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在傍晚開始下的。

起先只有稀疏幾點，落在青石街上，像誰從高處灑下一把細碎的米。不到半刻，天色便沉得如同浸了墨，雨水順著屋簷連成一道道銀線，把整座臨川城籠進朦朧水霧裡。

沈昭撐著一把舊油紙傘，停在長樂坊盡頭。

他離開臨川時十七歲，如今回來，已經整整七年。

七年足夠讓城南的土路鋪上青石，讓昔日低矮的酒肆變成三層高樓，也足夠讓一個活人，在所有人的記憶裡變成死人。

街角仍立著那棵歪脖子槐樹，只是樹幹比從前粗了許多。樹下賣餛飩的攤子換了主人，招牌也重新漆過。沈昭看了片刻，才踏進雨幕，向記憶中的巷子走去。

巷口比從前窄了。兩側院牆爬滿深綠青苔，積水中漂著幾片被雨打落的槐葉。走到第三戶，他停下腳步。

朱漆大門仍在，只是漆色斑駁，銅環生了青鏽。門楣上原本掛著的沈宅匾額已被摘去，留下兩道顏色稍淺的印子。

門上貼著封條。

臨川縣衙，永熙十七年六月初九。

正是今日。

沈昭伸手摸了摸封條邊緣，漿糊尚未乾透。就在這時，巷子另一頭傳來急促腳步聲。

「別碰！」

一名少女提著裙角奔來，停在兩步外，扶著牆喘氣。她身披蓑衣，髮梢濕透，臉色被雨襯得蒼白。看清沈昭的臉後，她整個人忽然僵住，眼中先是茫然，隨後浮起難以置信的驚駭。

「你……」

沈昭收回手，平靜地看著她。

少女比記憶中高了，眉眼卻沒有太大變化。左側眉尾那顆淺痣仍在，只是從前跟在他身後喊昭哥哥的小姑娘，如今已挽起婦人髮髻。

「阿棠。」他說。

林棠手裡的竹籃掉在地上，幾包藥材滾進積水。她沒有去撿，只死死盯著他，嘴唇發抖。

「你是人是鬼？」

「鬼不會淋雨。」

「也未必。」林棠向後退了一步，聲音發緊，「老人都說，枉死的人能借雨氣還魂。」

沈昭微微抬傘，露出肩頭被打濕的灰布衣裳。

「若我是鬼，回鄉第一件事也不該站在門外淋雨。」

林棠盯了他許久，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指尖冰涼，掌心卻有真實的溫度。摸到脈搏後，她的眼眶驟然紅了。

「你沒死。」

這句話不像詢問，更像壓了七年的控訴。

沈昭沉默片刻，只低聲道：「沒有。」

林棠揚手便給了他一耳光。

清脆聲響在雨巷裡格外分明。

她打完仍不解氣，又捶了他肩膀一下：「沒死為什麼不回來？連一封信都沒有！沈伯伯到死都在等你，寧姨也等你，所有人都以為你死在朔州了！」

沈昭沒有躲。他偏著臉站了片刻，才問：「我父親何時過世的？」

林棠的手停在半空。

「三年前。」她咬著牙，「病死的。臨終前還讓人去驛站問，有沒有北邊來的信。」

雨聲填滿兩人之間的空隙。

沈昭垂下眼，神色沒有明顯變化，握傘的手指卻一寸寸收緊，直到骨節泛白。

「我母親呢？」

林棠別過臉，看向貼著封條的大門。

「失蹤了。」

沈昭抬眼。

「什麼時候？」

「昨夜。」

林棠蹲下去撿藥，動作很慢，像是不知該如何說下去。沈昭替她拾起滾到牆根的一包藥草。油紙被水泡濕，露出裡面的紫蘇與白芷。

「昨夜子時，巡夜的更夫聽見你家有動靜。今早衙役來時，院裡只有一具屍體，寧姨不見了。縣衙說她畏罪潛逃，把宅子封了。」

「死的是誰？」

「新任縣丞，周秉文。」

沈昭將藥包遞給她：「縣丞為何深夜來沈家？」

「不知道。」林棠接過藥，避開他的視線，「周縣丞上任才兩個月，平日和寧姨從無往來。可人確實死在正堂，胸口插著沈家的裁紙刀。屋裡沒有外人闖入的痕跡，鄰居又說夜裡聽見寧姨與男子爭吵。」

「你相信她殺了人？」

「我不信。」林棠回答得極快，「但縣衙信。或者說，他們希望別人都信。」

沈昭看向封條。雨水從傘沿滴下，在他腳邊匯成細流。

七年前，他隨北征軍離開臨川，途中遭遇山崩，整支糧隊墜入斷谷。軍報送回時，名冊上的三十七人無一生還。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卻因重傷被帶往更北方，從此與故土隔絕。

