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在酉時落下的。

起初只是幾點，敲在青石巷的瓦檐上，像誰用指節輕叩空門。等沈硯走到巷尾那間棺材鋪時，雨勢已密得能遮住半條街。商戶紛紛收起幌子，挑擔的腳夫低頭疾行，唯獨棺材鋪門前仍懸著兩盞慘白燈籠，在風裡晃得人心發冷。

招牌上寫著四個斑駁黑字：長生壽材。

沈硯站在檐下抖去蓑衣上的水，沒有立刻敲門。他抬頭看了一眼燈籠。左邊那盞燭火朝內偏，右邊那盞卻穩得出奇。

有人躲在門後。

他把手從腰間短刀上移開，屈指叩了三下。

一下輕，兩下重。

門內沒有回應。

沈硯又敲了一遍，這回門板開出一道縫。一隻蒼老渾濁的眼睛從縫裡看他，良久，才傳出沙啞的聲音。

「買棺材？」

「替死人取債。」

那隻眼睛微微一縮。

「死人不欠債。」

沈硯從懷中取出半枚銅錢。銅錢邊緣參差，斷口卻被磨得光滑，上頭殘留著暗紅色的鏽痕。

「欠了十三年。」

門後靜了一陣，門栓終於被緩緩抽開。

開門的是個乾瘦老人。他的左臉爬滿火燒後留下的疤，右手少了兩根手指，身上罩著一件寬大的灰袍，沾滿刨木屑。老人看也不看沈硯，只提起一盞油燈，轉身往幽暗深處走。

「進來。門關好。」

鋪子裡比外頭更冷。兩側豎滿尚未上漆的棺木，木材氣味混著香灰與霉味，沉沉壓在胸口。沈硯反手關門，聽見門後傳來一聲細微輕響。

那裡果然藏著人。

他沒有回頭，跟著老人穿過前堂。後院堆著木料，雨水順著竹渠流進一口黑井。老人停在井邊，用殘缺的右手轉動轆轤。井壁深處傳來機括咬合聲，一旁的柴垛竟無聲滑開，露出向下的石階。

