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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霸道歲月 · 星河萬里 · 2,804 字 · 2026-08-16
雨是從午夜開始落的。

起初只是細碎的一層,像誰在屋瓦上撒了一把沙。到了丑時,風越過城牆,把積在北方的黑雲一股腦推進臨川城,雨勢便陡然兇了起來。長街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熄滅,檐下積水沿青瓦傾瀉,沖得石板縫裡的陳泥翻出腥氣。

沈硯醒來時,窗外恰好響了三更梆子。

他躺在床上沒有動,只睜眼望著帳頂。屋裡冷得厲害,炭盆早已熄了,只有書案上一豆殘燈,被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忽明忽暗。

有人在敲門。

三下,停一息,再敲兩下。

那不是沈宅僕役的叫門法。

沈硯掀被下床,沒有穿鞋,先從枕下摸出一柄短刀。他繞過屏風,借著昏黃燈火走到門邊,低聲問:「誰?」

門外沉默片刻,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

「送傘的。」

沈硯握刀的手微微一緊。

十年前,他父親還活著時,曾與他約定過一句暗語。若有人在雨夜上門,自稱送傘,便意味著來者受父親所託;若對方再說出後半句,他無論如何都要讓人進屋。

可十年前那場大火之後,知道暗語的人理應全死了。

沈硯隔著門問:「傘從何處來?」

門外的人答:「從沒有雨的地方來。」

雨水敲打屋檐,密得像一陣鼓點。

沈硯拔開門閂。

門才開出一道縫,一個渾身濕透的人便栽了進來。沈硯側身托住對方,短刀已抵上那人腰腹。來者身量不高,看模樣不過十五六歲,穿一件灰褐色短衣,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懷裡死死抱著一只用油布包裹的長匣。

