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銅鈴的餘音貼著樑木盤旋，久久未散。

窗外急雨打在瓦上，密得像無數指節同時叩門。停屍間裡沒有人說話，只有捕快粗重的喘息，與白衣女子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她的手仍扣著謝懷川的腕骨。

冰冷，卻有力。

謝懷川低頭看她，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另一隻手卻已握住腰間短刀。

「你是誰？」

女子望著他，眼底像蒙著一層經年不散的霧。

「十年前，你為何把刀交給我？刀柄上原本刻的是什麼字？還有，」謝懷川一字一頓，「你為何沒有變老？」

女子唇角微動，似乎想笑，最後卻咳出一口暗紅的血。

陸青棠刀鋒一偏，抵上她頸側：「回答他。」

「別逼她。」孫仵作快步上前，兩指搭住女子腕脈，臉色漸漸凝重，「脈若游絲，時斷時續。能醒過來已是怪事，再問下去，人便真死了。」

他挽起女子衣袖。

纖細的手臂內側遍布針孔，不多不少，也是十二處。針孔邊緣泛著淺青，與趙四耳後留下的痕跡如出一轍。

孫仵作湊近嗅了嗅，又用銀針輕探其中一處。

「還魂引？」

謝懷川道：「是，但分量比趙四少。她服藥不久，施針的人故意只吊住一口氣。」

「故意送來給我們？」陸青棠問。

「或者故意送來給我。」

女子的指尖驟然收緊。

「棺材……不是為死人準備的。」

她每說一個字，都像要從肺腑裡擠出一縷氣。

謝懷川俯下身：「什麼意思？」

「第三聲鈴響前……不要開你的棺。」

她的目光落到短刀上，瞳孔深處忽然浮出一絲恐懼。

「那不是你的名字。」

謝懷川的呼吸停了一瞬。

「刀上的字？」

女子艱難地搖頭。

「你……不是局外人。名冊上沒有你，是有人把你抹掉了。玉和刀，才是你的名冊。」

謝懷川從懷中取出那塊染血的半蓮青玉。女子看見它，眼中掠過痛楚，像是終於確認了一件最不願確認的事。

「另一半在哪裡？」她問。

「我身上。」

「不。」她輕聲道，「你醒來時帶走的……才是另一半。」

謝懷川正要追問，她卻忽然仰起頭，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氣。孫仵作立刻按住她胸口兩處穴位，取針刺入人中。

女子的手從謝懷川腕間滑落。

「昏過去了。」孫仵作擦去額上的汗，「再折騰，神仙也救不回來。」

陸青棠收刀，轉向報信的捕快：「沈宅現在有多少人？」

「衙門去了八個弟兄，封住了前後門。沒人敢進內院。」捕快咽了口唾沫，「那些棺材是突然出現的。報案的是住在對街的米鋪夥計，他說卯時還沒看見，辰時雨小了些，便發現沈宅大門敞著，裡頭全是棺材。」

「名字都核過？」

「陳主簿帶著舊卷宗去的，三十六個名字，都是十年前沈家死者。」

陸青棠目光一沉：「方才不是說三十七口？」

捕快臉色更白。

「是三十七口。其中一口刻著謝公子的名字，還有一口……棺蓋上的字被刮掉了。刮痕很新，木屑還黏著雨水。」

停屍間又靜了一瞬。

十年前死了三十七人，如今三十六個死者的名字，加上謝懷川，數目剛好也是三十七。可偏偏還有一口無名棺。

「棺材怎麼排的？」謝懷川問。

「不是一排排擺著，東一口，西一口，像亂放的。」捕快抹了把臉，「陳主簿看過卷宗後說，那位置不對勁，好像……好像就是當年屍首倒下的地方。」

不是恐嚇。

是重演。

有人不只知道十年前死了誰，甚至知道每一具屍體的位置。這些細節從未記入公開案卷，只有驗屍仵作與最早進入沈宅的人知曉。

謝懷川握刀的手指慢慢發白。

眼前忽然閃過一截長廊。燈火被風吹滅，有人伏在藥櫃旁，指甲在地磚上抓出五道血痕。更遠處，一隻閉目黑鳥懸在白色燈罩上，隨風搖晃。

叮。

鈴聲貼著他的耳骨響起。

他猛地回神。

屋裡的銅鈴並沒有動。

陸青棠正看著他：「想起什麼了？」

「還沒有。」

「你撒謊時，右手會摸刀。」

謝懷川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陸捕頭觀察入微。」

「我只是不想帶一個隨時會發瘋的人進沈宅。」

「那你最好獨自去。」

陸青棠沒有與他鬥嘴，轉身吩咐捕快：「你留下，封鎖義莊。任何人不得進出，尤其看住這個女子。再派人去聽雨樓找周福，讓他查三件事。趙四失蹤三日去過何處，城中誰近來大量購置棺木，還有桂花頭油。」

謝懷川補了一句：「再查北境青玉、宮中半蓮紋，以及沈家十年前失蹤的舊僕。」

陸青棠瞥他一眼：「你倒不客氣。」

「周福收錢辦事。」

「誰付錢？」

「先記你帳上。」

陸青棠冷笑一聲，卻沒有反駁。

孫仵作已將女子頸側翻過來。髮根下除針孔外，還黏著一點細碎木灰。他用指甲刮下，放到鼻端聞了聞。

「不是棺木上的灰，有桐油味。她先前待過暗櫃或木箱。」他又捻起女子一縷頭髮，「桂花香不是她身上的。她的頭髮只有藥味，那香氣是細線浸過頭油後留下的。」

「故意留的？」陸青棠問。

「也可能是為了潤線，防止牽動時發出聲響。」

謝懷川走到牆角，察看細線穿過的小孔。孔洞邊緣看似陳舊，裡頭卻有新鮮刮痕。他用刀尖撬開一塊鬆動的牆磚，後方露出一條僅容手臂伸入的夾縫。

夾縫中藏著一個木製滑輪。

線的一端原本繫著棺床，另一端穿過牆後，沿地下暗槽通向屋外。機關一動，棺床便會從牆後暗櫃滑入停屍間，再自行歸位。雨聲掩蓋了木輪摩擦，孫仵作離開的片刻，已足夠有人將女子送進來。

