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在黃昏後落下來的。

起初只是幾點細碎的水痕，貼在青石路上，像有人用濕筆隨意點過。等沈硯走到長寧街口，風便驟然轉冷，密密的雨絲斜穿燈影，把沿街鋪子的招幌吹得獵獵作響。

他站在屋簷下，抬頭望了一眼天色。

城門已經關了。

厚重的門扇合在暮色裡，門樓上燃起兩排風燈。披甲的守軍立於垛口，偶爾有人探頭向下張望。沈硯沒有再往前，轉身拐進旁邊一條窄巷。

他入京才半日。

懷裡那封信，卻已被人偷過三次。

第一次是在碼頭，一個賣花的小姑娘撞進他懷裡，手指剛碰到衣襟便被他扣住。第二次是在茶棚，端茶的夥計多給他添了一碟花生，袖中卻藏著薄刃。第三次最有耐心，從南城一路跟到長寧街，始終隔著七八丈，連沈硯也只在積水的倒影中看見過對方半張臉。

窄巷裡沒有燈，兩側院牆高聳，雨水沿瓦當成串落下。沈硯走得不快，濕透的布靴踏過水窪，聲音一下一下，在寂靜中格外清楚。

走到巷子中段，他停了下來。

身後的腳步也停了。

沈硯沒有回頭，只把手伸進懷裡，像是確認那封信還在。

黑暗裡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沈先生，雨這麼大，何必讓在下陪你淋著？」

說話的人聲音年輕，尾音帶著幾分懶散，彷彿不是在跟蹤一個陌生人，而是在酒樓門口巧遇舊友。

沈硯道：「閣下若不喜歡，可以不陪。」

「那可不成。」

那人從巷口陰影裡走出來，撐著一把舊油紙傘。他穿灰色短褐，身形瘦削，左眼下有一道淡淡的疤。傘面壓得很低，看不清神情。

「有人花了五十兩銀子，買先生懷裡的東西。銀子我收了，總得辦事。」

「五十兩？」

沈硯像是覺得有趣，側過半張臉，「看來你被騙了。」

「怎麼說？」

「那封信至少值五百兩。」

灰衣人沉默片刻，嘆道：「先生這麼一說，我更不能空手回去了。」

他話音未落，油紙傘忽然向前飛出。傘骨在半空張開，挾著雨水旋轉，遮住沈硯的視線。與此同時，一道寒光貼著牆根掠來，直取他腰腹。

沈硯後退半步。

只半步。

短刀擦過衣擺，灰衣人的手腕卻已被他兩指扣住。那人反應極快，刀鋒一翻，順勢削向沈硯手背。沈硯鬆手，屈膝撞在他肘彎上，短刀脫手飛出，釘進旁邊的木門。

兩人錯身而過。

灰衣人踉蹌兩步，還沒站穩，沈硯已從他腰間抽走了一塊木牌。

木牌只有半個巴掌大，邊緣磨得發亮，正面刻著一隻閉眼的烏鴉。

灰衣人臉上的懶散消失了。

「還我。」

「眠鴉的人？」沈硯看著木牌，「你們不是只賣消息，不替人殺人嗎？」

「我沒想殺你。」

「方才那一刀若再深三寸，難道是請我喝酒？」

灰衣人抹去下巴上的雨水，冷冷道：「雇主只要信，不要命。可先生若不肯給，我也不介意添點麻煩。」

沈硯把木牌拋回去。

灰衣人接住，眼中反而多了幾分疑惑。

「你不怕我再動手？」

「你右手的舊傷裂了。」

