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蒼白的手穿透黑漆木匣，五指在幽藍燈火下緩緩張開。

它沒有血，也不像活人的手。皮膚薄得近乎透明，青黑色經絡中流動的並非血液，而是一個個細小的墨字。那些字游過腕骨，聚向指尖，旋即又散開，像被困在皮囊裡的魚群。

牆上的水痕忽然改了方向。

原本蜿蜒游動的陌生文字紛紛湧向櫃檯，滿架舊書翻動得愈發急促。紙頁彼此拍擊，像無數人在黑暗裡鼓掌。

那隻手猛然抓住《南陵水經》。

「拿下！」

韓照話音未落，四名內衛同時拔刀。

沈硯袖中的薄刃也在同一刻脫手。

刀光沒有射向韓照，而是掠過前堂，釘進後院那名內衛腳邊的竹架。竹架應聲倒塌，數十冊浸過桐油的舊書轟然砸下。那人本已掀起半寸井旁石板，只得撤手避讓。

沈硯躍過櫃檯，左手去奪《南陵水經》，右手則抓住木匣。

指尖觸及匣身的一瞬，寒意順著手臂直刺心口。

他眼前的書鋪消失了。

火光吞沒雪夜，玄甲營的黑色軍旗在烈焰中倒下。有人騎馬從轅門外疾馳而過，披風下露出半枚缺羽烏鴉的銅徽。糧車旁，一隻帶著燙傷的手扔下空油罐。

韓照站在火裡，只有二十餘歲，臉上沾著血。

他沒有點火。

他在看。

在他身後，一名穿紫色斗篷的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卻被突然湧來的鐘聲碾碎。

沈硯猛地清醒。

蒼白五指已纏住他的手腕。

寒霜沿著皮膚迅速蔓延，一道道墨色細線鑽進腕間，最後凝成一枚殘缺的烏鴉印記。那烏鴉少了一根右翼飛羽，與女子木匣上的徽記一模一樣。

「放手！」地窖裡傳來女子嘶啞的喝聲，「它在借你的記憶醒來！」

沈硯毫不遲疑地將短刀刺向蒼白手腕。

刀尖落下，卻像刺進一疊濕紙。沒有血，只有數十個墨字從傷口飛散，貼上附近書頁。被墨字沾到的舊書頃刻泛黃、腐朽，彷彿在一息間過了百年。

《南陵水經》卻毫髮無損。

蒼白手掌扣緊書脊，猛地翻到四十七頁。下一頁本該是四十九，此刻兩頁之間卻浮出一層極薄的水光。

水光上，一幅模糊輿圖若隱若現。

沈硯只看見一道河流穿過城郭，河下密密麻麻寫著人名。其中最上方的一行，赫然是父親沈崇山的名字。

刀風驟至。

沈硯側首避開，一柄直刀擦著耳際斬落，將櫃檯劈出深痕。兩名內衛一左一右封住去路，第三人直撲木匣，眼中雖有懼色，動作卻仍狠辣。

韓照沒有出刀，只站在三步之外。

「沈校尉，束手吧。」他的目光落在沈硯腕間的印記上，「上面要活的。」

「七年前也是這道命令？」

「七年前，上面要玄甲營一個不留。」

沈硯眼底一冷。

他踏住斬入櫃檯的刀背，借力翻身，一肘撞向左側內衛喉間。那人仰頭退了半步，沈硯順勢奪刀，反手以刀柄砸中另一人的腕骨。

骨裂聲被狂翻的書頁吞沒。

第三名內衛已抓住木匣邊緣。

匣中蒼白手掌忽然鬆開《南陵水經》，五指一轉，按上他的臉。

那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一層墨色從蒼白指尖漫開，轉眼覆住他的五官。他僵在原地，雙眼迅速失去神采，嘴唇卻一張一合，吐出的竟不是自己的聲音。

