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在凌晨三點十七分落下來的。

林硯知道確切時間，因為第一滴雨敲上窗玻璃時，他正盯著牆上的舊掛鐘。秒針顫了一下，越過十二，屋裡那盞昏黃的檯燈也跟著閃爍，像整棟樓在黑暗中打了一個寒顫。

他已經三夜沒睡好。

桌上攤著一封沒有寄件地址的信，信封被雨水浸過，邊角微微捲曲，正面只寫著他的名字。字跡細瘦端正，每一筆都收得乾淨，與母親生前留下的藥方一模一樣。

可母親已經死了十二年。

信是昨天下午出現在門縫下的。林硯問過房東，也調了走廊的監視器。畫面從下午四點零六分開始失去訊號，四點十三分恢復時，信已躺在門內。那七分鐘裡，沒有腳步聲，樓下鐵門也未曾開啟。

更怪的是信裡只有一句話。

不要讓他們在雨夜打開井。

下方畫著一枚黑色印記，形似閉合的眼睛，中間卻豎著一條狹長裂縫。

林硯認得那個圖案。

十二年前，母親失蹤的前一天，她用炭筆在廚房牆上畫滿了同樣的眼睛。父親把那些痕跡刷掉，告訴年幼的他，母親只是病了。第二天，警方從城西廢棄的白鹿療養院附近找到了她的鞋，第三天便將事件定性為墜河失蹤。

沒有人找到屍體。

父親從此絕口不提那座療養院，直到五年前死於車禍，也沒說出母親那晚究竟去了哪裡。

窗外忽然傳來三聲沉悶的敲擊。

咚。

咚。

咚。

不像敲門，更像有人隔著牆壁，用硬物敲打埋在水泥裡的管道。

林硯抬頭。聲音來自浴室。

老公寓的水管向來容易出毛病，他本不該在意，可第三聲落下後，浴室裡響起了細微的流水聲。那聲音起初像水龍頭沒擰緊，漸漸變得急促，彷彿有水正從某處湧出。

他拉開抽屜，取出手電筒和一把裁紙刀，走到浴室門前。

門縫下滲出一線黑水。

林硯停住腳步。

黑水沿著瓷磚縫緩慢爬行，帶著腐木與淤泥的氣味。那股氣味他很熟悉。母親失蹤後，他曾在她留下的鞋上聞到過。

他握住門把，手背因用力而浮起青筋。

屋內的水聲突然停止。

隨後，一個女人隔著門輕聲喚道：「阿硯。」

林硯的呼吸凝住。

那聲音很輕，尾音帶著他幾乎已經忘記的溫柔。小時候發燒，母親整夜守在床邊，也是這樣叫他。

「阿硯，開門。」

他沒有回答。

門把從另一側慢慢轉動。一下，兩下，像裡面的人不知道門其實沒有上鎖。

林硯後退半步，打開手機錄音，才伸手將門猛地拉開。

浴室裡空無一人。

天花板的燈沒有亮，手電筒光柱掃過狹窄空間，最後落在洗手台上。水龍頭緊閉，鏡面蒙著薄霧，浴缸乾燥，地漏周圍卻積著一圈黑色泥沙。

鏡子上寫著一行字。

四點以前，到白鹿井。

水珠順著字跡滑落，像一張正在哭泣的臉。

林硯盯著那行字，胸口沉得發痛。掛鐘在客廳滴答作響，此刻是三點二十一分。從這裡開車去城西，最快也要半小時。

這可能是陷阱。

理智如此告訴他。母親不可能活著，更不可能在十二年後用一封信和一面鏡子召他去早已封閉的療養院。有人調查過他的過去，知道他母親的字跡，也知道那枚黑眼印記。

可對方同樣知道，他一定會去。

林硯回到客廳，將信折起放進外套內袋，又從櫃子深處取出父親留下的牛皮筆記本。那本子被鎖扣封著，他從未找到鑰匙，今晚卻在信封裡摸到一枚薄薄的黃銅片，尺寸恰好與鎖孔吻合。

