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在子夜後落下的。
最初只是細碎幾滴，敲在青瓦上，像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輕輕叩門。不到半刻，風便從城北捲來，穿過長街與牌樓，把雨絲斜斜掃進檐下。燈籠在風裡搖晃，昏黃的光被扯得忽長忽短，照得整座臨川城像浮在一場醒不過來的夢中。
更夫提著銅鑼走過永安巷口，剛喊出一聲天乾物燥，便被雷聲壓了回去。
他縮起脖子，正想找地方避雨，忽然看見巷子深處躺著一個人。
那人伏在積水裡，一動不動，深色衣袍幾乎和夜融在一起。雨水從他身下漫過，帶出一縷淡紅。更夫握緊鑼槌，顫聲問了兩遍，始終沒有回應。他壯著膽子走近，才發現那人的右手牢牢攥著一枚黑色木牌。
木牌上刻著一隻閉目的鳥。
更夫的臉霎時沒了血色。
第二天清晨，沈硯在一陣急促的拍門聲中醒來。
他昨夜替城西綢莊的周掌櫃驗了一具溺死的屍體，回來時已近五更，衣服還搭在椅背上沒有晾乾。拍門的人卻像存心要把門板拆掉，一下比一下重。
“沈先生，開門！衙門辦案！”
沈硯披上外袍，趿著鞋走過狹窄院子。他住的地方原是間廢棄藥鋪，前堂堆滿書冊、藥罐和形狀古怪的驗屍器具，後院只有一口井與一株半死不活的石榴樹。推開門時，雨已停了，檐角仍在滴水。
門外站著兩名衙役。為首的是趙四海，四十來歲，長著一張不論遇見紅事白事都像在賠笑的圓臉。
“縣尊請你去一趟。”趙四海抹了把額頭，“永安巷出了人命。”
“仵作呢？”
“劉老頭病了。”
“前日他還在酒坊裡和人擲骰子。”
“這不是輸得病了嗎？”趙四海乾笑兩聲，壓低聲音，“死的人不尋常。韓捕頭說，最好讓你看看。”
沈硯看了他片刻，轉身回屋。
趙四海探頭問：“你去哪兒？”
“換鞋。總不能穿著木屐驗屍。”
永安巷已被封住。巷口擠滿看熱鬧的人，幾個賣早點的小販甚至把攤子搬到了對街。沈硯從人群中穿過時，聽見有人說死者是外地來的富商，也有人說那是採花賊，昨夜失手被哪家護院打死。傳言一層壓過一層，到他踏進巷內，死者已從富商變成了帶著三百萬兩官銀潛逃的欽犯。
屍體被移到巷尾廢宅的檐下，覆著一張草席。
韓策站在旁邊。他身形高大，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皂衣，腰間佩刀沒有華飾，刀柄卻被磨得光亮。他見沈硯到了，只點了一下頭。
“死者男性，約莫三十歲，身上沒有路引，也沒有銀錢。發現時面朝下，倒在巷子中央。”
“動過屍身？”
“只移來避雨。原來的位置做了記號。”
沈硯掀開草席。
死者面色灰白，眉骨突出，左頰有一道舊刀疤。衣袍是尋常棉布，但針腳細密，袖口內側還縫著一圈極薄的皮革，顯然不是普通百姓的穿法。他胸前有一道傷口，位置偏右，血跡已被雨沖淡。
沈硯戴上薄皮手套，先察看死者眼瞼與口鼻，又按了按頸側和四肢。韓策蹲在對面，安靜等著。
“死了多久？”他問。
“子時至丑時之間。”
“更夫說丑時初發現。”
“相差不遠。”
沈硯解開屍體衣襟。傷口窄而深，邊緣平滑，看似是短刃直刺造成。他用竹籤探了探，眉頭卻微微皺起。
“不是這一刀致命。”
韓策目光一沉：“還有別的傷？”
“沒有。”
“那他怎麼死的？”
沈硯托起死者下巴，指向耳後一點幾乎看不見的青痕。“這裡。”
青痕只有米粒大小，藏在髮際之下。若非他方才摸到一處細微腫脹，很容易被忽略。沈硯讓趙四海取來剪刀，小心剪去附近頭髮，露出中央一道針孔般的小點。
“毒針？”
