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在黃昏後落下的。

起初只是幾點細碎的水痕，沾在青石街面上，像誰不經意灑了一把碎銀。不到半刻，鉛灰色的雲便徹底壓住城樓，雨線斜斜穿過長街，屋簷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東搖西晃，映得「永安」二字忽明忽暗。

城門即將關閉時，一輛黑篷馬車沿官道疾馳而來。

駕車的是個披蓑衣的老人。他沒有揚鞭，只低低喝了一聲，兩匹灰馬便踩著泥水衝過吊橋。守門兵卒上前攔車，老人從懷中遞出一面銅牌。兵卒只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立即退到兩旁，甚至沒有查驗車中之人。

馬車駛入城內不久，厚重的城門在身後轟然合攏。

車廂裡，沈硯慢慢睜開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後腦傳來一陣鈍痛，左肩更像被燒紅的鐵釘貫穿，稍一動彈，冷汗便順著額角滑落。他試著抬手，卻發現雙腕被麻繩牢牢捆住，繩結打得極緊，顯然出自熟手。

車廂狹窄，瀰漫著潮濕的木頭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對面坐著一個少女，約莫十七八歲，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襖，懷中抱著一只長形木匣。她低垂著眼，臉色蒼白，髮梢還在滴水。

沈硯看了她片刻，低聲問：「這是哪裡？」

少女沒有回答。

「妳若是也被抓來的，至少該告訴我，抓我們的人是誰。」

少女仍舊不語，只用指尖輕輕敲著木匣。一長，兩短，停頓片刻，又是一長兩短。

沈硯的神情微微一變。

那是靖夜司的暗號。

三年前，朝廷為了清查鹽道私運案，曾在東南六州布下暗樁。暗號一長兩短，意為處境危急，不可聲張。這種聯絡方式只有司內執印使以上的人知道，而如今的靖夜司，早在一年前那場大火後便被撤銷了。

「妳是誰？」他把聲音壓得更低。

少女終於抬起頭。

她的眼睛很黑，安靜得近乎冰冷。她看了一眼車門，忽然傾身靠近，從袖中滑出一片薄刃，迅速割斷沈硯腕上的繩索。

「待會兒無論看見什麼，都別出聲。」她說。

話音剛落，馬車猛地一頓。

外頭傳來老人沙啞的嗓音：「到了。」

少女立刻收回薄刃，沈硯則將斷繩重新繞在腕上。車門被拉開，寒風裹著雨絲灌了進來。兩名蒙面人站在巷口，一人提燈，一人持刀。

「下車。」

沈硯裝作踉蹌，彎腰鑽出車廂。他趁機打量四周，只見此處是一條極窄的後巷，兩側高牆斑駁，牆頭爬滿枯藤。遠處隱約傳來梆子聲，三更剛過。巷子盡頭有一扇朱漆剝落的小門，門楣上沒有匾額，門前卻蹲著兩尊雕工精細的石獅。

這種制式，只有三品以上官員的宅邸才可使用。

提燈人推開側門，領著他們穿過一座荒廢庭院。院中雜草過膝，雨水沿著殘破的瓦當滴落，正屋門窗緊閉，沒有一點燈火。若非迴廊上沒有灰塵，任誰都會以為此地多年無人居住。

沈硯一邊走，一邊在心中默記路線。

入門向東，穿兩重月洞門，再過一座乾涸的蓮池。池畔種著三株老槐，其中一株被雷劈斷了半邊。這樣的格局，他似乎在哪裡見過。

直到正屋的門被推開，他才想起來。

這裡是故太傅裴文淵的別院。

裴文淵曾是帝師，十年前因謀逆罪被滿門抄斬，宅邸也被封禁。當年負責搜查裴府的人，正是沈硯的父親沈長川。

而沈長川，死在七日前。

「進去。」持刀人推了他一把。

屋內比外面暖和，四角放著炭盆，卻仍沒有點燈。正中央擺著一張黑木方桌，桌後坐著一個人。那人戴著銀色面具，只露出一雙狹長的眼睛，手邊放著一壺冒著熱氣的茶。

「沈公子，讓你受苦了。」

他的聲音經過刻意掩飾，聽不出年紀。

沈硯站穩身子，將腕上的麻繩扔到地上。身後的蒙面人立刻拔刀，銀面人卻抬了抬手，示意他們退下。

「不愧是沈長川的兒子。」銀面人說，「醒得比我預料中早，也比我預料中沉得住氣。」

「家父一生得罪的人太多。」沈硯盯著他，「不知閣下是哪一位？」

「故人。」

「戴著面具來見故人之子，未免不夠坦蕩。」

銀面人輕笑一聲，沒有動怒。他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其中一杯推到對面。

「你父親死前，可曾交給你一樣東西？」

「沒有。」

「再想想。」

「人死在刑部大牢，屍身送回沈家時，衣服都被搜過三遍。閣下若覺得東西在我手中，何必費心把我請到這裡，直接殺了搜身豈不省事？」

銀面人的手停在杯沿。

屋外風雨愈急，雨點敲打窗紙，發出沙沙聲響。片刻後，他才說：「七日前，沈長川被指控私通北境，暗賣軍情。聖上震怒，下令徹查。他在受審當夜畏罪自盡，沈家上下被禁足候審。可你偏偏在昨夜逃出了沈府。」

「我不逃，今日便該陪他一起畏罪自盡了。」

「所以你不相信他有罪？」

沈硯沒有回答。

他當然不信。

父親為官二十六年，寡言，嚴苛，從不收受旁人一針一線。沈硯幼時偷拿帳房兩文錢買糖，被罰跪了一夜祠堂。這樣的人，或許不懂變通，或許樹敵無數，卻絕不會出賣北境三萬將士。

