意敲錯。真正的自己人會指出錯在何處，旁人只會依照偷聽來的暗號答覆。

片刻後，門外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你七歲那年打碎祠堂的白玉盞，躲在東跨院枯井裡。是我把你提上來的。你怕母親責罰，求我說是貓撞的。」

沈硯神色不動：「沈府從未養貓。」

「所以我說是你養的那隻黃犬。」

「黃犬名叫什麼？」

「沒有名字。」門外之人頓了頓，「你母親不許你留它。你便每日從廚房偷肉，喚一聲『將軍』，它就從後牆洞裡鑽進來。後來它死在初雪那日，你把它埋在祠堂東南角，壓了一枚缺口銅錢。」

沈硯指節收緊。

這件事只有父母與他知道。那枚銅錢甚至未曾告訴過府中僕役。

蘇青禾看出他的動搖，低聲道：「刑部既能換屍，便也能從沈府舊人嘴裡問出往事。」

「沒有人知道銅錢。」

「那就更像一個為你準備的局。」

灰袍人忽然道：「問他十年前裴文淵案。」

沈硯盯著門縫：「父親，當年你在裴文淵書房找到幾封密信？」

門外安靜了一息。

「三封。」

灰袍人獨眼裡掠過失望，蘇青禾的手已移到匣側機括。

沈硯卻道：「錯了。」

「呈入御前的是三封。」門外聲音陡然壓低，「找到的只有兩封。第三封是入宮前添進去的。筆跡、火漆、紙張都是真的，唯獨紙上的蟲蛀不對。那紙號稱存放五年，蛀痕裡卻沒有灰。」

石室裡一時只剩探匣的碰撞聲。

灰袍人向前一步：「第三封是誰添的？」

「賀崇。」

遠處忽然傳來急促號令，聲音沿甬道層層逼來。

「賀大人傳令，西井失守！銀面客已入北渠，封死十二鼠道，擒得沈硯者賞金百兩！」

緊接著有人高聲回應：「此處已圍死，他逃不了！」

密門外那道熟悉的聲音沒有受影響。

「硯兒，沒有時間了。扳下活栓，門不會開，只會落下斷龍石。石室北牆會露出半尺水口，沿水口走七步，踩第四塊青磚。」

沈硯問：「你在哪裡？」

「先活著出去。」

「槐樹下的人是不是你？」

門外沉默了半息。

就是這短短半息，石室外忽然有人厲喝：「他在與誰說話？撞門！」

重物轟然砸下。

密門中央裂開一道細縫，蘇青禾的探匣陡然發出尖銳鳴響。這一次不是細針撞擊，而是匣中暗紅磁石猛地偏向東側，連帶整只匣子都震了一下。

「東邊有人持靖夜司腰印。」她道，「不是刑部牌。」

沈硯看向門外，尚未開口，那熟悉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

「槐下的人不是我。左鞋跟缺角，是我留給你的路標。郭升沒有驗我的屍，他驗的是裴案舊獄卒。去找他。」

沈硯心頭驟震。

仵作郭升。

刑部對外宣稱，正是郭升驗明沈長川自縊身亡。若他從未碰過那具屍體，所謂驗屍文書便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你到底是不是沈長川？」蘇青禾忽然逼近密門。

