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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都市歲月 · 星河萬里 · 2,682 字 · 2026-08-14
雨是在傍晚落下來的。

先是幾滴,敲在青石板上,留下銅錢大小的深色痕跡。不到半刻,鉛灰色的雲便壓過城牆,將整座臨川城罩進濕冷的暮色。沿街商販忙著收攤,油紙傘一把接一把撐起,像水面浮開的暗色蓮葉。

沈硯站在永安藥鋪的屋簷下,望著街對面的更夫第三次走過。

那人穿蓑衣、戴斗笠,銅鑼夾在臂彎裡,自東向西,每隔一炷香便經過一次。他一次也沒有敲鑼,腳步卻始終不快不慢,彷彿不是為了報時,而是在等什麼人出門。

藥鋪掌櫃已經落下半扇門板,見沈硯沒有離開的意思,忍不住催道:「客官,天黑了,本店要打烊。」

沈硯收回目光,把一張藥方推過櫃檯。

「再加二錢白芷。」

掌櫃掃了眼方子,皺起眉頭:「這是治風寒的方子,白芷已有三錢,再加恐怕燥烈。」

「不是吃的。」

掌櫃抬眼看他。

眼前的年輕人約莫二十三四歲,穿一件洗得泛白的青布長衫,袖口還沾著墨。相貌稱不上凌厲,眉眼甚至有幾分文弱,可他站得太穩,雨聲越急,那雙眼睛反而越靜。

掌櫃做了半輩子生意,知道不該問的事最好別問。他低頭包藥,嘴裡嘟囔:「三十七文。」

沈硯摸出銅錢,一枚枚排在櫃上。

屋簷外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很輕,隨即被雨吞沒。

沈硯數錢的手微微一頓。那是約定好的暗號,一聲代表平安,兩聲代表有人跟蹤。可外面只響了一聲,半晌沒有第二聲。

掌櫃將藥包遞來:「拿好。」

「多謝。」

沈硯把藥收入懷中,撐開傘走進雨幕。那個不敲鑼的更夫已到了巷口,背影很快被行人遮住。他沒有追,反而拐進藥鋪旁的窄巷。

巷子盡頭是一堵爬滿青苔的院牆,沒有出口。沈硯走到一半便收了傘,從懷裡取出藥包,拆開紙繩,將白芷粉撒在積水邊緣。

一串足印慢慢顯了出來。

有人跟著他進了巷子。

那人步子很輕,踩過積水時又刻意踏在沈硯留下的腳印裡,尋常手段難以察覺。但白芷粉浮在水上,沈硯的舊足印邊緣便多出了一圈細微裂紋,一直延伸到五步之外。

他沒有回頭,只平靜地說:「跟了三條街,不累嗎?」

身後安靜片刻。

一柄短刀破開雨簾,直刺他的後心。

沈硯側身避開,手中油紙傘陡然合攏,傘柄撞上來人的腕骨。短刀落地,那人悶哼一聲,另一隻手迅速探向腰間。沈硯不等他拔出暗器,傘尖已抵住他的咽喉。

「別動。」

刺客披著灰色斗篷,半張臉藏在黑巾下。他盯著沈硯,眼裡沒有慌亂,反倒閃過一絲譏誚。

「一個抄書先生,身手倒不差。」

「一個更夫,不打更,也很奇怪。」

刺客的瞳孔縮了一下。

就是這一瞬,沈硯腕上一沉。那人竟主動撞向傘尖,同時抬腳踢起地上的短刀。寒光在半空翻轉,直奔沈硯面門。

沈硯仰身閃過。再站穩時,刺客已翻上院牆。

他沒有追。

牆外緊接著響起一聲短促的慘叫。

一具身體從牆頭栽了回來,砰然落入積水,濺起大片泥漿。刺客仰面躺著,眉心插著一根烏黑的細針,雙眼還睜著,已沒了氣息。

沈硯抬頭望向牆外。

雨水沿瓦簷垂落成簾,只能看見對面屋脊上一道模糊的黑影。那人停了片刻,像是在與他隔雨對視,而後縱身消失。

巷外傳來凌亂腳步,有人大聲喝問:「誰在裡面?」

沈硯蹲下身,在屍體腰間迅速摸索。他先摸到一枚銅牌,牌面冰涼,刻著一隻銜尾的蛇。再往內,是一張被油布裹住的薄紙。

他剛將兩樣東西收入袖中,數名差役便持刀衝進巷子。

為首之人三十餘歲,身材魁梧,左眉有一道舊疤。看見地上的屍體,他立刻拔刀,刀尖對準沈硯。

「不許動!」

沈硯慢慢舉起雙手。

疤眉捕頭掃過短刀、紙傘和屍體眉心的黑針,沉聲問:「人是你殺的?」

「不是。」

「那你為何在這裡?」

「避雨。」

捕頭看了一眼四面無遮無蔽的死巷,冷笑:「你倒很會挑地方。」

沈硯也看了看巷子,語氣不變:「進來後才發現挑錯了。」

幾名差役忍不住交換眼色。捕頭臉色更沉,正要命人拿下他,巷口忽然有人喊道:「周捕頭,刀下留人!」

一名紅衣少女撐著傘快步趕來。她身後跟著兩個家僕,其中一人懷裡抱著木匣,跑得氣喘吁吁。

周捕頭認出來人,皺眉道:「蘇姑娘,這裡出了命案,不是你胡鬧的地方。」

「我若晚來一步,你是不是又要把無辜的人押回去,打上幾板子再問口供?」少女收了傘,露出一張明豔卻帶著倦色的臉。她指向死者眉心,「針細三寸,入骨半分,周圍沒有血暈。人中針後立即斃命,出手者至少在七丈外。沈先生站的地方離屍體不到三步,除非他能讓針拐彎,否則凶手不是他。」