「只有你？」老人問。

「只有我。」

「你師父呢？」

沈硯垂眼看著石階。昏黃燈光映著他的側臉，將那道從耳後延伸至衣領下方的舊傷照得若隱若現。

「死了。」

老人轉頭，第一次仔細端詳他。

「何時？」

「七日前。」

雨聲灌進短暫的沉默。老人喉頭動了動，像想問什麼，最後只低低罵了一句：「那老東西，還真會挑時候。」

他提燈走下石階。

地窖不大，中央擺著一張長桌。牆壁上釘滿了泛黃紙張，有通緝告示，有城防圖，也有一些人的畫像。那些畫像大多被朱筆打了叉，墨跡深淺不一，最早的已有十餘年。

老人把油燈擱在桌角。

「半枚錢給我。」

沈硯將銅錢放在桌上。老人拉開暗格，取出另一半。兩枚斷錢拼合得嚴絲合縫，正面是大雍通寶，背面卻刻著一隻展翅烏鴉。

老人盯著完整的銅錢，許久沒有說話。

「十三年前，靖安司清剿寒鴉渡，對外宣稱水匪作亂，燒死一百七十二人。」沈硯平靜道，「但那晚沒有水匪。渡口裡住的，都是替朝廷運送密件的船戶。」

「你師父告訴你的？」

「他只告訴我，來京城找長生壽材。」

「那你不該來。」老人抬起眼，「知道得少，才有機會活久一點。」

沈硯笑了笑，眼底卻沒有笑意。

「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不是為了活久。」

老人凝視著他，似乎想從這張年輕面孔上找到十三年前那個滿身焦痕的孩子。片刻後，他收起兩半銅錢，從懷中摸出一把鑰匙。

「跟我來。」

地窖盡頭放著一口黑漆棺材。老人將鑰匙插入棺側的小孔，轉動三次，棺蓋裡傳出彈簧鬆脫的聲音。

沈硯忽然抬手。

一枚鋼針擦過老人耳側，釘在後方木柱上。陰影裡隨即響起悶哼，一名黑衣人踉蹌跌出，手裡握著尚未出鞘的細劍。

老人臉色一變，立刻熄滅油燈。

黑暗壓下來的一瞬間，劍鋒破風而至。

沈硯側身避過，袖中短刀滑入掌心。他沒有拔刀出鞘，只用刀鞘擊在來人腕骨上。喀的一聲，細劍落地。對方左手卻灑出一把白色粉末，辛辣氣味驟然瀰漫。

石灰。

沈硯閉眼後退，腳尖勾起長凳踢向前方。黑衣人被撞得撲倒，老人趁機拉動牆邊鐵環。數根弩箭自棺木下射出，封住出口。

「留活口！」沈硯喝道。

老人冷冷回答：「我只會替死人做棺材。」

最後一根弩箭穿透黑衣人的肩。他悶哼一聲，卻沒有倒下，反而猛地咬緊牙關。沈硯聽見牙齒碎裂的脆響，立刻扣住他的下顎，可已經遲了。

黑衣人的身體抽搐幾下，嘴角溢出黑血。

燈重新點亮時，他已沒了氣息。

沈硯蹲下檢查屍體。黑衣人約莫三十歲，手掌沒有繭，腕上卻有一道環狀勒痕。他的衣服內外都沒有標記，只在舌下藏著毒囊。

「不是靖安司的人。」老人道。

「為何？」

「靖安司的狗喜歡在後槽牙藏毒，不放舌下。他們怕受刑時舌頭被割，來不及死。」

老人說得平淡，像在談論木料的好壞。

沈硯撕開死者肩頭衣料。弩箭旁的皮膚上刺著一枚極小的青色印記，是一朵六瓣花。

老人看到那印記，臉色比方才更難看。

「蓮生會。」

「什麼來頭？」

「一群不該還活著的人。」老人轉身去推棺蓋，「看來你進門前就被盯上了。」

「他不是跟著我來的。」沈硯看向門後積塵。那裡有兩行腳印，一行凌亂，一行深淺均勻，「他至少在這裡藏了半個時辰。」

老人動作一頓。

「那就是衝我來的。」

「或者衝棺材裡的東西。」

黑漆棺蓋緩緩移開。裡面沒有屍體，只有一隻狹長的鐵匣。匣子表面布滿暗褐色斑點，四角纏著防水油布。老人取出鐵匣，卻沒有交給沈硯。

「你師父讓你來，是因為他以為我能護住這東西。」他瞥了地上的屍體一眼，「如今看來，他高估我了。」

「裡面是什麼？」

「寒鴉渡名冊。」

沈硯呼吸微滯。

「當年一百七十二名船戶，真正的姓名、去處，以及他們護送過的最後一批貨。名冊一式三份，一份被燒，一份落入靖安司，剩下這份由你師父帶出火場。」