他設想過無數次歸家的情景，唯獨沒有想過，等著他的會是一張新貼的封條。

「你有地方住嗎？」林棠問。

「先進去看看。」

「不行。縣衙封了宅子，擅闖要挨杖責。」

沈昭從懷中取出一柄短刀。刀鞘漆黑，沒有紋飾，只在尾端嵌著一枚磨損嚴重的銅扣。

林棠臉色一變：「你要做什麼？」

「開後門。」

「你從前可沒這麼不守規矩。」

沈昭繞向院牆後巷，淡淡道：「從前我也沒死過一次。」

後門的鎖已被縣衙換過。沈昭用刀尖探進鎖孔，不過幾息便聽見一聲輕響。林棠站在一旁望風，眉頭皺得很深，似乎想問他這些年究竟去了哪裡，最終卻什麼都沒說。

門推開時，一股濕冷氣息撲面而來。

院中陳設幾乎未變。石榴樹立在東牆下，枝葉被雨壓得低垂；廊下仍擺著父親常坐的竹椅，只是椅腳已經腐朽。沈昭跨過門檻，腳步在那張空椅前稍稍停頓，隨即走向正堂。

門上同樣貼了封條。他沒有破壞，而是從側窗翻入。

堂內瀰漫著淡淡血腥味。地上的屍體已被運走，只留下一片暗褐色痕跡。桌椅倒了兩張，茶盞碎在牆邊，正對大門的地磚上畫著縣衙留下的人形白線。

林棠從另一扇窗跟進來，低聲道：「周縣丞就倒在這裡，面朝下。刀從背後刺入，穿過心口。」

沈昭蹲在血跡旁，用手指輕輕擦過磚面。

「不是這裡殺的。」

林棠一怔：「什麼？」

「血太少。」沈昭指向白線胸口的位置，「若刀是在此處刺入，血應該濺上右側桌腳。但那裡很乾淨。地上的血是從衣裳裡滲出來的，人被搬來時已經死了。」

「可衙役說……」

「衙役只說他死在這裡，沒有說他是在這裡被殺。」

沈昭起身，目光掃過堂內。家具看似凌亂，實則倒得刻意。兩張椅子都朝同一方向傾斜，碎茶盞散得太均勻，像有人事後補出一場爭鬥。

他走到牆邊，撿起一片瓷片，湊近聞了聞。

沒有茶香，卻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苦味。

「這是什麼？」林棠問。

「藥。」

「寧姨近來睡不好，一直喝安神湯。」

沈昭搖頭：「不是安神藥。」

他曾在北地見過這種氣味。那些被送進秘密營地的死囚，每次押送前都會喝下一碗摻了黑陀羅的湯。劑量少時令人昏沉，劑量重時足以使人手腳癱軟。

瓷片上的味道被雨天濕氣沖淡，但他不會認錯。

有人先下藥，再將屍體搬進沈家，布置現場，最後帶走母親。

或者，母親在昏迷前自行逃了出去。

「寧姨的房間被搜過。」林棠小聲說，「官差翻得很亂，還帶走幾封信。」

沈昭立即去了後院。

母親的房門敞著，衣箱、抽屜、床褥都被翻動過。地上散落著幾件舊衣，妝臺上的銅鏡裂了一角。沈昭站在門口，恍惚看見多年前的清晨，母親坐在鏡前梳髮，從鏡中瞪著賴床的他，嘴裡說著再不起來便沒有早飯，手邊卻早已替他溫好一碗粥。

幻影隨著雨聲散去。

他走到床邊，彎腰查看床底，隨後又摸向床柱內側。

林棠疑惑道：「你在找什麼？」

「我父親藏東西的地方。」

父親生前是個謹慎到近乎多疑的人。家中重要契據從不放入箱櫃，而是藏在各種不起眼的角落。沈昭幼時頑劣，曾把床柱暗格裡的地契當廢紙折成紙船，因此挨了整整一夜訓斥。

暗格還在，裡面卻是空的。

沈昭敲了敲木板，聽見聲音不對。他拔出短刀，沿縫隙撬開第二層薄板，從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蠟丸。

蠟丸表面有一道裂痕，顯然是近期才塞進去的。

他捏碎外殼，裡面藏著一卷薄紙。紙上沒有書信，只有一幅用墨匆匆畫出的圖案。

三座高低不同的山峰，山下是一條彎曲的河，河畔畫著半座殘塔。圖案右下角寫了一個極小的字。

昭。

林棠湊近，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這是寧姨的字。」

沈昭當然認得。母親教他寫下的第一個字，便是自己的名字。

這張圖是留給他的。

可七年來，所有人都認為他已經死了。母親為何要在失蹤前，將只有他知道的暗格打開，留下這份東西？

除非她早已知道他會回來。

院外忽然響起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隊人。鐵尺敲在刀鞘上，伴隨鎖鏈碰撞的聲音，由遠而近。林棠臉色發白，急忙看向窗外。

「是縣衙的人。」

沈昭收起薄紙，目光落在院門方向。

「他們怎會回來？」

林棠抓住他的衣袖：「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後門還開著，快走。」

兩人剛出房門，後院木門便被猛然推開。四名衙役持刀堵在門外，領頭之人戴著黑色斗笠，雨水沿帽簷滴落。他抬頭露出一張瘦削陰沉的臉，視線先掃過林棠，最後停在沈昭身上。

那人沒有詢問姓名，也沒有因封宅中突然多出陌生男子而吃驚。

他像是早已知道沈昭在這裡。

「沈公子，」他緩緩開口，「大人等你很久了。」

林棠下意識擋在沈昭身前：「他今日才回城，你們憑什麼抓人？」

「林姑娘，我們沒說要抓他。」斗笠男人笑了一下，眼底卻沒有笑意，「只是請他去縣衙認一具屍體。」

沈昭問：「誰的屍體？」

男人從懷中取出一塊沾著泥水的木牌，丟在他腳邊。

木牌摔進水窪，翻過正面。

那是一塊戶籍名牌，邊角已被血染黑，上面刻著三個字。

沈寧氏。

沈昭盯著木牌，沒有彎腰去撿。

雨越下越大，院中的石榴花被打落滿地，紅得像一灘新鮮的血。斗笠男人握住刀柄，聲音穿過密密雨幕。

「屍體今晨在城外白骨灘找到。仵作驗過，是名四十餘歲的婦人。她身上帶著這塊名牌，手裡還攥著一封信。」

他頓了頓，盯緊沈昭的眼睛。

「信是寫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