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在傍晚開始下的。

先是幾滴，稀疏地落在青石路上，留下銅錢大小的深色印痕。不到半刻鐘，雲層便壓過了西城的屋脊，雨水如同從天幕裂縫裡傾瀉而下，將長街兩側尚未收起的幌子打得東倒西歪。

沈硯就是在這場雨裡回到臨川的。

城門將閉未閉，守門的兵卒躲在門洞下，抱著長槍跺腳取暖。見一匹瘦馬踏著積水而來，馬背上的人披著蓑衣，斗笠壓得極低，只露出線條冷峻的下頷，其中一人不耐煩地抬起手。

「路引。」

沈硯勒住韁繩，從懷中取出一份折疊整齊的文牒。

兵卒接過去，借燈籠昏黃的火光掃了兩眼。紙上寫的是河東府籍，姓名一欄端端正正落著「沈青」二字，身份則是替藥材行押貨的帳房。

「貨呢？」

「半路翻進了河裡。」

沈硯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受了風寒。

兵卒上下打量他。瘦馬後頭確實只繫著一隻褪色的行囊，連件像樣的貨物都沒有。他正想再問，城樓上忽然傳來暮鼓，沉悶的鼓聲壓過雨勢，一連九響。

「進去吧。」兵卒將文牒丟還給他，「今夜宵禁，別在街上亂走。北坊才死了人，巡夜的差役正缺地方撒氣。」

沈硯接住文牒，道了一聲謝。

穿過城門時，他沒有回頭。

十年了。

臨川似乎什麼都沒變。城門內那株歪脖子老槐仍舊活著，樹下賣胡餅的小鋪換了招牌，簷角卻還缺著同一塊瓦。遠處鐘樓隱沒在雨霧中，只餘一道模糊的黑影，像一頭伏在城中的獸。

可沈硯知道，有些東西早已變了。

十年前，他離開這座城時只有十四歲。那夜也下著雨，父親的血從書房一路流到庭院，母親用染血的手將他推進枯井，低聲囑咐他，無論聽見什麼都不要出聲。

他在井底待了整整一夜。

天亮之後，沈家滿門二十七人，無一生還。

官府給出的說法是流匪劫殺。可臨川地處腹地，城牆高厚，流匪如何能越過城防，堂而皇之闖進沈宅，又在巡城衛趕到之前消失得乾乾淨淨？

沈硯查了十年，只查到一枚火漆印。

黑色的火漆，印著一隻銜尾的蛇。

馬蹄踏過積水，濺起細碎水花。他收回目光，沿南街緩緩前行。今夜的臨川比記憶中安靜許多，商鋪早早關了門，偶有行人也都低頭疾走。每隔一條街，便能看見手持燈籠的巡城衛。

兵卒所言不假，城裡剛死了人。

路過北坊巷口時，沈硯聞到了血腥味。

大雨能沖淡許多氣味，卻沖不掉剛流出的血。他下意識轉頭，只見巷中拉著麻繩，兩名差役守在外頭，裡面有一扇門半開著，燈光映出地上覆蓋屍體的白布。

白布下露出一隻手。

那隻手的食指和中指沾著黑色痕跡，不像墨，更像燒過的火漆。

沈硯的手指驟然收緊，馬匹吃痛，低嘶一聲。

「看什麼？」守巷的差役喝道，「快走！」

他壓下斗笠，策馬離開。

再往前便是鴻運客棧。客棧門前掛著兩盞紅燈籠，雨水順著燈籠骨架滴落，映得地上一片暗紅。沈硯將馬交給迎上來的夥計，要了一間臨街的上房。

掌櫃是個矮胖中年人，眼睛小而亮，撥算珠時頭也不抬。

「住幾日？」

「不定。」

「先押三日房錢。熱水另算，餵馬另算，夜裡若要飯菜，灶火錢也另算。」

沈硯放下一小塊碎銀。

掌櫃終於抬頭，臉上立刻有了笑意：「客官爽快。小七，帶客官上樓！」

「不急。」沈硯看向門外，「方才經過北坊，見那裡圍了人，可是出了案子？」

算珠停了一瞬。

掌櫃的笑容淡了些：「外鄉人少打聽這些。」

沈硯又放下一枚銅錢：「在下只是擔心城裡不太平。」

掌櫃瞥了眼銅錢，沒拿，反而將聲音壓低：「死的是個刻印章的，姓宋，人稱宋瞎子。昨夜有人聽見他鋪子裡摔東西，今日午時才發現屍首。聽說死得邪門，兩隻眼睛都叫人挖了。」

「既是瞎子，眼睛早已無用，兇手為何多此一舉？」

「他不是真瞎，只是右眼蒙著白翳。」掌櫃左右看了看，「有人說，兇手不是為眼睛，是為找東西。鋪子翻得跟遭了賊似的，偏偏銀錢分文沒少。」

沈硯沉默片刻，拿回那枚銅錢。

掌櫃愣住：「你這是……」

「你沒回答我城裡是否太平。」

說完，他提起行囊上樓。

身後傳來掌櫃的一聲低罵，小七憋著笑，引他走到走廊盡頭。客房不大，倒還乾淨，一桌一床，窗戶正對著南街。沈硯吩咐送熱水來，關門後先檢查了窗框、床底和屋梁，確定沒有異樣，才解下蓑衣。