周捕頭冷聲道:「蘇明棠,你父親是仵作,不代表你也是。」

「我爹病了,今晚驗不了屍。我是不是,等我看過便知道。」

蘇明棠不等允許,已蹲到屍體旁。她讓家僕打開木匣,戴上一雙薄皮手套,先探死者口鼻,再翻開眼皮。動作利落,方才的譏諷神色也盡數收斂。

沈硯看著她,低聲道:「你來得比約定晚。」

「路上有人攔。」蘇明棠沒有抬頭,「你還活著,便不算太晚。」

周捕頭眼神一厲:「你們認識?」

「他替我家抄過醫書。」蘇明棠答得自然,「臨川城裡認識沈先生的人不少。周捕頭若想全抓,牢房怕是住不下。」

周捕頭盯了兩人片刻,終究沒有當場發作,只命差役封住巷口。

蘇明棠用銀鑷夾住黑針尾端,極慢地將它拔出。針身離開眉骨時,死者皮膚下竟滲出一縷淡青色液體。

她的神情變了。

「別碰。」她喝止想上前查看的差役,「有毒。」

周捕頭問:「什麼毒?」

蘇明棠把黑針放進瓷盤,湊近嗅了嗅,隨即從木匣裡取出一小瓶醋液澆上去。針身表面冒出細小白泡,散發出一股近似腐敗杏仁的氣味。

「烏骨藤汁,混了蛇膽和礬石。見血封喉,毒性卻散得快,兩個時辰後便很難驗出。」

沈硯袖中的銅牌忽然像重了幾分。

銜尾蛇。

周捕頭顯然也聽過這種毒,眉頭緊鎖:「烏骨藤只生在南疆,臨川怎會有?」

「這便要問凶手。」蘇明棠站起來,目光掠過沈硯的袖口,「或者問一問,死者身上有沒有能證明身分的東西。」

兩名差役立即搜身,卻只搜出幾枚銅錢和一塊磨刀石。

沈硯面不改色。

周捕頭走到他面前:「沈先生,你說不是你殺的,可有人證?」

「沒有。」

「那便請你跟我們回衙門。」

蘇明棠正要開口,沈硯卻先道:「好。」

她猛地看向他。

沈硯輕輕搖頭。藏在暗處的人既能滅口,便也能再殺一次。此時留在衙門,未必比外面危險。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那張薄紙上寫了什麼,而城中最不容易被人闖入的地方,正是縣衙大牢。

周捕頭揮手命人收屍。差役並未給沈硯上枷,只一左一右押著他往巷外走。

經過蘇明棠身邊時,她壓低聲音:「東西拿到了?」

「一半。」

「另一半呢?」

「在殺他的人手裡。」

蘇明棠的指尖微微收緊。她沒有再問,只把一隻小瓷瓶塞進他掌心。

「解毒丸,一顆。別死在牢裡,沈家還欠我三冊醫書。」

沈硯把瓷瓶收入懷中:「利錢太高。」

「活著回來,再與我討價還價。」

雨勢稍緩,街上卻已不見行人。更夫丟下的銅鑼孤零零躺在巷口,鑼面積了一窪雨水。沈硯被押上囚車時,抬頭看見遠處鐘樓的飛簷下懸著一盞白燈。

風雨之中,那燈連晃三次,熄了。

他的目光驟然沉下去。

那不是尋常燈號,而是父親生前定下的示警方式。沈家遭難後,他在臨川等了整整七年,從未見那盞燈亮過。

囚車穿過兩條長街,縣衙高牆出現在雨霧盡頭。周捕頭騎馬走在前面,蘇明棠則停在原地,沒有跟來。

直到囚車轉過街角,沈硯才把手探入袖中,展開那張油布包裹的薄紙。

紙上沒有字,只有一幅殘缺的水路圖。臨川河道被朱砂圈出七處,其中六處畫了叉,最後一處正是縣衙。

圖紙背面用極淡的墨留著一行小字。沈硯藉囚車旁燈籠的微光辨認良久,呼吸終於亂了一瞬。

那是他父親的筆跡。

七月十四,子時開井。若硯兒尚在人世,切勿相信持蛇牌之人。

沈硯攥緊銅牌。金屬邊緣割入掌心,傳來細微刺痛。

今日正是七月十四。

縣衙大門緩緩打開,門後一片幽深。與此同時,遠處傳來沉悶的鐘聲,一下,又一下。

子時將至。

囚車剛越過門檻,地底忽然傳來一聲巨響。整座縣衙隨之震動,牆灰簌簌落下,馬匹受驚嘶鳴。差役們還未站穩,後院方向便有人驚恐大喊。

「井開了!」

周捕頭翻身下馬,拔刀衝向後院。沈硯抬起頭,只見重重屋脊之後,一股黑水般的霧氣正從地底升起。

霧中,隱約傳來鐵鏈拖行的聲音。

而後,一個本該死了七年的聲音,隔著雨夜,清清楚楚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硯兒。」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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