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在子夜後落下的。

起初只是細碎的一層，像有人站在天幕背後篩著沙。等沈硯走到長寧巷口，雨勢忽然變急，沿著青瓦屋簷連成一道道水簾，把整條巷子切割得支離破碎。

他停在一盞快要熄滅的風燈下，抬頭看了看門楣。

懸壺堂。

木匾被雨水浸得發黑，最右邊裂著一道細縫，從壺字一直延伸到邊角。這道裂縫是七年前留下的，父親曾說，等開春便換一塊新匾。後來春天來了，父親卻沒有回來。

沈硯收回目光，伸手敲門。

三短，兩長，再一短。

過了片刻，門後傳來木閂挪動的聲音。門只開出半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藏在黑暗裡，警惕地打量他。

“找誰？”

“買藥。”

“什麼藥？”

沈硯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豎在門檻上。那不是尋常制錢，正面鑄著景元通寶，背面卻有一隻展翅的烏鴉。

老人盯住銅錢，眼角微微一跳。

“死人的藥，活人吃不得。”

沈硯平靜道：“我要救的本就是死人。”

門後沉默良久。巷外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悶悶隔著雨幕，敲過三響。

老人終於鬆開門。

“進來。”

沈硯側身入內。門在背後迅速合攏，木閂落下時發出沉重的一聲。藥堂裡沒有點燈，只有櫃檯後燃著一截白蠟。火焰幽青，映得滿牆藥屜如一排排緊閉的棺槨。

空氣裡瀰漫著陳皮、甘草和硫黃混雜的氣味，其間還藏著一絲極淡的血腥。

沈硯辨認出了那氣味，目光落向櫃檯下方。

老人冷冷道：“你姓沈？”

“是。”

“沈崇山是你什麼人？”

“家父。”

燭火驟然一晃。

老人抬起頭，第一次認真端詳他的臉。沈硯二十四歲，身形清瘦，眉眼生得溫和，唯有左眉尾藏著一道寸許長的舊疤。那是十二歲時父親用碎瓷劃的，理由是沈家的人不能生一張容易被記住的臉。

可多年過去，那道疤沒有讓他變得平庸，反而像一筆未落完的墨，在沉靜裡添了幾分冷峻。

“你和他不像。”老人說。

“許多人都這麼說。”

“他死了？”

“七年前就死了。”

老人嗤笑一聲，“你若真信他死了，今夜便不會來。”

沈硯沒有反駁，只把銅錢推到櫃檯中央。

七日前，他還是京兆府一名默默無聞的仵作。那天清晨，城南義莊送來一具河中撈起的無名男屍。他照例驗看，在屍體胃中發現一張用蠟封住的薄紙。

紙上沒有字，只有半幅墨畫。

一座斷橋，一輪殘月，橋下停著沒有篷的烏篷船。

那是父親教過他的暗記，意思是：月缺之夜，故地相候。

紙的背面，壓著這枚烏鴉銅錢。

“我要知道送信的人是誰。”沈硯說。

老人垂眼看著銅錢，“你找錯地方了。懸壺堂只賣藥，不替人尋親。”

“屍體指甲裡有白芷粉，鞋底黏著青陶土，後槽牙內側還沾了半粒未化的參苓丸。白芷粉常見，青陶土卻只在城西窯場附近有。至於參苓丸，京城使用蜂蠟封丸的藥鋪，只有懸壺堂一家。”

老人臉上的譏諷慢慢消失。

“仵作的眼睛，果然比獵犬的鼻子好用。”

“過獎。”

“可惜，眼睛太好的人，通常活不長。”

話音落下，櫃檯底下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沈硯側身退開，一柄短刀穿透薄木板，從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刺出。刀光被青色燭火一照，泛著黯淡藍芒，顯然淬了毒。

櫃檯轟然翻倒，一個黑衣人滾身而出。沈硯順手抓起盛藥的銅秤，鐵鏈纏住對方手腕，猛地向外一扯。短刀脫手飛出，釘進梁柱。

黑衣人卻沒有退，右手探入懷中。沈硯看見他拇指上套著一枚黑鐵指環，心中陡然一沉。

他鬆開銅秤，撲向一旁。

尖銳的破空聲接連響起，三根細針擦著他肩頭掠過。身後藥櫃被擊中，木屑飛濺，櫃中藥材灑了一地。

老人怒喝：“別毀我的藥！”

黑衣人恍若未聞，再度抬手。老人抓起燭臺，一口吹滅火焰。

藥堂陷入黑暗。

雨聲突然變得清晰，密集敲打屋瓦。沈硯伏在地上，沒有立刻起身。他聞到一股苦杏仁似的味道，知道方才的細針同樣有毒。

黑暗裡，有人的呼吸聲從左側移向門口。

沈硯抓起地上的黃豆，朝那方向撒去。

一陣細碎滾動後，腳步驟亂。沈硯循聲撞上去，肩膀頂中對方胸腹。兩人一同跌向門板，木閂被撞得震顫。黑衣人悶哼一聲，手肘重擊沈硯後頸。

疼痛炸開，沈硯眼前發白，卻死死扣住那人的右腕。

指環底部藏著機簧。

他摸到環上凸起，反向一擰，只聽喀嚓一聲，黑衣人全身僵住。短促的吸氣聲從面罩後傳來，隨即身體軟倒。

老人重新點亮蠟燭。

黑衣人靠著門板坐在地上，胸前沒有傷口，唇色卻迅速轉紫。沈硯扯下面罩，看見一張年輕而陌生的臉。那人瞳孔已開始渙散，嘴角流出暗紅血跡。

“指環裡的毒針朝內。”沈硯看向老人，“他不知道？”

