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在子夜後落下來的。

起初只是幾點細響，像有人隔著瓦片撒了一把碎米。到三更時，整座臨川城已被密密的雨幕吞沒，青石街上積起薄水，檐角懸著一串串顫動的水珠。更夫提著風燈走過長街，才敲了兩下梆子，便聽見城西方向傳來一聲悶雷。

他縮了縮脖子，嘴裡嘟囔著今年春雷來得太早，卻沒看見身後那扇緊閉的朱門，正無聲地滲出一道暗紅。

沈硯聞到血腥味時，距離朱門還有半條街。

他停在一家藥鋪的雨棚下，將斗笠抬起少許。風從巷口捲來，混著潮濕泥土、河水和腐木的氣味，但那股淡淡的鐵鏽腥氣藏不住。沈硯幼時在刑場旁住過三年，知道新鮮的人血是什麼味道。

朱門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

同裕鏢局。

門前沒有燈，兩隻石獅被雨水沖得發亮。沈硯看了一眼懷中的油紙包，又摸了摸貼身藏著的那封信。信紙已被他的體溫焐得微暖，信封上只有一行字：臨川同裕鏢局，交韓百川親啟。

送信人臨死前抓著他的袖口，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那是七天前的事。

當時沈硯正替清河縣的義莊送棺木，一個渾身是血的人突然從路旁蘆葦蕩裡滾出來，腰腹中了三刀，右手卻死死護著一封信。那人一句身分也不肯交代，只反覆說，信要在三月初七以前送到，不能經官驛，不能落到姓陸的人手中。

今日正是三月初七。

沈硯原以為自己趕上了。

現在看來，似乎仍舊遲了一步。

他走下雨棚，踩過沒踝的積水。朱門虛掩著，門閂已從內側斷裂，裂口平整，像被極重的兵器一擊砸開。沈硯沒有立刻推門，而是蹲下身，借著遠處昏黃的風燈看門檻。

門檻內有半枚泥印，窄而深，鞋底前掌釘了六顆鐵釘。泥印旁還落著幾粒白色粉末。

他用指尖沾了一點，靠近鼻端。

石灰。

雨夜、石灰、重兵器。來者不是臨時起意，至少準備過如何遮蔽視線，也準備過硬闖。

沈硯把油紙包塞進懷中，從靴筒抽出一柄短刀。刀是殺豬匠用的樣式，刀背厚，刃口卻磨得極薄。這是他身上唯一稱得上兵器的東西。

朱門被推開時，發出低沉的吱呀聲。

院中沒有活人的動靜。

正堂的燈還亮著，雨水順著台階往下淌，被血染成稀薄的紅。第一具屍體倒在影壁後，是個四十來歲的鏢師，雙目圓睜，手還按在腰間刀柄上，喉嚨卻已被割開。他甚至沒能拔刀。

第二具伏在廊下，胸口凹陷，應是被鈍器擊中。

沈硯越往裡走，臉色越沉。

同裕鏢局規模不小，前院兩側各有六間廂房，兵器架、練功樁一應俱全。如今院裡橫著七具屍首，屋內還不知有多少。死者傷口各異，有刀傷，也有箭傷，顯然兇手不只一人。

可奇怪的是，桌椅櫃架雖有翻動，值錢的東西卻沒被帶走。正堂角落甚至放著一只敞開的木箱，箱內銀錠排列整齊，足有百兩。

兇手找的不是錢。

沈硯踏進正堂，一名灰鬚老者仰倒在太師椅旁，左手握刀，右臂已齊肘而斷。此人身形魁梧，即使死去仍有股迫人的威勢。沈硯曾在清河縣見過同裕鏢局的旗號，旗上繡著破浪金刀，想來這老人便是總鏢頭韓百川。

