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在黃昏後落下的。

起初只是細細幾點，黏在青石路上，像誰不慎潑了一盞冷茶。等城樓敲過第二遍暮鼓，烏雲已沉到瓦脊，雨水順著簷角連成銀線，把整座臨川城罩進昏黑的水幕裡。

沈硯撐著一把舊油傘，站在永安巷口，沒有立刻進去。

巷子比他記憶中窄了許多。

十三年前，他被父親抱上馬車時，曾從車窗裡回望。那時巷中有賣糖人的老翁，有追逐紙鳶的孩童，沈宅門前兩株石榴樹正開著火紅的花。如今石榴樹只剩一株焦黑樹樁，兩側院牆爬滿濕漉漉的青苔，門楣上原本懸掛匾額的地方留下兩個鏽蝕鐵鉤，像一雙被挖去眼珠的眼眶。

雨水從傘骨破口滴下，落在他肩頭。

沈硯抬手按了按懷裡的木匣，這才踏入巷中。

他今日清晨才抵達臨川，沒有投宿，也沒有去府衙報到。照朝廷文書，他是新任臨川縣主簿，應在三日前赴任。驛卒催了一路，他卻在城外停了半日，等到天色將暗才入城。

因為今日是七月十四。

也是沈家滿門下獄的日子。

巷尾的宅門早已封死。兩道褪色封條在雨裡糊成爛紙，鎖鏈也鏽得發紅。沈硯沒有碰門，轉身繞到西牆。牆根有一處被野藤遮住的缺口，是他幼時逃課留下的祕密。十三年過去，磚縫崩裂，反倒比從前更容易攀爬。

他收起傘，踩著濕磚翻過牆頭，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

院裡荒草齊膝，正屋半邊屋頂已塌。雨點打在碎瓦上，發出密集而空洞的聲響。廊柱焦黑，牆面仍留著火燒後的痕跡。當年的官府案卷說，沈家被抄後宅院失火，帳冊與書信盡數焚毀。那場火燒得恰到好處，沒有波及鄰宅，也沒有留下任何能替沈家翻案的東西。

沈硯走到正屋門前，停住腳步。

門檻下壓著一枚生鏽的銅鈴。

那是母親從西域商人手裡買來的，原本掛在妹妹沈棠腕上。小姑娘走到哪兒，鈴聲便跟到哪兒。抄家那夜，他被奶娘藏進炭車，隔著木板，最後聽見的正是急促的鈴聲，以及妹妹哭著喊的一聲哥哥。

他彎腰撿起銅鈴。鈴舌早已脫落，掌心只剩一團冰冷沉重的鏽。

身後忽然傳來瓦片碎裂聲。

沈硯沒有回頭，袖中短刃已滑入掌心。

「沈大人好興致。」一道沙啞的聲音從雨幕裡傳來，「赴任第一日不去縣衙，反倒翻牆回故宅。若叫巡夜的差役瞧見，恐怕不好解釋。」

沈硯轉過身。

西廂屋簷下站著一名披蓑衣的老者，手裡提著盞氣死風燈。燈光昏黃，只照出半張滿是皺紋的臉。他左眼蒙著灰翳，右手缺了兩根手指，腰背卻挺得筆直。

「你知道我是誰？」沈硯問。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發黑的牙。

「臨川這些年死了不少人，回來的卻只有一個。姓沈，名硯，字懷川。當年十歲，如今二十三。這很難猜嗎？」

沈硯看著他殘缺的右手，短刃沒有收回。

「你在等我。」

「等了十三年。」

老者把風燈掛到廊柱上，從蓑衣裡取出一串鑰匙。鑰匙碰撞，發出細碎脆響。他轉身走向西廂，推開那扇早已腐爛的木門。

「想知道沈家為何獲罪，就跟來。若只想祭拜，前院足夠寬敞。」

屋內散發著潮濕木料與腐土混合的氣味。老者走到牆角，踢開一堆碎磚，露出半塊磨盤。磨盤中央有個菱形孔洞，他從鑰匙串上取下一枚形狀古怪的鐵片，插入孔中轉了三圈。

地底傳來沉悶的機括聲。

靠牆的石板緩緩移開，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階梯。冷風從黑暗中湧出，帶著陳年紙墨的氣息。

沈硯眉心微動。

他在沈宅住了十年，從不知道這裡還有密室。

老者提燈先行。階梯狹窄，只容一人通過，兩側石壁凝滿水珠。走了二十餘級，下方出現一間不足丈寬的石室。室內空空蕩蕩，中央擺著一張木桌，桌上只有一封信。

信封泛黃，封口以紅蠟密封。蠟印上的圖案，是一隻銜著銅錢的烏鴉。

沈硯的呼吸停了一瞬。

十三年前，父親被定罪的罪名是私通鹽梟、侵吞官銀。案卷裡最關鍵的證物，便是十七封與江南鹽幫往來的密信。每封信的末尾都蓋著同樣的烏鴉印。

「這是哪裡來的？」

「你父親留下的。」

「不可能。」沈硯盯著信封，「家父入獄前已被監視半月，他若留信，早被搜出來了。」

老者將風燈放下，火苗晃了晃。

「所以他沒把信留給你。他留給的是一個死人。」

沈硯抬眼。

「老朽趙七，當年是沈府馬夫。抄家那晚，名冊上寫著我死在火裡。死人沒有籍冊，不需路引，也不會有人查問。你父親讓我活下來，代價是守著這封信，直到你回臨川。」

趙七說得平淡，像在講旁人的事。沈硯卻留意到，提及父親時，老人殘缺的右手微微顫了一下。

「他怎知我能活下來？」

「不知道。」趙七答得乾脆，「他只說，若你死了，信便一同燒掉。若你活著，卻不回臨川，也燒掉。若你回來只為報仇，仍要燒掉。」

「那你為何給我？」

「因為你在城外等了半日。」

沈硯沉默。

趙七盯著他，混濁的獨眼竟透出一絲銳利。

「你若只想殺人，入城後第一個去的該是致仕在家的前任縣令杜春山。你卻先去了亂葬崗，祭了當年替沈家作證而死的仵作周平，又在城門茶棚坐到黃昏，記下進出城中的六輛鹽車。你查的是案，不是仇。老爺沒有看錯你。」