「丁字糧車，火油十二罈。」

那是個蒼老疲憊的男人。

沈硯握刀的手驟然收緊。這聲音他認得，是玄甲營掌庫官周伯。

「西轅門封死。」

聲音又變成另一個人，年輕而驚恐。

「援軍沒有來……京城的令牌是假的……」

韓照眼神微變，終於拔刀。

直刀出鞘時沒有半點聲響。他一步掠過兩名內衛，刀鋒不斬沈硯，反而直取那隻蒼白手掌。

匣中之物似乎感受到威脅，五指驟然縮回。

被按住面孔的內衛重重倒地。他仍活著，胸口也有起伏，可面上乾淨得像一張未曾落筆的白紙。

韓照一刀刺入木匣。

匣內傳來一聲尖銳嘶鳴。

那聲音不像人，倒像千百張紙同時被撕裂。牆上的水痕文字瘋狂扭動，井中驟然傳出水浪撞壁之聲。後院石板砰然掀起，一道水柱從地窖入口衝出，將守在井邊的內衛撞飛。

女子扶著石壁現身。

她肩頭血色已浸透半身，手裡卻握著一支小巧的弩。弩機扣動，短箭射滅前堂最後一盞油燈。

幽藍火光熄滅，黑暗猛然壓下。

「水能困它，快把匣子扔進井裡！」

「你不是說不能見水？」沈硯喝問。

「不能見雨水，不是井水！」

「差別呢？」

「雨從天上來，井水埋著死人。你若有空，我可以講一夜！」

沈硯一腳踢翻櫃檯旁的水缸。缸中清水漫過地面，濕透散落的紙頁。蒼白手掌一接觸水汽，動作果然遲緩，皮下游動的墨字也紛紛凝固。

可牆上的文字卻越來越清晰。

那並非一句話，而是一份殘缺名冊。

沈硯看見幾個熟悉的玄甲營將領名字，也看見名冊末尾寫著一行朱紅小字。

景和十四年，南陵河工失銀案，知情者四十八人。

景和十四年，正是玄甲營覆滅的那一年。

韓照橫刀封住後院入口，冷聲道：「別看。」

兩名尚能行動的內衛立刻扯下書架上的帷布，想蓋住水文。沈硯先一步揮刀，帷布在半空裂成兩截。

「你也在名冊上？」他問。

「我若在，你現在已經死了。」

「你替誰燒的糧車？」

韓照沉默一瞬。

「我奉命封路，火不是我放的。」

「可你看著他們死。」

「我也看著下令的人死了。」韓照的語氣依舊平穩，「至少朝廷以為他死了。」

沈硯想起女子說過的話。

一個他以為早已死去的人。

心中殺意陡然翻湧，卻被他強行壓住。韓照故意說出這些，不是為了認罪，而是要拖住他。

果然，巷外已傳來急促腳步聲。數量遠比先前更多，甲葉與刀鞘相撞，至少二十人。

韓照望著沈硯，低聲道：「把匣子交給我，我可以讓你走。」

女子冷笑一聲：「韓副使何時學會說笑了？」

「我只要匣子。至於你，陵王府的人自然會來收屍。」

「追我的可是你的鷹翎弩。」

「內衛府的弩，不只內衛能用。」

女子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這句話顯然擊中了她所隱瞞的某件事。

沈硯趁韓照分神，將《南陵水經》塞入衣襟，伸手提起破裂的木匣。蒼白手掌再度攀上他的腕骨，烏鴉印記灼痛如火。無數不屬於他的記憶從腦中掠過：南陵河堤下排列整齊的棺木，陵王府地底一扇刻著四十八道鎖痕的石門，以及一個披斗笠的人把書交到櫃檯前。

那人的右手有六根手指。

「沈硯！」

女子的喊聲將他拉回現實。

韓照已到了面前。

兩刀相撞，火星迸濺。沈硯手中奪來的腰刀品質不及直刀，刀刃當場崩開一道缺口。韓照腕力沉穩，刀勢卻留著三分，果然是要活捉。

沈硯突然撤力。

韓照刀鋒向前一送，隨即警覺地收勢，仍遲了半步。沈硯矮身撞入他懷中，薄刃自指間彈出，貼上他的右手食指。

「這燙傷是火油留下的。」沈硯說。

韓照直刀一轉，刀柄重重擊中他肋下。

沈硯悶哼退開，薄刃卻已劃破韓照袖口。那塊淡白傷疤徹底露了出來，傷疤下方還刺著一枚極小的黑色烏鴉。

與木匣徽記同源，卻並不缺羽。

「原來你也是名冊裡的人。」沈硯道。

韓照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殺意。

後院忽然傳來貓叫。

先前逃走的灰貓不知何時蹲在井沿，嘴裡叼著一張濕透的紙。紙頁上隱約可見「四十八」三字。它看了沈硯一眼，轉身躍進黑暗。

女子怔了怔，立刻道：「跟它走，地窖有廢水道！」

沈硯將破損木匣扔給她，反手掀翻一排書架。轟響中，數百冊舊書傾倒而下，暫時截斷前後堂。女子接住木匣，疼得臉色發白，卻咬牙鑽入地窖。

沈硯緊隨其後。

石板將要合攏時，一柄直刀破空而來，釘入縫隙。韓照隔著坍倒的書架看著他，半張臉被游動的水文映得幽暗不明。

「沈硯，你逃不出長寧。」

「七年前我逃過一次。」

「所以他們才一直在等你回來。」

外頭傳來撞門聲。

沈硯一掌擊斷直刀旁的石沿，石板重重落下。黑暗吞沒韓照，也隔絕了前堂狂亂的書聲。

地窖裡積水已漫過腳踝。

女子倚著牆喘息，懷裡木匣不住震顫。灰貓蹲在前方一個半人高的洞口，尾巴輕輕掃過水面。它嘴裡那張紙已不見了，只留下幾點墨痕，順著水流聚到沈硯腳邊。

墨痕拼成兩個字。

王陵。

沈硯腕間的烏鴉印記突然裂開一道血口。

匣中蒼白手掌貼住裂縫，五指如同安撫般輕輕一握。一個極其熟悉的聲音直接響在他腦海深處。

那是父親臨死前的聲音。

「硯兒，第四十八頁不在書裡。」

沈硯呼吸停了一瞬。

那聲音接著說：

「在陵王的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