灰衣人低頭看去，這才發現腕間滲出的血已被雨水沖淡。他重新抬頭時，沈硯已從旁邊拔下短刀，倒轉刀柄遞了過來。

「你殺不了我。」沈硯說，「而且你若真想要信，剛才就不會先出聲。」

灰衣人盯著他，半晌才接過短刀。

「你知道我在提醒你？」

「從碼頭開始，前兩撥人出手太急，像是有人催著他們試探。只有你始終沒有靠近，直到城門關閉才現身。你不是來搶信，是怕我出城。」

「先生很聰明。」

「聰明的人通常不值五十兩。」

灰衣人笑了一下，卻沒有方才那種漫不經心的意味。他撿起落在水裡的傘，甩了甩傘面。

「再往前兩條街，有間福來客棧。別住那裡。」

「理由？」

「掌櫃姓周。」

「姓周的人不能開客棧？」

「能。但今早以前，他還姓趙。」

雨越下越大。遠處忽然傳來梆子聲，兩短一長，是巡夜武侯經過街口的暗號。

灰衣人往後退入陰影。

「沈先生，今晚若能活著，明日午時去望江樓，點一壺最便宜的酒。有人會告訴你，五百兩的信究竟值多少。」

「你叫什麼？」

「陸九。」

「真名？」

「這年頭，真名比命貴。」

話音落下，他已翻上矮牆。油紙傘最後在牆頭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雨幕裡。

沈硯站了片刻，取出懷中的信。

信封是尋常竹紙，沒有署名，也沒有火漆。紙角被體溫烘得微暖。這封信是七日前送到青溪縣的，送信人是一名垂死的驛卒。

那天夜裡，驛卒倒在沈家醫館門前，肩上中了兩箭，肺腑皆傷。沈硯替他拔箭、止血，忙了近一個時辰，終究沒能把人救回來。

臨死前，驛卒抓著沈硯的袖子，只說了兩句話。

把信送進京。

不要交給沈家人。

沈硯姓沈。

他父親沈懷遠在京城，官居大理寺少卿。兩人已有六年未見。

雨水從簷角濺在信封上，沈硯立刻把信收入懷裡。梆子聲漸近，他沒有繼續留在原處，沿小巷向北走去。

他沒去福來客棧。

一刻鐘後，他停在一座荒廢的土地廟前。

廟門歪斜，裡頭只有一尊掉了半邊臉的泥像。供桌上積著厚灰，牆角散落幾捆乾草，至少比外面暖和。沈硯推門進去，先查看窗後與神像背面，確定無人，才取出火摺子點亮半截殘燭。

微弱的光映出他清瘦的面容。

他脫下濕透的外袍，從藥囊裡取出一小包驅寒散，和著冷水吞下。隨後坐在供桌前，再一次拿出信。

這一路上，他始終沒有拆。

不是因為守信，而是驛卒給他的信封上暗藏了一根極細的髮絲，封口也塗了特殊魚膠。若強行拆開，必然留下痕跡。沈硯原打算把信原樣交給收信人，可如今連收信人是誰都不知道，追殺者卻先找上門了。

他把信放到燭火旁慢慢烘烤。

魚膠受熱，散出極淡的腥氣。片刻後，封口微微翹起。沈硯用銀針挑開紙縫，從裡面抽出一張摺得方正的薄紙。

紙上只有一行字。

永熙十七年，北庫無銀，棺中有人。

沈硯看了很久。

永熙是先帝年號，十七年前，京城發生過一場轟動天下的大案。戶部北庫失火，三百萬兩賑災銀不翼而飛，十三名庫吏葬身火海。案發後，戶部侍郎畏罪自盡，主管北庫的官員流放抄家。翌年，北境饑荒，餓死者不計其數。