陸青棠蹲下查看暗槽：「趙四的屍體也是這樣被動過的？」

「不是。」謝懷川指向棺床下方的一枚細小鐵鉤，「這裡只送進了她。動趙四的人，當時就在義莊內。」

門邊的捕快下意識後退半步。

孫仵作抬起眼皮：「別看我。老頭子要挖東西，用刀比藏人快。」

謝懷川走回趙四的屍體旁，盯著那道剖開的掌心。傷口窄而深，取走的東西不會太大，邊緣卻有數處細小青痕。

他將方才的青玉放近比對。

顏色相似，卻不是同一種玉。

「是一片薄鑰。」白衣女子忽然低聲說。

她仍閉著眼，像在夢囈。

「沈家內院……蓮池下的門。趙四只是送信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帶著什麼。」

「誰取走了？」陸青棠立刻問。

女子不再出聲。

孫仵作探了探她的鼻息：「這回是真昏了。」

陸青棠看向謝懷川：「我去沈宅。你留下，還是同行？」

謝懷川將半蓮青玉收入懷中。

「那裡有我的棺材，總不好讓陸捕頭替我收屍。」

「我沒這份閒心。」

她留下兩名衙役護守義莊，又命孫仵作將女子移到沒有暗道的後屋。臨出門前，謝懷川回頭看了一眼。

白衣女子躺在棺中，臉色蒼白如紙。她右手半垂，指尖沾著血，在棺壁內側劃出一道短促痕跡。

像半片鳥翼。

馬車迎著雨穿過半座臨川城。

越靠近長樂坊，街上越安靜。沿路店鋪門窗緊閉，偶有百姓隔著窗縫窺視，一見衙門的馬車便立刻縮回去。沈宅所在的巷口已拉起麻繩，兩名衙役握刀守著，臉上俱是驚疑。

那盞白燈籠仍掛在朱門前。

閉目的黑鳥被雨水沖得墨跡蜿蜒，遠看像正流下兩行黑血。

謝懷川下車時，燈籠無風自轉，黑鳥的頭恰好朝向他。

陸青棠伸手攔住正要上前的衙役：「有人出來過嗎？」

「沒有。後門也守著。可方才院裡響過一聲鈴，我們進去找，什麼都沒看見。」

「第幾聲？」謝懷川問。

衙役茫然：「就一聲。」

陸青棠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解釋，推門而入。

門軸發出低啞的呻吟。荒廢十年的庭院被雨霧籠罩，雜草齊腰，廊柱漆皮剝落。三十七口黑棺散落其間，有的靠著石階，有的橫在枯井旁，還有幾口停於殘破長廊之下。

謝懷川只看了一眼，胃裡便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他認得這些位置。

不是從卷宗裡認得，而是身體比記憶更早認出了它們。

藥房門前躺著沈家二管事，井邊是廚娘與她的幼子，長廊轉角倒著兩名護院。那晚的血早被十年風雨洗淨，棺材卻替死者重新佔回了原位。

陳主簿抱著卷宗迎來，聲音發顫：「都對得上。三十六個，一個不少。只有這兩口例外。」

一口棺材停在內院門前，姓名被刀刮得模糊不清。

另一口則位於長廊盡頭。

謝懷川。

三個字刻得極深，筆畫裡填著尚未乾透的暗紅顏料。

棺蓋並未釘死。

謝懷川走近時，耳邊又響起女子的警告。

第三聲鈴響前，不要開你的棺。

陸青棠按住棺蓋：「先等。」

謝懷川望向四周：「方才是第一聲。」

話音剛落，內院深處傳來清脆鈴音。

叮。

所有人同時變了臉色。

第二聲。

雨勢驟然大了。謝懷川的目光越過層層水幕，落在蓮池方向。荒草下似乎有一條極細的紅線，從池邊延伸至他的棺底。

陸青棠也看見了。

「機關。」

她拔刀斬向紅線。

刀鋒落下的同時，謝懷川的棺材裡忽然傳出一聲悶響。

咚。

像有人在裡面，用拳頭敲了一下棺蓋。

眾人僵在原地。

咚。

第二下比先前更急。

陸青棠握住棺蓋一端，低聲道：「裡面是活人。」

謝懷川沒有動。

他看見棺材縫裡露出半截染血的黑線，與他刀柄上纏著的線一模一樣。黑線末端繫著一枚小小的銀牌，上面有一道被磨去大半的字痕。

那是他十年前醒來後，遍尋不到的另一件東西。

下一刻，第三聲銅鈴從沈宅地底響起。

叮。

院中那口姓名被刮去的棺材，棺蓋自行滑開。

一隻蒼白的手從黑暗中伸出，五指死死抓住棺沿。

而謝懷川面前的棺材裡，有人隔著薄薄一層木板，叫出了他早已遺忘的名字。

「沈照夜。」

那聲音嘶啞而蒼老。

「你終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