沈硯袖中的手緩緩鬆開，短刃卻仍未歸鞘。

「你跟了我一路？」

「不只今日。」趙七道，「京城到臨川八百里，你遇過三次意外。青州驛站的馬鞍割痕，泗水渡口鬆動的船栓，還有昨夜客棧那壺加了曼陀羅的酒，都不是巧合。」

石室裡安靜得只剩水珠落地。

沈硯早知有人不願他抵達臨川，卻沒想到對方動手如此之早。他這個從九品主簿微不足道，值得一路追殺的，只能是沈家舊案。

他伸手拿起信，沒有拆。

「看信之前，我想問一件事。沈棠的屍身，當年可曾找到？」

趙七的神情第一次變了。

他避開沈硯的目光，拿起風燈，似乎在查看燈油。

「抄家名冊記載，沈家女眷皆押往府牢。三日後牢中起疫，七人病亡，其中有二小姐。」

「我問的是屍身。」

趙七沒有回答。

沈硯向前一步，聲音依然平靜，指節卻因用力而發白。

「趙叔，我十歲那年，你教我騎馬。妹妹摔傷膝蓋，是你背她走了三條街去找大夫。你不敢看我，便是在說謊。」

那聲趙叔令老人肩膀一顫。良久，他低聲道：「沒有找到。」

沈硯胸口像被什麼猛然攥緊。

「府牢送出去七具屍體，六具有人認領，剩下一具面目腐爛，穿著二小姐的衣裳，手腕繫著她的銀鈴。官府因此銷了她的籍。可我去看過，那具屍體右耳沒有痣。」

沈硯下意識握緊掌中的銅鈴。

沈棠右耳後有一粒淡紅小痣，只有家中親近之人才知道。

「她可能還活著？」

「可能。」趙七的聲音沉下去，「也可能被人帶走後死在別處。這十三年，我查過牙行、樂坊、尼庵，也托人問過南北各州的人市，沒有下落。」

「為何現在才告訴我？」

「因為讓你活著，比給你希望重要。」趙七抬起獨眼，「有希望的人，往往比想報仇的人更容易送命。」

雨聲隔著厚重石壁隱約傳來，像極遠處奔流的河。

沈硯低頭，用短刃挑開蠟封。

信中只有一張薄紙。父親的字跡他認得，端正克制，每一筆都像用尺量過。然而紙上並無訴冤，也沒有交代誰是陷害沈家的仇人，只寫著短短兩行。

懷川吾兒，若見此信，切勿相信沈家無辜。

去查景和十四年七月十五日，臨川縣衙並不存在的第九具屍體。

落款旁沒有父親的私印，只有半枚烏鴉圖記。

沈硯把信看了兩遍。

景和十四年七月十五日，正是沈家下獄的次日。

「第九具屍體是誰？」

「不知道。」趙七說，「當日縣衙驗屍房只登記了八具。老爺說的第九具，沒有姓名，沒有來處，也沒有入冊。」

「驗屍簿可還在？」

「十三年前縣衙失火，庫房被燒，當年的簿冊都沒了。」

太巧了。沈宅燒掉帳冊，縣衙燒掉驗屍簿，府牢又用一具不明女屍頂替沈棠。所有線索都像被同一隻手抹去，只剩父親這句近乎謎語的遺言。

沈硯將信收入懷中。

「既然簿冊已毀，父親為何還要我查？」

「那就要問他了。」趙七苦笑，「可惜死人不會答話。」

話音未落，頭頂忽然響起極輕的一聲悶響。

像有人踩過鬆動的木板。

趙七猛地吹熄風燈。黑暗吞沒石室，沈硯側身貼牆，短刃出鞘。片刻後，一縷淡得幾乎聞不出的氣味順著階梯飄下來。

不是雨水，也不是霉氣。

是燈油。

「他們要燒宅子。」趙七低聲道。

上方隨即傳來火焰舔舐木料的劈啪聲。濃煙沿階梯灌入，地道出口映出晃動的紅光。對方顯然知道密室所在，先澆油，再封唯一出口，不必交手，便能讓他們死在地下。

趙七摸索著走到石室東壁，將手伸進一道磚縫。

「老爺留過退路，但十三年沒開，不知還能不能走。」

石壁後傳來生澀的摩擦聲，一塊窄門挪開寸許便卡住不動。趙七咬牙推門，殘缺的右手滲出血來。

沈硯收刀上前，兩人合力撞了三次，石門終於轟然鬆動。門後是一條低矮甬道，腥冷水氣迎面撲來。

「通往哪裡？」

「城西排水渠。」

趙七正要進去，沈硯卻回頭看向階梯。火光已逼近入口，煙霧翻滾而下。就在那片扭曲的紅光裡，他看見階梯頂端站著一道纖細人影。

那人沒有追下來，只靜靜隔火而立。

腕間垂著一枚小鈴。

火焰燒斷房梁的巨響驟然炸開。趙七一把將沈硯拽入甬道，石門隨之合攏。最後一線光消失前，清脆鈴聲穿過烈火與濃煙，落進沈硯耳中。

叮。

十三年前那場未曾結束的雨，彷彿直到此刻，才真正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