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深時光

第2章 第 2 章

情深時光 · 蜜糖小姐 · 2,971 字 · 2026-08-16
雨水落進井旁的積水,將女子的倒影切成無數碎片。

沈硯仍沒有回頭。

倒影裡,她撐著一柄黑傘,站在十步之外,衣裳顏色很深,腰間似乎懸著一柄窄劍。傘沿壓得低,只露出半截蒼白的下頜。她身後的巷口空無一人,可雨幕更遠處,有風燈的光正緩慢晃動。

沈硯握著銅鑰匙,拇指擦過烏鴉的眼窩。那線暗紅並非憑空生出,而是周伯留在鑰匙齒縫裡的血,被雨水浸開後,沿著細如髮絲的刻槽流入鳥眼。

刻槽不是裝飾,是某種極精巧的引路紋。

“姓名。”他問。

“陸青棠。”

“我父親是怎麼死的?”

女子沉默片刻。

“我只說替他收屍,沒說收的是他的屍。”

沈硯五指驟然收緊。

雷聲從城牆外滾過,十二座荒院的破門在風中吱呀作響,像有許多人藏在門後竊竊私語。

“說清楚。”

“七年前,官府從沈宅抬出三具焦屍。一男二女,男屍身量與你父親相仿,右手也戴著沈家的玉扳指。”陸青棠道,“可那具屍體右腿骨曾斷過,接得不好,走路時必會跛。你父親跛嗎?”

“不跛。”

“所以那不是他。”

沈硯盯著水中的倒影。心底某處像被驟然撕開一道口子,灌進來的卻不是希望,而是比寒雨更深的冷意。

他記得父親走路很快。每逢衙門散值,總會從長街那頭走來,青袍下擺被風掀起,步子平穩,從沒有半點跛態。

“你既看出屍體不對,為何沒有告訴官府?”

陸青棠似乎笑了一下。

“屍體就是官府要我認成沈大人的。”

沈硯終於轉身。

黑傘下是一張極冷清的臉。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歲,眉眼狹長,左耳下有一道淡白舊痕。她看著他,神情平靜,不像撒謊,也不像打算取信於人。

“你是仵作?”

“曾經是。”

“如今呢?”

“如今專替不肯安分的死人辦事。”

沈硯沒有追問她話中真假,只將銅鑰匙收入掌心。

“周伯是你殺的?”

“不是。”陸青棠看了一眼他袖口尚未洗盡的血,“若是我下手,他走不到你門前。”

“你知道他去了哪裡。”

“知道。他三日前從這口井裡取走鑰匙,今夜被巡檢司盯上。動手的是城西弩房的人,箭尾塗黑,弩臂短,便於藏在蓑衣下。巡檢司自己養不起那批人。”

“幕後是誰?”

“這個問題,值不了你手裡那把鑰匙。”

“你想要它?”

“我想要井下的東西。”她語氣未變,“你可以把鑰匙給我,立刻離開。我會引走巡檢司的人,連你住處外的眼線也一併處理。”

沈硯望著她:“方婆婆和阿禾呢?”

陸青棠眉梢微動,似乎沒料到他此刻還會問起兩個不相干的人。

“天亮前,她們不會有事。天亮後,就要看巡檢司能否在井裡找到想要的東西。”

“周伯的屍身還在我屋裡。”

“所以你更該快些。”

雨勢忽然小了一瞬。

風聲裡,多出了一陣踩水的細響。

陸青棠的目光越過沈硯,落向巷口。兩盞風燈已停在賣紙錢的窄街外,昏黃光暈後,隱約可見披甲的人影。

“六個。”她說,“領頭的左臉有疤。”

張頭兒。

沈硯沒有回頭:“他們怎麼找到這裡?”

“你身上有東西。”

沈硯迅速摸過腰封與衣袖,最後從短褐下襬捻下一點白色粉末。粉末遇水不散,反而黏在指腹,散出極淡的腥甜。

方才搜屋的差役踢翻竹筐時,已將追蹤用的香灰撒在他衣服上。

那次搜查果然只是試探。

陸青棠道:“把外衣脫了。”

沈硯脫下短褐,裹住井旁一塊碎磚,抬手擲進左側荒院。幾乎同時,巷口傳來喝令。

“雁回巷已封!裡面的人不許動!”