“他知道。”老人蹲下看了看，“失手便死，這是夜梟司的規矩。”

“夜梟司？”

“你連他們都不知道，也敢拿著烏錢找來？”

沈硯沒有回答。他解開黑衣人的衣襟，從內袋摸出一塊木牌。牌面漆黑，刻著一個篆體的“七”字，背後則烙著半輪殘月。

與那張薄紙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黑衣人忽然抽搐了一下。

沈硯俯身靠近，只聽他喉嚨裡擠出幾個含混的字。

“不是……沈崇山……”

“誰不是沈崇山？”沈硯抓住他的肩，“河裡的死者？還是送信的人？”

黑衣人眼珠緩慢轉動，視線越過沈硯，落在老人身上。他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可怕的東西，嘴唇哆嗦起來。

“井……井裡……”

老人臉色驟變。

下一刻，黑衣人脖頸一歪，再無聲息。

沈硯伸手探過他的頸側，隨即站起來，“後院有井？”

“沒有。”

“你說謊。”

“年輕人，知道太多不是本事。”老人撿起翻倒的藥盒，聲音恢復冷淡，“能把知道的事帶進棺材，才算本事。”

“七年前，父親離京前最後見的人就是你。”

老人撿藥的手停住了。

“我查過城門簿冊。景元十九年六月初九，懸壺堂掌櫃陸懷生以採藥為名出城，三日後返回。六月初十，家父在青崖驛遇火，同行十二人無一生還。官府找到十一具屍體，唯獨沒有找到他的。”

老人沉默許久，忽然笑了。

“你查了多少年？”

“七年。”

“沈崇山若知道你把七年耗在一個死人身上，大概會打斷你的腿。”

“他若活著，可以親自來打。”

屋外驚雷滾過，震得窗紙微顫。

老人抬眼看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似乎藏著一場極深的夜。良久，他轉身走到百子櫃前，拉開標著白頭翁的藥屜。

藥屜後傳來機括轉動的聲音。

牆角一排木櫃緩緩向兩側移開，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階。潮濕陰冷的氣息湧上來，血腥味比先前濃烈了數倍。

“把屍體拖進來。”老人說。

沈硯沒有動，“井在下面？”

“下面有你要的答案。”

“也可能有殺我的人。”

老人提起燭臺，率先踏上石階，“你若怕死，現在就可以走。只是天亮以前，京兆府會收到兩份公文。一份說懸壺堂私藏禁藥，一份說仵作沈硯勾結逆黨。到時候你想走，也走不出京城。”

“那些是你安排的？”

“不是。”

“夜梟司？”

老人回頭，燭光照亮他半張臉，“是你父親。”

沈硯的手指驀地收緊。

老人沒有再解釋，身影逐漸沒入地下。沈硯看了一眼門邊的屍體，俯身將其扛起，跟了下去。

石階很長，每隔十餘級便有一道排水溝。牆壁上凝著水珠，燭光移過時，像無數雙窺視的眼睛。約莫下了三丈，前方出現一扇生鏽的鐵門。

老人取出鑰匙開門。

門後果然是一口井。

井沿以青磚砌成，磚縫長滿暗綠苔蘚。四周擺著七盞油燈，卻只點亮六盞。正對井口的牆上掛滿木牌，從一排到七排，每塊木牌都刻著姓名與年月。

沈硯一眼便看見了最上方那塊。

沈崇山。

木牌下刻著景元十九年六月初十，與青崖驛失火的日子相同。奇怪的是，姓名旁邊沒有亡者才有的黑點，而是用硃砂畫了一道短橫。

“這是什麼地方？”

“埋秘密的地方。”

老人指了指地面。沈硯把黑衣人的屍體放下，走到父親的木牌前。木牌上有反覆摩挲的痕跡，並非久無人觸碰。

“硃砂代表什麼？”

“失蹤。”

“他還活著？”

“七年前，他從這裡帶走了一件東西。那東西本不該落入任何人手裡。”

“什麼東西？”

老人舉起燭臺，照向井口。

沈硯這才發現井裡沒有水。往下約兩丈處，橫著一副粗大的鐵索，鐵索上纏滿褪色符布。更深處一片漆黑，隱約有風從井底吹上來，帶著腐木與泥土的味道。

“先帝的遺詔。”老人說。

沈硯皺眉，“先帝駕崩時，遺詔已由內閣宣讀。”

“宣讀的那份是假的。”

井下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有指甲刮過磚石。

沈硯低頭望去。漆黑的井壁上，似乎有一團影子正在緩慢向上攀爬。

老人把燭臺塞進他手裡，從懷中拔出一柄匕首，割斷第六盞油燈旁垂落的細繩。機括聲再度響起，井口上方的鐵架開始轉動，纏繞的鐵索一寸寸升高。

鎖鏈末端吊著一個人。

那人雙手被反綁，頭髮濕漉漉貼在臉上，衣衫沾滿泥血。隨著鐵索上升，他的面容逐漸暴露在燭光中。

沈硯呼吸一滯。

那張臉與他有七分相似，只是更蒼老，左眉尾也有一道寸許長的疤。

七年前葬身火海的沈崇山緩緩睜開眼睛。

“阿硯，”他聲音沙啞得像一塊碎裂的鐵，“別相信陸懷生。”

沈硯猛然轉頭。

身後空無一人。

原本敞開的鐵門已經關上，門外傳來落鎖的聲音。與此同時，七盞油燈依次熄滅，只剩他手中那截幽青的白蠟。

井底深處，又響起了第二道鎖鏈拖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