“未必是針，也可能是極細的刺器。胸前這刀是在他死後補的，出血太少，傷口周圍也沒有活人受創時的收縮。兇手想讓人以為他死於刺殺。”
韓策問：“既然要偽裝，為何不把痕跡做得像些？”
“因為雨。”沈硯抬頭看向屋檐外，“昨夜的大雨會洗掉血跡，也會讓屍體僵硬與體溫難以判斷。若是尋常仵作，看到胸前刀傷，多半不會再細查。”
他翻看死者的手。右手指節僵直，掌心留著被硬物壓出的方形印痕。
“你們找到他手裡的東西了？”
韓策從懷中取出一方布包，展開後，裡面是一枚巴掌長的烏木牌。木牌通體漆黑，邊角被磨得圓潤，正面刻著一隻收攏雙翼、閉目棲息的怪鳥，背面則只有兩個字。
歸夜。
沈硯的手停在半空。
韓策一直看著他。“你認得？”
“不認得。”
“你說謊時會先看別人的左肩。”
沈硯抬眼：“你審犯人的本事若真這麼好，臨川牢裡也不會關著三個自稱皇帝的瘋子。”
“那三個不歸我管。”
兩人對視片刻，沈硯接過木牌。入手比尋常烏木沉，表面隱約帶著一股冷香。他用指甲刮過背面的刻痕，木屑下竟露出極淡的銀光。
他的父親也曾有過同樣的牌子。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那一夜，父親渾身是血地回到家中，將一枚黑牌投入火盆，逼著年僅十歲的沈硯看它燒成灰燼。三日後，沈家宅院失火，父親下落不明，官府從廢墟裡抬出了七具焦屍。
所有人都說沈懷川畏罪自焚。
罪名是盜取宮中禁卷，勾結逆黨。
沈硯收回思緒，把木牌還給韓策。“只是在舊書裡見過類似的圖案。閉目鳥，傳說是替亡魂引路的東西。”
“哪本書？”
“忘了。”
韓策沒有追問，卻顯然一個字也不信。
沈硯繼續搜檢屍身。死者鞋底沾有細小的白砂，腰帶內側藏著一片薄薄的油紙。油紙被雨浸濕，已黏成一團。他用鑷子慢慢展開，紙上原有的墨跡多半化開，只剩中央一小段模糊線條。
像是一幅地圖。
趙四海伸長脖子：“這畫的是哪兒？”
“不是臨川城。”韓策說。
沈硯把紙移到光下。地圖右側有三條並行的曲線，下方殘留半個朱色印記，依稀像數字“七”。紙背則寫著一個極小的“沈”字。
趙四海倒抽一口氣，下意識看向沈硯。
韓策的手已按上刀柄。
“姓沈的人很多。”沈硯平靜地說。
“臨川城裡姓沈的不少，”韓策盯著他，“能讓你看見那塊牌子就變臉的，恐怕不多。”
“我沒變臉。”
“是嗎？”
“是。”
趙四海夾在兩人中間，額上又冒出了汗。他正想打圓場，巷口忽然傳來騷動。一名年輕衙役快步奔來，鞋上全是泥。
“韓頭，查到了！昨日下午有人見過死者。他在南門外的長亭問路，問的是沈先生住處。”
廢宅裡驟然安靜。
檐角滴下一滴積水，落在地上的銅盆裡，發出清脆一聲。
沈硯低頭看著那具陌生屍體。死者的左手半蜷在身側，指甲縫中似乎卡著什麼。他捏住那一點灰白之物，輕輕抽出，竟是一小片燒焦的紙。
紙片已碳化大半，僅存的一角上，有半個墨字。
川。
沈硯的呼吸頓了一瞬。
沈懷川。
“把他帶回衙門。”韓策忽然說。
趙四海一怔：“帶誰？”
韓策沒有回答，視線仍停在沈硯臉上。
沈硯脫下手套，慢條斯理地疊好。“我要真是兇手，就不會替你找出真正死因。”
“也可能你只是想讓我找另一個兇手。”
“有道理。”
他站起身，衣袖卻被一隻僵冷的手勾住。
幾人同時低頭。
死者右手原本緊握，此時不知何故鬆開了兩根手指。一枚細如髮絲的銀針從指縫間滑出，落在青磚上。
針尾纏著一圈紅線。
韓策立刻拔刀，將沈硯擋在身後。幾乎同一瞬，對面屋脊傳來瓦片碎裂的聲響。一道黑影從牆後掠過，快得只剩半截衣角。
“追！”
兩名衙役衝出廢宅。韓策正要跟上，沈硯忽然抓住他的手臂。
“別去。”
“放手。”
“屋頂上不是人。”