可七日前，刑部的人闖進沈府，從父親書房密格中搜出了十二封通敵書信。信上不但有父親的印章，還記載了北境糧道與換防日期。

證據確鑿得像早已排練過無數遍。

沈硯抬起眼：「你究竟想說什麼？」

銀面人向後靠在椅背上。

「我想說，你父親不是自盡。」

這句話很輕，落在沈硯耳中卻像一聲悶雷。

他藏在袖中的手驟然收緊，面上仍沒有顯露分毫：「憑什麼？」

「因為他死前一個時辰，我見過他。」

「在哪裡？」

「刑部大牢。」

「刑部重獄守衛森嚴，連家屬都不得探視，你如何進去？」

「這不重要。」

「對我而言很重要。」

銀面人看了他許久，忽然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放到桌上。

那是一枚染血的白玉棋子。

沈硯呼吸一滯。

父親不擅弈棋，平日卻總帶著一枚白子。那是母親留下的遺物。玉質尋常，邊緣還有一道幼時被沈硯摔出的裂紋，世上不會有第二枚。

他伸手去拿，銀面人卻先一步按住棋子。

「東西在哪裡？」

「我說過，他什麼也沒交給我。」

「那他臨死前，可曾對你說過什麼？」

沈硯沉默下來。

父親被捕的前一夜，曾在書房等他到深夜。兩人隔著一盞將熄的燈，相對坐了很久。父親沒有談朝局，也沒有叮囑他照顧家人，只問了一個古怪的問題。

「若有一日，你發現眼見皆假，耳聞皆妄，會相信什麼？」

當時沈硯只當他在考校自己，隨口答道：「信證據。」

父親卻搖了搖頭。

「證據也會說謊。」

說完，他拿起桌上的茶，在桌面畫了半個圓。

沈硯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第二日清晨，刑部便封鎖了沈府。

銀面人觀察著他的神色，聲音沉了幾分：「看來他確實留過話。」

「那是我們父子之間的事。」

「沈公子，你如今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若沒有，你也不必坐在這裡與我喝茶。」

兩人的目光隔著昏暗的屋子交鋒。半晌，銀面人忽然笑了。他鬆開手，將白玉棋子推了過來。

「好膽量。可惜，光有膽量救不了沈家。」

沈硯拿起棋子。血跡已經乾透，裂紋中卻沾著一點黑色粉末。他用指腹輕輕一抹，嗅到極淡的苦杏仁味。

是烏舌散。

此毒不致命，卻能使人四肢麻痺，難以呼救。若父親真是被下毒後偽造成自縊，驗屍官不可能毫無察覺，除非驗屍官也參與其中。

「想知道真相，今夜子時，到城南棲鴉巷十七號。」銀面人說，「帶上你父親留下的東西。」

「若我不去呢？」

「三日後，沈家三十七口會以通敵同黨論處。到那時，你只能去刑場上問他們是否後悔姓沈。」

沈硯眼底一冷。

就在此時，始終站在門邊的少女忽然開口：「有人來了。」

屋內眾人同時看向她。

她懷中的木匣正在震動。

不是因為她的手，而是匣中有什麼東西正一下又一下撞擊著木板。蒙面人臉色驟變，持刀撲向少女。少女側身避開，反手拍在匣側的機括上。

木匣應聲彈開。

數十枚細如牛毛的銀針暴射而出。持刀人首當其衝，悶哼著倒下。炭盆也被打翻，火星濺上帷幔，火舌瞬間竄起。

「走！」少女一把抓住沈硯。

沈硯卻在轉身前看向桌後。銀面人已經不見了，只剩半杯熱茶與一張壓在杯底的紙。火光掠過紙角，他看見上面畫著半個圓。

和父親那夜畫的一模一樣。

沈硯扯出紙張塞入懷中，跟著少女撞開側窗。兩人翻進雨幕，身後很快響起凌亂腳步。少女對這座宅院似乎極熟，帶著他穿過迴廊，直奔乾涸的蓮池。

「下面有暗道。」她說。

「妳是靖夜司的人？」

「出去再問。」

「銀面人也是？」

少女沒有回答。她跳進池底，撥開一片覆著淤泥的石板，露出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追兵已穿過月洞門，火把在雨中晃動。沈硯正要下去，眼角忽然瞥見那株被雷劈斷的老槐下站著一個人。

黑衣，紙傘，身形修長。

那人沒有追趕，也沒有呼喊，只安靜地望著他。當一道閃電劃破夜空，沈硯看清了傘下那張臉。

那是一張他絕不可能認錯的臉。

蒼白，消瘦，眉間有一道多年未癒的舊傷。

七日前，他曾親手替這張臉蓋上白布。

「父親？」

沈硯的聲音被雷鳴吞沒。

老槐下的人抬起手，朝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下一瞬，風捲起漫天雨簾，火把齊齊熄滅。黑暗降臨前，沈硯看見那人轉身走入牆後，彷彿從未出現。

少女猛地將他拉進暗道。

石板在頭頂合攏，隔絕了雨聲與腳步。沈硯跌坐在冰冷的石階上，懷中的白玉棋子像一塊尚未冷卻的骨頭，緊貼著心口。

黑暗深處，有人點亮了一盞燈。

微弱燈光映出石壁上的刻痕。那是一輪被利刃劈開的殘月，月下刻著四個小字。

死者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