沈硯的母親，也死在那一年。

但「棺中有人」是什麼意思？

他翻過薄紙，背面空白。紙張對著燭光，也看不出夾層或水印。沈硯正要把信收回，廟外忽然響起一聲悶雷。

殘燭的火苗劇烈一晃。

不對。

那不是雷。

是有人踩斷了門外的枯枝。

沈硯吹熄燭火，廟中驟然陷入黑暗。他將薄紙塞入袖中，右手握住方才挑信的銀針，悄無聲息地退到神像側後。

門縫裡漏進灰白的雨光。

一道影子停在門前。

來人沒有立刻進來，像是在傾聽。幾息後，破舊的木門被緩緩推開，一股冷風捲著雨霧湧入廟內。

先進來的是刀尖。

刀身狹長，沒有反光，顯然塗過墨。

沈硯屏住呼吸。

那人跨過門檻，全身罩在蓑衣裡，臉上戴著白色面具。面具沒有五官，只有眼睛的位置鑿出兩個窄孔。他在門邊停了一會兒，視線掃過乾草、供桌，最後落在沈硯方才坐過的位置。

桌面上還留著幾滴未乾的水。

白面人抬刀，突然刺向神像後方。

刀鋒破風而來，沈硯側身避開，同時將銀針送向對方頸側。白面人手肘一沉，刀柄撞中他的手腕。銀針落地，發出一聲細響。

沈硯借勢後退，抓起供桌上的香爐砸了過去。

白面人揮刀劈開香爐，灰燼轟然炸散。沈硯趁著視線被遮，從神像另一側撲出，一肩撞向對方胸口。兩人一同撞上廟門，腐朽的門板承受不住，喀嚓一聲倒進雨裡。

白面人翻身而起，刀尖再次對準沈硯。

沈硯卻沒有逃。

他盯著對方左腳，忽然道：「你中毒了。」

白面人的動作微不可察地一滯。

「左腿麻木，呼吸急促，虎口有青線。」沈硯抹去唇邊血跡，「再運氣三次，毒便會進心脈。」

白面人低頭看向持刀的手。

就在這一瞬，沈硯抓住地上的濕泥，猛地揚向他的面具。白面人閉眼揮刀，沈硯已欺近身前，兩指重重點在他右腋下。

長刀脫手。

白面人跪倒在地，蓑衣下傳出壓抑的喘息。他想伸手去撿刀，手臂卻像失去知覺般垂下。

沈硯撿起長刀，架在他頸邊。

「誰派你來的？」

白面人沒有回答。

「碼頭的孩子，茶棚的夥計，還有福來客棧，都是你們的人？」

仍舊沉默。

沈硯蹲下身，伸手去摘他的面具。指尖剛觸及面具邊緣，白面人的喉嚨忽然發出咯咯聲。

一縷黑血從面具下淌了出來。

沈硯立刻扣住他的下頜，但已經遲了。對方牙中藏著毒囊，咬破後不過兩息，身體便徹底鬆弛。

雨水打在白色面具上，將黑血沖成蜿蜒的細線。

沈硯沉默著摘下面具。

面具後是一張陌生的中年人面孔，唇舌發黑，左耳缺了一角。他搜遍屍身，只找到半塊燒焦的腰牌，以及一枚藏在衣領內的銅錢。

銅錢不是當朝所鑄。

正面是已停用十餘年的永熙年號，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北」字。

沈硯捏著銅錢，胸口微微發沉。

就在此時，廟後傳來瓦片滑落的聲音。

他提刀轉身。

破窗外，一個渾身濕透的少女扶著牆，臉色蒼白地望著他。她約莫十六七歲，左肩插著一支短箭，鮮血已染紅半邊衣裳。

兩人視線相撞，少女先看見地上的屍體，隨即又看向沈硯手中的銅錢。

「原來信在你手裡。」

她聲音虛弱，眼神卻冷得驚人。

沈硯沒有放下刀。

「你是誰？」

少女張了張口，似乎想回答，身體卻忽然向前倒去。沈硯下意識接住她。她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在失去意識前，貼著他耳邊吐出一句話。

「別去望江樓。」

話音落下，廟外長街的盡頭，忽然亮起了成片火把。

整齊而沉重的馬蹄聲穿透雨幕，迅速逼近。有人在遠處高聲喝令，聲音被夜風送到破廟前。

「奉大理寺令，緝拿盜取北庫密卷的要犯沈硯。反抗者，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