他蹲下來，從懷裡取出信，卻沒有放下。

韓百川的傷和其他人不同。

他胸前有三道劍痕，最後致命的一劍從肋下刺入，直穿心脈。斷臂處的傷口粗糙，像是死後被重器硬砸下來。兇手殺了他後，為何還要取走一條手臂？

正思索間，後院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瓷碗落地。

沈硯立刻熄滅桌上的油燈，側身貼到門後。黑暗湧進正堂，雨聲一下變得格外清晰。他屏住呼吸，片刻後，一串急促而輕微的腳步從後廊靠近。

來人沒有提燈。

沈硯握緊短刀，在那道身影跨進門檻的剎那猛地扣住對方手腕，刀刃抵向咽喉。不料對方反應極快，腰身一折，袖中寒光直刺他肋間。

沈硯不得不撤刀格擋。

叮的一聲，火星迸濺。

兩人同時退開。

一道閃電劃過窗外，照亮對方的臉。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穿著鏢局雜役的青布短衣，頭髮濕漉漉貼在臉側，右頰沾著血。她手裡握著一支細長銀簪，簪尖泛著幽藍。

少女盯著沈硯，聲音壓得極低。

「你不是他們的人。」

「妳怎麼知道？」

「他們殺人不會先制住手腕。」

沈硯瞥了一眼銀簪。

「妳殺人倒像是很熟練。」

少女沒有收手，目光越過他，看見韓百川的屍體時，嘴唇微微一顫。那變化轉瞬即逝，仍被沈硯捕捉到了。

「妳是鏢局的人？」

「廚房燒火的。」

「燒火丫頭隨身帶淬毒銀簪？」

「臨川的柴難劈，簪子順手。」

這顯然不是一句打算讓人相信的解釋。

沈硯也沒有追問。他把短刀稍稍放低，說道：「兇手可能還沒走。妳若想活，最好先把後門關上。」

少女冷笑一聲。

「若還沒走，你剛才推門的聲音早把人引來了。」

「所以我才知道他們多半走了。」

「那你還說可能沒走？」

「看看妳會不會回頭。若妳急著去關門，便是不熟悉兇手；若妳直接反駁，至少知道他們行事的習慣。」

少女沉默了一下，銀簪尖端緩緩垂低。

「你這人很討厭。」

「不少人這麼說。」

「他們都死了嗎？」

沈硯沒有回答，只讓開半步。

少女走到韓百川身旁，跪了下去。她沒有哭，也沒有碰屍體，只定定看著老人空蕩蕩的右袖。良久，她低聲道：「他們把東西拿走了。」

「什麼東西？」

「不知道。」

「不知道，怎麼確定拿走了？」

「韓總鏢頭的右手。」

沈硯看向她。

少女抿了抿唇，似乎在權衡是否該繼續說。就在此時，門外忽然亮起成排火光，急促的腳步聲踏碎雨水。有人高聲喝道：「臨川縣衙辦案，裡面的人放下兵器！」

少女臉色驟變。

沈硯也皺起眉。

從更夫經過到現在不過一盞茶工夫。即便更夫發現異狀，跑去縣衙報官，再由差役趕來，也絕不可能這麼快。

除非他們早就在附近等著。

「看來你說對了。」少女站起身，「他們確實還有人沒走。」

「外面是官差。」

「穿官衣的未必是官差，真官差也未必比賊乾淨。」

話音未落，前院傳來撞門聲。沈硯走到窗邊，從裂縫望出去。十餘名差役持刀湧入，領頭的是個披蓑衣的中年捕頭，腰間懸著銅牌，步履沉穩，確是練家子。

那捕頭環視院中屍首，臉上沒有半點驚訝，只抬手指向正堂。

「兇徒就在裡面，格殺勿論！」

沈硯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們甚至沒有問裡面是誰。

數支弩箭破窗而入。沈硯掀翻八仙桌，木桌才擋住第一輪箭雨，桌面便被射得木屑紛飛。少女早已滾到樑柱後，揚手射出銀簪，門外頓時傳來一聲慘叫。

「後院有井。」她喊道，「井旁是柴房，柴房底下有條運貨暗道！」

「出口在哪裡？」

「河邊。」