韓策回頭看他。
沈硯指向積水中的倒影。屋脊上空空如也，然而一條極細的黑線正從斷瓦後垂下，末端拴著一片被風吹動的黑布。方才的影子，只是有人事先布置的誘餌。
真正的殺意來自他們身後。
沈硯猛地俯身。一枚短箭擦過他的髮頂，釘入木柱。韓策旋身擲刀，寒光破空，牆外立刻響起一聲悶哼。
兩人追出後門，只見狹窄水溝旁留著幾滴新鮮血跡，一路延伸至街角。等他們繞過去，長街上已人來人往，賣菜的、挑水的、趕車的擠在一處，再看不出誰是刺客。
韓策撿起地上一截染血的布。那布料呈暗青色，角落繡著半片銀色雲紋。
沈硯認得那種紋樣。
臨川府庫守衛的官服上，繡的正是銀雲。
“今日之事，不許外傳。”韓策沉聲吩咐趕來的衙役，“封鎖廢宅，所有接觸過屍體的人都要留名。”
趙四海連連點頭，臉上再沒半點笑意。
回到檐下時，沈硯發現死者的手已完全攤開。掌心除了木牌壓出的痕跡，還有一道被指甲反覆刻出的淺痕。
那是一個日期。
七月十四。
沈硯抬頭望向陰沉的天色。今日是七月初七，距離那個日子，正好還有七天。
韓策也看見了。他收刀入鞘，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七天後會發生什麼？”
“不知道。”
“那個死者為何找你？”
“不知道。”
“歸夜又是什麼？”
沈硯沉默許久，終於望向他。
“十三年前，我父親失蹤前，曾對我說過一句話。”他緩緩道，“如果有一天，閉著眼睛的鳥重新出現，就證明當年的火，還沒有燒完。”
話音落下，身後忽然傳來細微的裂響。
那枚放在布包裡的烏木牌，竟自行從中央裂開。裂縫中藏著一卷薄如蟬翼的紙，紙上只有一行殷紅小字。
沈硯親啟。
而那字跡，與十三年前父親留給他的絕筆，一模一樣。
最初只是細碎幾滴，敲在青瓦上，像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輕輕叩門。不到半刻，風便從城北捲來，穿過長街與牌樓，把雨絲斜斜掃進檐下。燈籠在風裡搖晃，昏黃的光被扯得忽長忽短，照得整座臨川城像浮在一場醒不過來的夢中。
更夫提著銅鑼走過永安巷口，剛喊出一聲天乾物燥，便被雷聲壓了回去。
他縮起脖子，正想找地方避雨，忽然看見巷子深處躺著一個人。
那人伏在積水裡，一動不動，深色衣袍幾乎和夜融在一起。雨水從他身下漫過，帶出一縷淡紅。更夫握緊鑼槌，顫聲問了兩遍，始終沒有回應。他壯著膽子走近，才發現那人的右手牢牢攥著一枚黑色木牌。
木牌上刻著一隻閉目的鳥。
更夫的臉霎時沒了血色。
第二天清晨，沈硯在一陣急促的拍門聲中醒來。
他昨夜替城西綢莊的周掌櫃驗了一具溺死的屍體，回來時已近五更，衣服還搭在椅背上沒有晾乾。拍門的人卻像存心要把門板拆掉，一下比一下重。
“沈先生，開門！衙門辦案！”
沈硯披上外袍，趿著鞋走過狹窄院子。他住的地方原是間廢棄藥鋪，前堂堆滿書冊、藥罐和形狀古怪的驗屍器具，後院只有一口井與一株半死不活的石榴樹。推開門時，雨已停了，檐角仍在滴水。
門外站著兩名衙役。為首的是趙四海，四十來歲，長著一張不論遇見紅事白事都像在賠笑的圓臉。
“縣尊請你去一趟。”趙四海抹了把額頭，“永安巷出了人命。”
“仵作呢？”
“劉老頭病了。”
“前日他還在酒坊裡和人擲骰子。”
“這不是輸得病了嗎？”趙四海乾笑兩聲，壓低聲音，“死的人不尋常。韓捕頭說，最好讓你看看。”
沈硯看了他片刻，轉身回屋。
趙四海探頭問：“你去哪兒？”
“換鞋。總不能穿著木屐驗屍。”