鎖扣應聲彈開。

筆記本前半部全是父親任職刑警時的辦案記錄，到了最後十幾頁，字跡突然變得凌亂。日期始於母親失蹤後第三天，每一頁都反覆出現同一個地名。

白鹿井。

林硯快速翻閱。

九月十七日，院方名冊與市檔案不符，少了十九人。

九月二十一日，地下病房並不存在於建築圖紙。

十月二日，守井人說，雨夜不能數回聲。

最後一頁被人撕去大半，只剩下幾句模糊的話。

如果井再次被打開，第一個回來的未必是她。

別相信熟悉的聲音。

阿硯若看到這本筆記，說明我已經失敗。

林硯的指尖停在「熟悉的聲音」上。

浴室裡再次響起敲擊。

這一次不是三聲，而是四聲。

最後一聲落下時，整面鏡子轟然碎裂。玻璃墜入洗手台，水龍頭自行打開，湧出的卻是暗紅色的水。

林硯合上筆記，轉身出門。

老舊樓梯間沒有燈。他一路下到一樓，雨勢已經大得看不清街對面。停在巷口的黑色轎車被雨幕切割成模糊輪廓，車頂卻坐著一隻白鹿。

林硯以為自己看錯了。

閃電掠過夜空，那東西抬起頭。它有鹿的身體，濕透的白毛貼著骨架，頭上卻沒有角，眼睛的位置被黑線縫死。

雷聲滾過，車頂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串泥濘蹄印。

林硯拉開車門，發動引擎。儀表板亮起的同時，副駕駛座傳來手機震動聲。

不是他的手機。

座位下方躺著一支老式翻蓋機，外殼斑駁，掛著褪色的紅繩。那是母親失蹤時帶走的電話。警方曾搜尋河道數月，始終沒有找到。

螢幕上顯示一通來電。

來電人是林硯。

他自己的手機安靜地躺在口袋裡。

翻蓋機持續震動，狹小車廂裡迴盪著單調鈴聲。林硯看了幾秒，按下接聽。

起初只有雨聲。

然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話筒另一端傳來。

「別走城南高架。」

那聲音急促而沙啞，背景裡有人不停哭泣。

「你是誰？」林硯問。

「我就是你。」對方喘息著說，「我走過一次了。四點零四分，高架會塌。從舊鐘街繞過去，還來得及。」

林硯沒有立即相信。「井裡有什麼？」

電話那頭陷入死寂。

片刻後，那個聲音低聲說：「我們的母親。」

通話突然斷了。

林硯再撥回去，翻蓋機卻顯示沒有插入電話卡。他拆開後蓋，電池槽裡塞著一張泛黃照片。

照片拍的是白鹿療養院。拍攝時間不明，十九名穿病號服的人站在主樓前，臉被墨水塗黑。母親站在最右側，容貌與失蹤時毫無差別。

她身旁還站著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

那男孩的臉沒有被塗掉。

是林硯。

照片背面寫著：第二十個病人，已於八月十五日入院。

今天正是八月十五日。

林硯把照片塞進口袋，一腳踩下油門。轎車衝進暴雨，巷道兩旁的路燈逐盞熄滅，彷彿黑暗正沿著他的車尾追趕。

城南高架入口就在前方。導航顯示那是最快路線，只需二十二分鐘便能抵達白鹿療養院。舊鐘街則要多繞將近十分鐘。

他握緊方向盤，在分岔口最後一刻猛打方向，轉入右側老街。

後方傳來震耳欲聾的巨響。

林硯從後視鏡望去，只見高架橋面在雨中斷裂，數輛汽車連同護欄墜入下方道路。塵霧與水汽騰起，吞沒了整個路口。

翻蓋機再次響起。

這次是簡訊。

別遲到。四點以後，井會開始選人。

林硯看了一眼時間。

三點四十二分。

舊鐘街狹窄曲折，沿途商鋪早已關門。當他經過街心那座停擺多年的鐘樓時，鐘面上的指針忽然自行轉動，十二聲鐘響接連落下。每響一聲，街邊便多出一個穿白色病號服的人影。