「妳先走。」

「你想留下送死？」

沈硯摸出懷裡的信。外頭的人既然來得如此快，必是為了滅口。他若帶著信逃，對方會一路追殺；若把信藏在這裡，或許還有機會回來取。

可是韓百川已死，信又該交給誰？

箭雨稍停，數名差役正踩上台階。沈硯忽然瞥見韓百川左手所握的刀。那五指僵硬地扣住刀柄，食指卻不自然地指向座椅底部。

他一腳踢翻太師椅。

椅下青磚刻著一道極淺的三角記號，縫隙裡塞著半片染血的紙。沈硯來不及細看，俯身將紙片抽出。幾乎同時，正堂大門被人撞開，雪亮刀光迎面劈下。

他側頭避過，短刀沿對方手臂內側一抹。那名差役慘叫著鬆刀，沈硯旋身一肘撞上其咽喉，奪刀後順勢劈斷窗櫺。

「走！」

兩人從側窗躍入後院。少女熟門熟路地穿過廚房，推倒水缸堵住月洞門。沈硯跟著她奔至柴房，身後呼喝聲越來越近。柴垛下果然藏著一扇木板，掀開後露出向下的石階。

少女先鑽進去，沈硯正要跟上，一支弩箭從雨幕中射來，擦過他的肩頭，釘在木板上。他回身看去，那名中年捕頭已站在十步之外，手持連弩，斗笠下露出一張毫無表情的臉。

「把信留下。」捕頭說。

沈硯按住流血的肩，故作疑惑。

「什麼信？」

捕頭沒有回答，第二支弩箭已扣上弦。

沈硯忽然揚手，把一團白物扔向對方。捕頭以為是暗器，立刻側身閃避，白物落地散開，卻只是他先前從門檻邊順手收起的石灰。

雨水濺入石灰，猛然騰起一片灼熱白霧。

捕頭閉眼退後。沈硯趁機鑽入暗道，重重合上木板。少女在下方接應，兩人合力扳動鐵栓，頭頂立刻響起刀砍斧劈之聲。

暗道狹窄，只容一人彎腰前行。潮濕的石壁上長滿青苔，腳下積水冰冷刺骨。他們摸黑走了約一刻鐘，後方聲響漸遠，前面終於傳來河水拍岸的聲音。

出口藏在廢棄船塢下。

少女推開腐朽木板，先探頭觀察四周，確認無人後才爬出去。沈硯跟在後面，肩上傷口被雨水一沖，疼得像火燒。他靠著一根斷木坐下，取出那半片血紙。

少女也湊了過來。

紙片像是從帳冊上撕下的，只剩幾行模糊字跡。

三月初七，黑船入港。

貨共二十四口。

交接人，陸。

最後一行被血浸透，只隱約看得見半個「京」字。

少女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沈硯把紙片折起，盯著她道：「妳知道這是什麼。」

「不知道。」

「妳說謊時，右手會去摸袖口。方才說自己是燒火丫頭時也是。」

她的手果然正按在藏銀簪的位置。

遠處忽然傳來悠長的船笛聲。

兩人同時望向河面。

雨霧深處，一艘沒有掛燈的黑篷大船正緩緩駛過，船身吃水極深，兩側看不見任何旗號。甲板上站著幾道披蓑衣的人影，其中一人提起風燈，朝岸邊晃了三下。

少女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那艘船不該今晚到。」

「妳認得？」

「我認得船上的記號。」

她盯著船尾一塊若隱若現的銅牌，聲音低得幾乎被雨吞沒。

「那是同裕鏢局押了十三年，從未失手的官船。」

黑船駛近河心時，船艙裡忽然傳出沉悶的撞擊聲。

一下，又一下。

像有許多人被關在黑暗中，正用頭和手腳拚命撞著艙板。緊接著，一隻蒼白的手從狹窄氣窗伸出來，五指在雨中無力抓撓。

沈硯想起血紙上的那一行字。

貨共二十四口。

岸邊蘆葦忽然齊齊一伏，數十道冷光從黑暗中抬起。少女猛地將他撲倒，弩箭擦著兩人頭頂飛過，釘滿身後船塢。

而河心那艘黑船上，提燈的人慢慢轉過身，露出斗笠下的臉。

正是方才留在鏢局的中年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