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在傍晚落下來的。

起初只是稀疏幾點，打在青瓦上，像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撒了一把碎豆。等沈硯走到長街盡頭，天色已完全沉下，雨絲被風扯斜，沿著屋簷連成一道道灰白的簾。

城門正在關閉。

兩名兵卒推著沉重的門扇，鐵鉚釘在火把下泛著暗紅。最後一輛騾車卡在門洞裡，車夫急得連聲吆喝，守門校尉卻抱著刀，冷眼看他搬開陷進泥縫的車輪。

沈硯站在街角，斗笠邊緣不斷滴水。他沒有上前，也沒有離開，只抬頭看了一眼城樓。

城樓正中懸著一面黑旗。旗上繡銀色三足鳥，雨夜裡若隱若現。

半個月前，那裡掛的還是赤底金紋的靖安旗。

「客官，住店麼？」

身旁傳來招呼聲。沈硯轉過臉，看見一個瘦小夥計縮在門簷下，肩上搭著發黃的布巾，正警惕地打量他。

客棧招牌被風吹得吱呀亂晃，上頭寫著四個褪色大字：有間客棧。

這名字倒省事。

沈硯壓低斗笠，跨過門檻。夥計立刻探頭朝外張望，確認沒人跟來，才迅速關門落栓。

大堂裡點著三盞油燈，火苗細得像隨時會斷。靠牆坐著幾名行商，誰也不說話，只悶頭喝著淡酒。櫃檯後的掌櫃是個鬚髮花白的老人，算盤珠撥得很慢，每一下都清晰得刺耳。

「一間房。」沈硯說。

掌櫃沒有抬頭。「路引。」

沈硯從懷裡取出一張摺好的黃紙，推過去。老人捏著紙角，就著燈光看了半晌，又看向沈硯。

「青州人？」

「是。」

「來白石城做什麼？」

「找親戚。」

「親戚姓什麼？」

「死人沒有姓。」

算盤聲停了。

幾名行商也在同一刻放輕了呼吸。沈硯神色不變，只把兩枚銀錢放上櫃檯。老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咳嗽兩聲，把路引壓進帳本底下。

「小七，帶客官去後院。」

夥計提起油燈，低聲道：「跟我來。」

通往後院的長廊窄而幽暗，雨水從漏瓦間滴落，在磚地積成一個個淺窪。小七走得很快，木屐踩過水面，發出急促的啪嗒聲。

穿過兩道月門後，他忽然停下。

「你不該說那句話。」他背對著沈硯道。

「哪句？」

「死人沒有姓。」小七回頭，臉上已不見先前的討好，「白石城裡，現在死人的名字比活人值錢。」

沈硯看著他。這夥計最多十六歲，左耳缺了一小角，袖口下露出的手腕卻有一圈深色勒痕，不像普通客棧雜役。

「那你們掌櫃為何收留我？」

「因為你給了銀子。」

「兩枚銀錢不值得冒險。」

小七抿住嘴，顯然不準備回答。他推開廂房門，把油燈往桌上一放。

「亥時後別出門。聽見敲門也不要應。若有人問起，你叫許三，是來投奔舅父的藥材商。」

「我舅父姓什麼？」

「姓周。」

「死人有姓了？」

小七皺眉，像被噎住，隨即惱怒地轉身離去。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下。

「城裡有宵禁。抓到夜行者，先斬後問。你若想死，別連累客棧。」

門砰地關上。

沈硯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解下蓑衣。濕透的衣料貼著肩背，揭開時帶出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他左肋有一道傷，從腋下斜斬至腰側，傷口已經縫合，卻因連日趕路重新裂開。雨水混著血，把裡衣染成暗褐色。他從包袱裡取出藥粉和乾淨布條，剛解開舊繃帶，窗外便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雨。