那些人背對馬路，低垂著頭，赤腳站在雨中。

第十二聲結束，他們同時轉過身。

所有人的臉都被黑線縫住，只有嘴角朝兩側咧開。林硯踩死油門，車輪碾過積水。人影一個接一個撲向車身，手掌拍打玻璃，留下黏稠泥痕。

其中一人趴上擋風玻璃。

那是一名中年男人，左眉有一道斜疤。

林硯認出了他。

父親。

父親的嘴被黑線縫住，卻仍從喉嚨裡擠出含混的聲音。他抬起一根手指，在玻璃上寫下「回去」。

雨刷掃過，泥字瞬間消失。

林硯沒有減速。

車駛出舊鐘街後，所有人影一併消失，連玻璃上的泥手印也未留下，唯有引擎蓋中央凹下去一塊，像真的承受過人體重量。

三點五十八分，他抵達城西。

白鹿療養院坐落在荒山半腰，主樓早被爬藤覆蓋，鐵門上的封條卻是新的。門前停著三輛越野車，十幾名穿深灰雨衣的人正在搬運設備。探照燈照向院內，一台鑽井機已架在枯井上方。

林硯熄火，藏身於林木陰影中。

為首的是個撐黑傘的女人。她約莫三十歲，穿著剪裁利落的西裝，左手戴一枚銀戒。戒面刻著閉合的眼睛。

「深度三十七米。」操作員高聲報告，「下方檢測到中空結構。」

女人抬腕看錶。

「繼續。」

「沈小姐，封層材質不明，鑽頭溫度已經超過警戒值。」

「繼續。」她語氣平靜，「四點前必須打開。」

林硯看向手機。

三點五十九分。

枯井旁有一座殘破石碑，雨水沖去表面的青苔，露出幾行刻字。距離太遠，他只能勉強辨認末尾一句。

井下無人，聞聲勿應。

鑽井機忽然劇烈震動。

操作員大喊：「打穿了！」

所有探照燈在同一瞬間熄滅。

黑暗籠罩山林，雨聲也突兀地停了。不是雨停，而是整個世界像被什麼東西捂住，只剩鑽頭空轉的尖銳摩擦聲。

四點整。

井底傳來嬰兒的哭聲。

灰衣人僵在原地。那哭聲越來越響，逐漸變成女人的嗚咽，又變成老人低沉的笑。每個人聽見的似乎都不一樣，有人叫著妻子的名字，有人跪倒在泥地上喊母親。

撐傘的女人始終沒有動。

「封住耳朵！」她厲聲命令，「不要回答！」

已經太遲。

一名操作員踉蹌走向井口，淚流滿面地說：「小晴？爸爸在這裡。」

井內的聲音立刻停止。

下一刻，一隻蒼白的手從井中伸出，抓住他的臉。男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便被拖入井口。安全繩瞬間繃直，隨即斷裂。

其他人驚慌後退。

林硯胸前忽然一熱。那封信自行燃燒，火焰穿透外套，卻沒有灼傷皮膚。黑眼印記在火中睜開，露出一道鮮紅豎瞳。

井底有人輕輕叫他。

「阿硯。」

他握住父親的筆記本，沒有應聲。

那女人卻猛地轉頭，精準地望向林硯藏身的位置。

「你果然來了。」她說。

數盞探照燈同時亮起，照得林間無所遁形。灰衣人舉起武器，將槍口對準他。

女人收起黑傘，雨水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她的眉眼與那張照片裡的母親有幾分相似。

「林硯，」她微微一笑，「我們等你十二年了。」

井下隨即傳來另一個聲音。

那是個十歲男孩，哭得撕心裂肺。

「哥哥，救我。」

林硯低頭看向照片。原本站在母親身旁的男孩不見了，只剩一團尚未乾透的黑色墨跡。

而在照片最左側，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撐傘的女人。

正是眼前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