永安巷已被封住。巷口擠滿看熱鬧的人，幾個賣早點的小販甚至把攤子搬到了對街。沈硯從人群中穿過時，聽見有人說死者是外地來的富商，也有人說那是採花賊，昨夜失手被哪家護院打死。傳言一層壓過一層，到他踏進巷內，死者已從富商變成了帶著三百萬兩官銀潛逃的欽犯。
屍體被移到巷尾廢宅的檐下，覆著一張草席。
韓策站在旁邊。他身形高大，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皂衣，腰間佩刀沒有華飾，刀柄卻被磨得光亮。他見沈硯到了，只點了一下頭。
“死者男性，約莫三十歲，身上沒有路引，也沒有銀錢。發現時面朝下，倒在巷子中央。”
“動過屍身？”
“只移來避雨。原來的位置做了記號。”
沈硯掀開草席。
死者面色灰白，眉骨突出，左頰有一道舊刀疤。衣袍是尋常棉布，但針腳細密，袖口內側還縫著一圈極薄的皮革，顯然不是普通百姓的穿法。他胸前有一道傷口，位置偏右，血跡已被雨沖淡。
沈硯戴上薄皮手套，先察看死者眼瞼與口鼻，又按了按頸側和四肢。韓策蹲在對面，安靜等著。
“死了多久？”他問。
“子時至丑時之間。”
“更夫說丑時初發現。”
“相差不遠。”
沈硯解開屍體衣襟。傷口窄而深，邊緣平滑，看似是短刃直刺造成。他用竹籤探了探，眉頭卻微微皺起。
“不是這一刀致命。”
韓策目光一沉：“還有別的傷？”
“沒有。”
“那他怎麼死的？”
沈硯托起死者下巴，指向耳後一點幾乎看不見的青痕。“這裡。”
青痕只有米粒大小，藏在髮際之下。若非他方才摸到一處細微腫脹，很容易被忽略。沈硯讓趙四海取來剪刀，小心剪去附近頭髮，露出中央一道針孔般的小點。
“毒針？”
“未必是針，也可能是極細的刺器。胸前這刀是在他死後補的，出血太少，傷口周圍也沒有活人受創時的收縮。兇手想讓人以為他死於刺殺。”
韓策問：“既然要偽裝，為何不把痕跡做得像些？”
“因為雨。”沈硯抬頭看向屋檐外，“昨夜的大雨會洗掉血跡，也會讓屍體僵硬與體溫難以判斷。若是尋常仵作，看到胸前刀傷，多半不會再細查。”
他翻看死者的手。右手指節僵直，掌心留著被硬物壓出的方形印痕。
“你們找到他手裡的東西了？”
韓策從懷中取出一方布包，展開後，裡面是一枚巴掌長的烏木牌。木牌通體漆黑，邊角被磨得圓潤，正面刻著一隻收攏雙翼、閉目棲息的怪鳥，背面則只有兩個字。
歸夜。
沈硯的手停在半空。
韓策一直看著他。“你認得？”
“不認得。”
“你說謊時會先看別人的左肩。”
沈硯抬眼：“你審犯人的本事若真這麼好，臨川牢裡也不會關著三個自稱皇帝的瘋子。”
“那三個不歸我管。”
兩人對視片刻，沈硯接過木牌。入手比尋常烏木沉，表面隱約帶著一股冷香。他用指甲刮過背面的刻痕，木屑下竟露出極淡的銀光。
他的父親也曾有過同樣的牌子。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那一夜，父親渾身是血地回到家中，將一枚黑牌投入火盆，逼著年僅十歲的沈硯看它燒成灰燼。三日後，沈家宅院失火，父親下落不明，官府從廢墟裡抬出了七具焦屍。
所有人都說沈懷川畏罪自焚。
罪名是盜取宮中禁卷，勾結逆黨。
沈硯收回思緒，把木牌還給韓策。“只是在舊書裡見過類似的圖案。閉目鳥，傳說是替亡魂引路的東西。”
“哪本書？”
“忘了。”
韓策沒有追問，卻顯然一個字也不信。
沈硯繼續搜檢屍身。死者鞋底沾有細小的白砂，腰帶內側藏著一片薄薄的油紙。油紙被雨浸濕，已黏成一團。他用鑷子慢慢展開，紙上原有的墨跡多半化開，只剩中央一小段模糊線條。
像是一幅地圖。
趙四海伸長脖子：“這畫的是哪兒？”
“不是臨川城。”韓策說。
沈硯把紙移到光下。地圖右側有三條並行的曲線，下方殘留半個朱色印記，依稀像數字“七”。紙背則寫著一個極小的“沈”字。