沈硯手指按住刀柄，側身看向窗紙。

一道纖細影子貼著窗框掠過，快得像飛鳥。緊接著，後院響起瓦片滾落的脆聲，有人低罵一句，數道腳步從屋脊追了過去。

「站住！」

喝聲劃破雨幕。

沈硯吹熄油燈，屋內頓時陷入黑暗。他沒有靠近窗，只站在門側聆聽。追逐聲由遠而近，越過院牆，又突然消失。

片刻後，房門被敲了三下。

不輕不重，間隔相同。

小七說過，聽見敲門不要應。

門外的人又敲了三下。

沈硯沒有出聲。雨聲填滿寂靜，約莫過了十息，門縫下方忽然滲進一線黑色。那不是水，而是血。

有人倒在了門外。

沈硯垂眼看著那道血線，終究拉開門栓。門板只開一道縫，一隻冰冷的手已猛地探入，扣住他手腕。

門外是個黑衣女子。

她半跪在地，臉色蒼白，右肩插著一支短箭。濕髮黏在頰邊，襯得雙眼亮得驚人。看見沈硯，她先是一怔，隨即將匕首抵上他的腹部。

「扶我進去。」她低聲道。

沈硯看了一眼匕首。「求人不是這種語氣。」

「我沒求你。」

「那你可以繼續待在外面。」

女子咬著牙，手上匕首又向前送了半寸。沈硯卻忽然扣住她的肘彎，向下一壓。女子肩傷受力，臉色驟變，匕首脫手落地。沈硯順勢把她拖進房中，掩門、落栓，動作乾淨俐落。

「你……」

「閉嘴。」

院外火光乍現。

「搜！刺客中了蝕骨箭，跑不遠！」

盔甲碰撞聲迅速逼近，房門一間間被踹開。住客的驚呼和兵卒的喝罵混成一片，連雨聲都被壓了下去。

女子撐著桌沿站起，目光掃過屋內，最後落在床底。

「藏不住。」沈硯道。

「那就殺出去。」

「你能殺幾個？」

「死前總能拖兩個。」

「很划算？」

「比落在烏衣衛手裡划算。」

沈硯看向她肩上的短箭。箭簇附近的皮膚已泛出青黑，血液凝而不流，確實是蝕骨箭。中箭者四肢會逐漸麻痺，最多半個時辰，連舌頭都動不了。

「把外衣脫了。」

女子眼中殺意陡現。

沈硯指了指地上的血。「想活就快些。」

門外腳步逼近。女子只猶豫一瞬，便扯下濕透的黑色外袍。沈硯把外袍塞進自己的包袱，又撕開床帳，壓住門縫下的血跡。他隨手扯散女子的頭髮，將她推到床上，用棉被裹緊。

「一會兒別說話。」

「你要做什麼？」

「救一個不懂求人還拿刀頂著恩人的蠢貨。」

女子瞪著他，尚未反駁，房門已被人一腳踹開。

五名烏衣衛闖入房中，黑甲上雨水淋漓。為首者鼻樑高挺，右頰有道陳年刀疤，腰間佩刀未出鞘，目光卻比刀鋒更冷。

「為何不點燈？」

沈硯拉起衣襟遮住肋下傷口，神情帶著恰到好處的慌亂。

「軍爺，我娘子染了風寒，見不得風。」

刀疤校尉望向床榻。女子側身蜷縮，只露出半張毫無血色的臉。

「轉過來。」

她一動不動。

沈硯忙道：「她燒糊塗了，聽不懂話。」

校尉抬了抬手，一名烏衣衛立刻上前。沈硯向旁邊讓開，袖中手指卻已抵住一枚薄刃。那兵卒走到床邊，伸手抓住棉被，正要掀開，院外忽然有人高喊。

「大人！東牆發現血跡！」

校尉仍盯著床上的女子。

「什麼病？」

「肺癆。」

那兵卒的手猛然停住。

沈硯掩嘴咳了兩聲，指縫間露出一抹紅色。他方才捏破了掌心的傷口，血色新鮮刺眼。

幾名烏衣衛下意識後退。白石城兩年前鬧過疫症，死了近萬人，城中至今仍談癆色變。

校尉卻沒有退。他走到沈硯面前，伸手抽出桌上的路引。

「許三，青州藥商。」他念得很慢，「你舅父住在何處？」

「城南柳葉巷。」

「姓什麼？」

「周。」

校尉抬眼。「柳葉巷三日前失火，整條巷子燒成白地。你舅父沒告訴你？」

房中一靜。

女子藏在被褥下的手已摸到沈硯掉落的匕首。沈硯卻只是露出茫然，半晌才低聲道：「我兩個月前收到信便從青州出發，路上遇到山洪耽擱了。軍爺說的……是真的？」

他的震驚裡帶著幾分遲鈍，像一個尚未理解噩耗的人。

校尉端詳他許久，忽然把路引拍回桌面。

「城南如今由烏衣衛接管。沒事別去。」

他轉身欲走，目光掠過牆角時卻停住了。

地面躺著一枚銅扣。

那是從女子黑袍上掉下來的，雕著極細的雲雷紋。校尉彎腰將它撿起，指腹擦去表面的水漬，眸光微沉。

「這是誰的？」

沈硯尚未開口，床上的女子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她咳得渾身顫抖，氣音嘶啞，最後側過臉，一口黑血吐在床沿。

腥臭味立刻散開。

蝕骨箭的毒血恰好替她做了最好的掩飾。

幾名烏衣衛再不敢停留。就連校尉也皺起眉，把銅扣丟回地面。

「看好你的女人。明早去官署補驗路引。」

房門重新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沈硯等了許久，確認院中再無動靜，才點燃油燈。女子已從床上坐起，嘴角沾著黑血，匕首仍握在手中。

「你叫許三？」她問。

「你染了肺癆？」

兩人對視片刻，女子先移開目光。

「箭上有毒。」她的聲音比方才更虛弱，「替我拔箭。」

「我為何要救你？」

「因為他們明早會查你的路引。」女子從貼身衣襟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而我知道哪裡能弄到真的。」

那是一塊染血的木牌，巴掌大小，表面刻著白石城的官印。官印下方，還有一行細小字跡。

沈硯只看一眼，神色便變了。

那是父親的字。

三年前，沈家滿門被定為通敵，父親沈崇山死於詔獄。朝廷公布的供狀裡，每一頁都有他的簽押，唯獨這行字，用的是沈家人才看得懂的暗記。

七月望，石門開，故人歸。

沈硯抬頭，眼底所有敷衍與平靜都已消失。

「這塊牌子從哪裡來的？」

女子靠著床柱，因毒性發作，呼吸愈發艱難，唇邊卻浮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城南，柳葉巷。」

屋外驟然響起梆子聲。

一下，兩下，三下。

亥時到了。

女子的匕首從無力的指間滑落。昏迷前，她望著沈硯，一字一句地說：

「那場火不是為了燒巷子。」

「是為了燒掉一座……三年前就該被埋葬的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