「既然在你手上，他這些年保管的是什麼？」

老人沒有回答，只將鐵匣推過來。

匣子比想像中輕。

沈硯檢查鎖孔，發現邊緣留著新鮮刮痕。他用短刀撬開薄鎖，裡面整齊疊著幾張油紙。最上方的確是一份名冊，可翻到第三頁，字跡便戛然而止。後面的紙全部空白。

「假的。」他說。

「半真半假。」老人道，「前三頁記著寒鴉渡的死者，後面才是真正要命的東西。你師父從未交給我。」

沈硯抬頭看他。

「你剛才說名冊由他帶出火場。」

「是。」

「那麼他讓我到這裡來，不是為了取名冊。」

「大概是為了讓你知道，該去哪裡找。」

地上的黑衣人忽然動了一下。

沈硯一刀壓住他的脖頸，卻發現動的不是屍體，而是其腰間滑落的一枚竹管。竹管撞在地面，細小縫隙裡滲出淡青煙霧。

老人臉色驟變。

「退！」

他一腳踢翻油燈。火焰落在青煙上，轟然竄起。並非爆炸，卻有無數藍綠火星貼著地面散開，所過之處，木板迅速焦黑。黑衣人的屍體更像被澆了油，轉眼燒成一團刺眼火焰。

沈硯扯下外袍撲火。老人卻一把將他拽開，厲聲道：「是蝕骨磷，沾上就洗不掉！走密道！」

火沿著棺木蔓延，地窖裡很快濃煙滾滾。老人推開牆上一幅城防圖，露出只容一人通過的窄洞。沈硯把鐵匣塞進懷裡，正要進去，上方忽然傳來木板崩裂的巨響。

有人闖進了鋪子。

腳步聲不只一個。

「老瘸子，把東西交出來！」

喊聲自前堂傳來，穿透火焰與煙霧，帶著戲謔的笑意。

老人面色陰沉，從桌底抽出一柄鋸齒短劍。他左腿明明沒有跛，此刻卻被人喊作老瘸子。

沈硯看了他一眼。

「他們認錯人了？」

老人沒有回答，只把一枚染血的木牌塞進他手中。牌上刻著地址：城南柳葉坊，九十九號。

「去找一個叫蘇紅藥的女人。記住，先對她說，今夜無月。她若答寒鴉歸巢，就把鐵匣給她。」

「若她答錯？」

「殺了她。」

老人說完，猛地將沈硯推進密道，反手落下石門。

沈硯以刀鞘抵住門縫。

「你不走？」

石門另一邊傳來老人嘶啞的笑聲。

「壽材鋪都燒了，總要有人躺進棺材。」

「我師父究竟讓我找什麼？」

外頭腳步逼近，鋸齒短劍出鞘的聲音清晰可聞。老人沉默一瞬，終於低聲道：「找殺死他的人。」

石門轟然合攏。

最後一道縫隙消失前，沈硯看見老人站在熊熊藍火之中，背脊不再佝僂。他扯去灰袍，露出裡頭黑色勁裝，腰間懸著一面只有靖安司千戶才有的玄鐵令。

密道內一片漆黑。

沈硯握緊木牌，轉身向前。身後很快傳來兵刃撞擊聲，短促，猛烈，夾雜著陌生人的慘叫。

狹窄通道一路往下，潮氣越來越重。約莫走了半刻，他摸到盡頭的木門。推開後，冷雨迎面撲來。出口藏在一座廢棄染坊的水渠下方，遠處已能看見長生壽材升起的火光。

鐘聲突然從雨幕深處傳來。

一下，兩下，三下。

不是報更，也不是失火警鐘。那節奏沈硯聽過，七日前，師父臨死之前，窗外也曾響起同樣的鐘聲。

他循聲望去。

對面屋脊上立著一個撐紅傘的女人。她穿一身白衣，隔著滂沱大雨，面容模糊不清。當沈硯看向她時，她抬起手，遙遙指了指他懷中的鐵匣。

隨後，她收傘後退。

屋脊上卻空無一人。

沈硯沒有追。他低頭看向手中木牌，雨水沖開表面的血跡，顯出背面原本被遮住的一行小字。

那字跡，他認得。

是師父親手所書。

不要相信蘇紅藥。

沈硯站在冰冷水渠中，久久未動。懷裡的鐵匣忽然傳出一聲輕響，像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敲了一下。

他立即取出鐵匣。

鎖已經撬壞，匣蓋卻自行彈開。那幾張空白油紙被雨水打濕，紙面慢慢浮出一行暗紅色字跡。

沈硯看清那行字後，手指驟然收緊。

名冊第四頁，只寫著一個名字。

沈硯。

名字後方還註著一行更小的字。

景和十九年，奉旨處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