外頭沒有答她，卻反問：「妳是蘇懷恩的徒弟？」

蘇青禾眼神一冷：「你認得我師父？」

「他沒死在火裡。」

這六個字像刀刃劃過石室。

蘇青禾向來平靜的臉色終於變了。她往前一步，木匣幾乎碰上密門：「他在哪裡？」

「七月十一之前，別去找他。」

「憑什麼信你？」

「因為他替妳做的第一只探匣，磁石不在中央，在左下角。妳十二歲時拆壞過一次，他不捨得責罰，只騙妳說匣子本來就會向左叫。」

蘇青禾呼吸一滯，下意識看向木匣左下角。那裡有一道極淺的焊痕，被多年摩挲得幾乎看不見。

又一記撞擊落下。

密門的裂縫迅速向兩側延伸，已有火光透進來。門外傳出兵刃碰撞聲，隨後是一聲短促慘叫。

灰袍人猛地轉向西牆：「不能再等。」

沈硯取出白棋，指腹碰到裂紋裡殘留的黑粉。苦杏仁氣味混著血腥氣湧入鼻端，令他眼前短暫發黑。

懷中名冊忽然一熱。

他迅速掏出薄簿。方才還只有日期的紅字下，竟緩緩浮出第二行細小字跡。不是墨水滲開，更像藥粉受了他掌心的血與體溫，才顯出原本隱藏的內容。

七月十一，北渠望月倉。

灰袍人一把奪過來看，獨眼驟縮：「望月倉十年前就封了。」

「裴文淵案後封的？」沈硯問。

「那裡是查獲第一批密信的地方。」灰袍人聲音發緊，「也是我替裴家收屍後，把沒燒盡的案卷交給靖夜司之處。」

沈硯抬眼：「你替裴家收過屍？」

「想知道，就先別死在這裡。」

門外再度傳來沈長川的聲音，這次已被廝殺聲逼得斷續。

「日期不是死期。『已死』是從官冊除名，也是入局的憑證。七月十一，朝廷會讓你死一次。」

「誰在名冊上添了我的名字？」

「不是我。」

「那是誰？」

門外沒有回答。

一柄刀猛然從裂縫刺入，擦著沈硯頰側掠過。蘇青禾翻腕按下機括，木匣側面驟然射出三枚短針。外頭立刻傳來重物倒地聲。

灰袍人已摸到西牆活栓。

「扳不扳？」

沈硯看著門縫後晃動的火光。那裡有人廝殺，有人下令破門，卻始終看不清說話者的身影。

父親可能就在一牆之外。

也可能只是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幽靈。

「扳。」

灰袍人用力壓下活栓。

石室上方響起一連串低沉的機括聲。密門外有人驚呼，緊接著，千斤斷龍石轟然墜落。震耳巨響中，牆縫裡的火光瞬間消失，撞門聲也被徹底隔斷。

北牆緩緩向內縮進，露出一道僅容一人匍匐而過的水口。冰冷積水立刻漫進石室。

沈硯卻沒有動。

斷龍石落下前的一剎，他聽見門外有人喊了一聲「沈大人」，隨後是兵刃入肉的悶響。

「走！」蘇青禾抓住他的右臂。

「等等。」

斷龍石下緣留著不到半指的縫隙。一縷深色液體正沿石縫緩慢滲入，不知是積水，還是血。

隨之滑進來的，還有一枚沾血的缺口銅錢。

沈硯俯身拾起。銅錢缺口內側刻著一個極小的「硯」字，刀痕歪斜稚拙。

那是他七歲時親手刻下的。

他的手指終於顫了一下。

斷龍石外再無聲音。

灰袍人已先行鑽入水口。蘇青禾把木匣推進去，回頭看了沈硯一眼：「信物能證明他見過你父親，不能證明他就是你父親。」

「我知道。」

沈硯將銅錢握入掌心，轉身進入水口。

通道比想像中更窄，冷水浸到胸口。三人摸黑走了七步，灰袍人踩下第四塊青磚，前方石壁果然翻轉，露出一條向下傾斜的舊渠。

身後卻傳來極輕的喀噠聲。

蘇青禾的木匣再次響了。

不是朝著斷龍石，也不是朝著前方，而是朝向他們頭頂。

三人同時抬頭。

渠頂有一個拇指大小的孔，孔沿殘留著新鮮紅色藥液。石室名冊上的字，正是從這個位置滴落顯色藥後浮現的。

有人一直在上面看著他們。

下一刻，一張折起的紙條從孔中落下，漂在水面。

沈硯展開紙條。

上面只有一行剛寫成的小字。

望月倉見。帶上名冊，別信敲門的人。

落款處，畫著一輪完整的滿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