少年抬起臉,露出一雙亮得過分的眼睛。

「沈硯?」

「你認得我?」

「不認得。」少年喘了口氣,嘴唇凍得發白,「但他們說,整個臨川城裡,只有你會在三更天拿著刀開門。」

沈硯低頭看去。少年右肩有一道傷,血被雨水沖淡,沿著袖口滴落。他身後的巷子空無一人,可數丈外的積水正在泛起漣漪,像有什麼人剛剛退入黑暗。

沈硯把少年拖進門,迅速闔上門扇。

「誰讓你來的?」

「先滅燈。」

沈硯沒有照做。

少年靠著門坐下,咬牙笑了一聲:「你若想讓外面那些人知道我進了哪座宅子,就繼續點著。」

話音未落,一枚弩箭驟然穿破窗紙,釘在書案邊緣。箭尾嗡嗡震動,燭火隨之熄滅。

屋內頓時陷入黑暗。

沈硯伏身抓住少年後領,將他拖到牆角。第二枚弩箭射進來,撞碎床前的瓷瓶。外面沒有腳步,只有雨聲遮掩著殺機。

「幾個人?」沈硯問。

「出城時七個,過青石橋時五個,現在……」少年屏息聽了一會兒,「至少還有三個。」

「你殺了兩個?」

「是他們自己不小心掉進河裡的。」

「箭傷也是不小心?」

「這個是我不小心。」

沈硯摸黑按了按他的肩。傷口不深,箭頭擦過皮肉,卻流了不少血。少年悶哼一聲,反手便扣住沈硯手腕,動作快得不像受了傷。

「別碰。」

「不止三個。」

「什麼?」

「箭上有桐油味。城中用這種弩箭的,只有巡夜司。」沈硯壓低聲音,「他們不是一路追著你的人。巡夜司調動至少五人一隊,外面還有兩個。」

少年沉默下來。

院牆外忽然傳來一聲貓叫。

沈硯起身,抓過屏風旁的外袍披上,又取下牆邊一柄油紙傘。他把傘塞進少年手裡,指向床榻。

「床下有塊活板,往下走,數到第九級台階向左。地道盡頭是後街的染坊。」

少年沒有動,只盯著他:「你不走?」

「他們看見燈亮,也看見門開。屋裡若沒人,便會搜遍整座宅子。」

「那你會死。」

「你若再拖延,我們都會死。」

少年握著油紙傘,眼神越過沈硯,落到被他擱在牆邊的油布長匣上。他忽然問:「你不想知道這是什麼?」

「活著才有機會知道。」

這句話似乎令少年怔了一下。他抓起長匣,鑽入床下。活板合攏前,沈硯聽見他低低說了一句:「九級向左,我記住了。」

屋外的雨聲驟然一亂。

有人翻過院牆。

沈硯重新點燃燭火,把短刀藏進袖中。他踢開碎瓷片,任那兩支弩箭留在原處,接著端起冷透的茶,坐到書案後。

房門被敲響時,他正翻開一本地方志。

「巡夜司緝查盜匪,開門!」

沈硯看了兩頁,才慢吞吞應聲:「門沒鎖。」

門被一腳踹開,五名披黑色蓑衣的男人魚貫而入。為首者約莫四十歲,左眼角有一道斜疤,腰間懸著巡夜司的銅牌。他看了看屋內的弩箭,又看向沈硯。

「沈掌櫃好興致。」

沈硯合上書:「再有興致,也比不上韓校尉。半夜往百姓家裡射箭,巡夜司如今改行做賊了?」

韓獨冷笑:「方才有一名朝廷欽犯潛入此巷。我等追捕時受其暗算,箭矢失手。沈掌櫃可曾看見什麼人?」

「看見了。」

五人同時按住刀柄。

沈硯抬手指了指地上:「一個穿黑衣的人,拿弩射破我的窗,又弄碎我從越州帶回來的青瓷瓶。若韓校尉找的正是他,賠償可向巡夜司討?」

韓獨盯了他片刻,走到窗邊。他身後兩人開始搜查屋內,掀開屏風、翻動衣櫃,甚至用刀鞘敲了敲牆壁。

沈硯神色不變,袖中的手卻已扣緊短刀。

那條地道是父親留下的。入口做得隱蔽,尋常搜查不易發現,唯獨床榻下的木板多年未修,一旦有人踩上去,聲音會比別處空一些。

一名巡夜衛走近床邊。

他先挑開床帳,再俯身往床底看。什麼也沒發現後,他沒有離開,反而抬腳踩住床沿,準備將整張床推開。

就在此時,西院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火光穿透雨幕,映紅半邊窗紙。院外有人高喊走水,緊接著又是一陣急促的瓦片碎裂聲,像有人從屋頂掠過。

「人在西邊!」一名巡夜衛叫道。

韓獨神色一沉,留下兩人,自己帶人衝入雨中。床邊那名巡夜衛也收回手,隨他奔了出去。

沈硯聽著腳步遠去,目光落在剩下兩人身上。

「二位不去捉欽犯?」

其中一人守住門口,另一人提刀走近:「韓校尉吩咐,我們要看好沈掌櫃。」

「看好我?」

「臨川誰不知道,沈家商號消息最靈。欽犯既進了這條巷子,說不準便是找你買路。」

沈硯笑了笑:「消息靈,是因為我肯花銀子。可惜巡夜司俸祿微薄,二位的消息未必值錢。」

提刀之人臉色一冷,伸手揪住他的衣襟:「你以為自己還是十年前的沈家少爺?沈家早就燒乾淨了。若不是上頭有人保你,你這條命……」

沈硯手腕一翻,袖中短刀滑入掌心。

可他還沒有出手,門口那人忽然發出一聲怪響。

一截傘骨從他的喉間穿出,血順著黑色鐵骨滴落。屍體向前倒下,露出站在門外的少年。

少年手裡握著那柄油紙傘。傘面已破,十六根傘骨向外張開,寒光森然,竟是一件做工精巧的奇門兵器。

提刀之人猛地回頭。沈硯趁勢扣住他手腕,短刀貼著肋骨刺入。那人瞪大眼睛,張口欲喊,少年已拔出傘骨,轉身一抹,割開他的咽喉。

兩具屍體先後倒地。

沈硯慢慢鬆開手,看了一眼少年:「我讓你走地道。」

「我走了。」少年甩去傘上的血,「可染坊後門有四個人守著。他們早知道你家有地道。」

沈硯的臉色終於變了。

這條地道的存在,連宅中老僕都不知道。

少年走到桌旁,撿起油布長匣,像是沒看見滿地鮮血。他將匣子橫放在桌上,解開纏繞其上的細繩。

「沈硯,你還有多久能把這兩個人藏起來?」

「巡夜司的人一刻鐘內會回來。」

「那就夠了。」

「你放的火?」

「不是火,只是用火油炸了一堵廢牆。他們很快便會發現上當。」

少年揭開油布。裡面是一只烏木匣,表面沒有鎖孔,只有九枚大小不一的青銅圓鈕,排列得像某種星圖。

沈硯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東西,他見過。

十年前的除夕夜,沈家遭逢大火。父親將他塞進運煤的地窖,轉身離開時,懷裡抱著的正是這只烏木匣。第二日,人們從廢墟中抬出三十二具焦屍,其中包括沈家家主沈重山。

可這只匣子從未被找到。

「誰給你的?」沈硯問。

「一個快死的人。」

「他叫什麼?」

少年抬起眼:「沈重山。」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將屋裡照得雪亮。沈硯站在原地,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可能。」少年從衣襟內取出一封被血浸透的信,「三日前,他死在雁回嶺。臨死前叫我把匣子交給你,還有一句話。」

沈硯盯著那封信,沒有伸手。

「什麼話?」

少年學著記憶中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告訴阿硯,沈家那場火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掩住一扇門。門已經開了,讓他千萬不要回臨川。」

屋內只剩雨聲。

許久,沈硯才道:「可我一直都在臨川。」

「所以我才覺得奇怪。」少年將信推到他面前,「那個快死的人似乎不知道,你根本沒有離開。」

遠處傳來巡夜司的哨聲,短促三響,正在迅速逼近。

沈硯拆開血信。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跡潦草,確實出自父親之手。信尾沒有落款,卻畫著一枚小小的硯台。那是父親教他識字時,每封家書必留的印記,世上絕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

然而真正令沈硯僵住的,是信中最後一句。

阿硯,若送匣之人自稱姓陸,立刻殺了他。

沈硯抬頭望向少年。

少年正擦拭傘骨上的血,察覺他的目光,隨口道:「忘了自報家門。我叫陸青崖,山陸,青天的青,山崖的崖。」

院門外,韓獨已帶人折返。

門環被重重拍響,伴隨著一道陰冷的聲音。

「沈掌櫃,開門。欽犯沒有逃,他還在你府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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