行囊中只有三套衣物、一把短刀和一隻長方形木匣。

木匣表面遍布細小劃痕，鎖扣卻擦拭得十分乾淨。他用銅匙開鎖，匣中放著幾張泛黃的紙、一枚殘缺的黑色火漆，以及一塊刻著「沈」字的白玉。

火漆上的蛇只剩半截，依然能看出首尾相銜的輪廓。

沈硯以指腹輕輕摩挲斷面。三個月前，他在河東尋到一名退休老驛丞。老人記得，沈家滅門前夕，曾有一封加急密函送往臨川，信封上正是這種黑色蛇印。而那封信最後送到的人，名叫宋百川。

宋百川，右眼白翳，以刻印為生。

如今他死了。

房門忽然響了三下。

沈硯合上木匣，將短刀藏入袖中。

「誰？」

「客官，送熱水的。」

是小七的聲音。

沈硯開門。小七提著木桶進來，肩上搭著汗巾，一邊倒水一邊絮叨：「這雨怕是要下一整夜。客官若想出門，最好等明日，今夜街上查得嚴。」

「北坊的案子，何人負責？」

小七動作一頓，抬頭看他：「客官方才不是問過掌櫃了嗎？」

「他只說死了人。」

小七年紀不大，心思卻比外表靈活。他看見桌上的碎銀，眼珠轉了轉，笑道：「負責的是刑曹周捕頭。可這案子未必歸他查，傍晚時侯府的人也去了。聽說宋瞎子替侯府刻過不少私印。」

「哪座侯府？」

「臨川還能有哪座侯府？自然是靖安侯府。」小七說到這裡，聲音壓得更低，「客官是外鄉人，不知道侯府的威風。咱們知府見了小侯爺，也得先讓三分。」

沈硯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拋給他。

小七接得飛快，臉上的笑卻僵了一下。銅錢背面不知何時被刻出一道淺痕，像半條彎曲的蛇。

「你若在城裡見過這個圖案，來告訴我。」

「這算什麼？蛇？」

「見過嗎？」

小七連忙搖頭，將銅錢塞回來：「沒見過。我就是跑堂的，膽子小，不敢替人辦事。」

「不是辦事，只是留意。」

「留意也不成。」他退到門邊，神色已沒有先前輕鬆，「這城裡有些東西，看見了最好當沒看見。客官，你若是為北坊那死人來的，我勸你趁城門一開便走。」

他說完就要出去，沈硯忽然問：「宋百川有沒有常來的客人？」

小七握住門框，背對著他。

「他每月初七，都會來客棧後巷吃一碗餛飩。無論颳風下雨，從不間斷。今日正好初七。」

房門闔上了。

雨聲瞬間填滿房間。

沈硯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客棧後巷藏在屋簷陰影下，只能看見餛飩攤的一角。攤主正在收拾桌椅，棚子底下卻還坐著一個人。

那人撐著一把舊油紙傘，面前放著兩碗餛飩，一碗已經涼透，另一碗仍冒著白氣。

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沈硯換了件深色短褐，將木匣藏進床板下，隨後熄燈出門。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二樓廊窗翻上屋簷，沿著瓦脊繞到後巷。雨水讓瓦面十分濕滑，他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

傘下坐的是名女子。

她穿著灰布衣裙，頭髮以木簪挽起，側臉清瘦蒼白。桌旁放著一隻竹編藥箱，箱角刻著「濟生堂」三字。

「坐吧。」女子沒有回頭，「再等下去，餛飩就真不能吃了。」

沈硯站在雨簷外：「姑娘認錯人了。」

「你從鴻運客棧二樓出來，在屋頂伏了十三息，確認巷中無人跟蹤才落地。這般謹慎，總不會只是來吃餛飩。」

她將對面的碗往前推了推。

沈硯看著她：「你在等我？」

「我等的是會來找宋叔的人。」女子抬起眼。她的瞳色很淡，目光卻銳利得近乎逼人，「若不是你，今夜還會有別人。」

「你是誰？」

「葉微瀾，濟生堂的大夫。宋叔死前替我送了一樣東西，說今夜若他沒出現，就交給第一個問起蛇印的人。」

沈硯袖中的手按住刀柄。

葉微瀾像是沒看見，只從藥箱夾層取出一封油紙包裹的信，壓在桌上。封口處沒有火漆，紙面卻滲出一小塊暗褐色血跡。

「你怎知我問過？」

「小七是我弟弟。」

沈硯並未伸手：「信裡是什麼？」

「不知道。宋叔不讓我看。」

「那你為何信我？」

「我不信你。」葉微瀾平靜地說，「所以信上塗了毒。你若直接拆開，此刻手已經爛了。」

巷外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兩人同時側首。長街盡頭亮起一排燈籠，燈罩上印著侯府的朱色徽記。至少十餘人正朝後巷而來，前方還跟著一條通體漆黑的獵犬。

獵犬低著頭，沿著雨水沖刷的石縫嗅聞，方向分毫不差。

葉微瀾迅速收起信，神情第一次有了變化：「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

沈硯看向她的藥箱。箱底不知何時滲出一縷細細的黑煙，帶著極淡的甜香。

不是煙，是遇水散開的引路香。

葉微瀾立刻明白過來，臉色一白：「宋叔留的東西不只這封信。」

獵犬在巷口驟然狂吠。

下一刻，一支弩箭穿透雨幕，釘入兩人之間的木桌。箭尾繫著一塊黑色火漆牌，牌上那條銜尾之蛇，在燈火下緩緩泛出幽冷的光。

侯府侍衛封住巷口。為首之人披著猩紅斗篷，抬手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帶笑的年輕面孔。

「沈家少爺，十年不見。」

他隔著大雨望向沈硯，語氣親切得像在迎接故友。

「侯爺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