趙四海倒抽一口氣，下意識看向沈硯。
韓策的手已按上刀柄。
“姓沈的人很多。”沈硯平靜地說。
“臨川城裡姓沈的不少，”韓策盯著他，“能讓你看見那塊牌子就變臉的，恐怕不多。”
“我沒變臉。”
“是嗎？”
“是。”
趙四海夾在兩人中間，額上又冒出了汗。他正想打圓場，巷口忽然傳來騷動。一名年輕衙役快步奔來，鞋上全是泥。
“韓頭，查到了！昨日下午有人見過死者。他在南門外的長亭問路，問的是沈先生住處。”
廢宅裡驟然安靜。
檐角滴下一滴積水，落在地上的銅盆裡，發出清脆一聲。
沈硯低頭看著那具陌生屍體。死者的左手半蜷在身側，指甲縫中似乎卡著什麼。他捏住那一點灰白之物，輕輕抽出，竟是一小片燒焦的紙。
紙片已碳化大半，僅存的一角上，有半個墨字。
川。
沈硯的呼吸頓了一瞬。
沈懷川。
“把他帶回衙門。”韓策忽然說。
趙四海一怔：“帶誰？”
韓策沒有回答，視線仍停在沈硯臉上。
沈硯脫下手套，慢條斯理地疊好。“我要真是兇手，就不會替你找出真正死因。”
“也可能你只是想讓我找另一個兇手。”
“有道理。”
他站起身，衣袖卻被一隻僵冷的手勾住。
幾人同時低頭。
死者右手原本緊握，此時不知何故鬆開了兩根手指。一枚細如髮絲的銀針從指縫間滑出，落在青磚上。
針尾纏著一圈紅線。
韓策立刻拔刀，將沈硯擋在身後。幾乎同一瞬，對面屋脊傳來瓦片碎裂的聲響。一道黑影從牆後掠過，快得只剩半截衣角。
“追！”
兩名衙役衝出廢宅。韓策正要跟上，沈硯忽然抓住他的手臂。
“別去。”
“放手。”
“屋頂上不是人。”
韓策回頭看他。
沈硯指向積水中的倒影。屋脊上空空如也，然而一條極細的黑線正從斷瓦後垂下，末端拴著一片被風吹動的黑布。方才的影子，只是有人事先布置的誘餌。
真正的殺意來自他們身後。
沈硯猛地俯身。一枚短箭擦過他的髮頂，釘入木柱。韓策旋身擲刀，寒光破空，牆外立刻響起一聲悶哼。
兩人追出後門，只見狹窄水溝旁留著幾滴新鮮血跡，一路延伸至街角。等他們繞過去，長街上已人來人往，賣菜的、挑水的、趕車的擠在一處，再看不出誰是刺客。
韓策撿起地上一截染血的布。那布料呈暗青色，角落繡著半片銀色雲紋。
沈硯認得那種紋樣。
臨川府庫守衛的官服上，繡的正是銀雲。
“今日之事，不許外傳。”韓策沉聲吩咐趕來的衙役，“封鎖廢宅，所有接觸過屍體的人都要留名。”
趙四海連連點頭，臉上再沒半點笑意。
回到檐下時，沈硯發現死者的手已完全攤開。掌心除了木牌壓出的痕跡，還有一道被指甲反覆刻出的淺痕。
那是一個日期。
七月十四。
沈硯抬頭望向陰沉的天色。今日是七月初七，距離那個日子，正好還有七天。
韓策也看見了。他收刀入鞘，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七天後會發生什麼？”
“不知道。”
“那個死者為何找你？”
“不知道。”
“歸夜又是什麼？”
沈硯沉默許久，終於望向他。
“十三年前，我父親失蹤前，曾對我說過一句話。”他緩緩道，“如果有一天，閉著眼睛的鳥重新出現，就證明當年的火，還沒有燒完。”
話音落下，身後忽然傳來細微的裂響。
那枚放在布包裡的烏木牌，竟自行從中央裂開。裂縫中藏著一卷薄如蟬翼的紙，紙上只有一行殷紅小字。
沈硯親啟。
而那字跡，與十三年前父親留給他的絕筆，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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