風燈陡然分開,數名差役拔刀逼近。張頭兒走在中央,手中提著一張短弩。

陸青棠收起黑傘,露出傘骨間藏著的薄刃。

“開井。”她說。

“你方才勸我別碰。”

“方才你有得選。”

井口覆著三塊厚重石板,板縫裡長滿青苔,褪色紅繩交錯纏繞。沈硯蹲下查看,並未找到鎖孔。陸青棠一劍割斷紅繩,劍尖挑去井沿南側的苔痕,露出一個拇指大小的凹槽。

凹槽呈烏鴉形,卻沒有鑰匙孔。

“血紋朝下。”她道,“先找眼睛。”

沈硯看向手中鑰匙。暗紅細線從烏鴉眼窩一路延伸,繞過齒紋,最終聚在鑰匙尾端一枚不起眼的凸點。他將凸點按入井沿凹槽,卻沒有動靜。

身後腳步已近至巷中。

張頭兒的聲音穿透雨幕:“沈硯,把官府失物放在地上,我還能留你全屍。”

陸青棠低聲道:“暗語。”

沈硯想起周伯三日前的問話。

“井中無水。”

井底傳來極輕的喀噠聲。

他轉動鑰匙。

“門後無人。”

三塊石板同時一震,中央那塊向下沉了半寸。井沿內部的機簧發出低沉摩擦聲,石板緩緩錯開,露出一個漆黑洞口。

一支弩箭破雨而來。

陸青棠揮傘格擋,薄刃擦過箭頭,迸出一點火星。短箭偏斜,釘進沈硯腳邊的石板。

“下去!”

井內果然無水,只有一架貼壁而建的鐵梯。沈硯翻身而入,雙手握住冰冷橫檔。陸青棠緊隨其後,落下前將黑傘卡入井沿一處機括。

石板開始合攏。

張頭兒快步撲來,一刀插進閉合的縫隙。刀身被石板擠得彎曲,留下一道不到兩指寬的空隙。他伏在上方,鷹鉤鼻與左頰舊疤被風燈照得分外猙獰。

“沈公子,你父親當年就是不肯回頭,才害死滿門。”他冷笑,“你也要走他的舊路?”

沈硯仰頭望他:“那具男屍是誰?”

張頭兒神情微變。

就這一瞬,陸青棠拔出卡住機括的傘。石板猛然壓下,刀身啪地折斷,上方傳來一聲怒罵,最後一線光也隨之消失。

黑暗吞沒兩人。

沈硯順著鐵梯下行。井壁潮濕,磚縫卻沒有水漬,果然是一口廢井。約莫下了三丈,腳下踩到實地,空氣裡浮著陳年泥土、桐油與紙張腐朽的氣味。

陸青棠點燃一支火摺。

微弱火光照出井壁後的一扇鐵門。門上沒有把手,只鑄著一隻展翅烏鴉。烏鴉雙眼緊閉,羽翼下刻著一個極小的“十三”。

雁回巷十三號。

沈硯上前,卻聽井頂傳來沉悶的撞擊。巡檢司正在撬石板,石屑不斷從上方落下。

“這道門怎麼開?”

陸青棠看著他手中的鑰匙:“真正的鎖在鳥嘴裡。”

鑰匙插入時,嚴絲合縫。

沈硯擰動半圈,鐵門內卻傳出一聲尖銳脆響。井壁兩側驟然彈出數根鐵刺。陸青棠一把扯住他後領,兩人貼牆避開。鐵刺擦過她的肩,割開衣料,血立刻滲了出來。

“你不知道有機關?”沈硯問。

“我只進過一次。”她咬斷布帶,勒住傷口,“還是被人蒙著眼帶進來的。”

“誰?”

“你父親。”

沈硯看向她。

陸青棠沒有避開他的目光:“他告訴我,若有一天烏鴉鑰匙落到你手裡,就帶你來這裡。但他也說,第一道鎖只認鑰匙,第二道鎖只認沈家人。”

“如何認?”

“他沒說。”

井頂又是一聲巨響。石板縫裡落下一線泥水,夾雜著差役的呼喊。最多半刻,入口便會被撬開。

沈硯抬起火摺,仔細查看鐵門。烏鴉兩翼下刻著細密羽紋,其中一根羽毛與其餘不同,末端有一道淺痕,形如硯台。

父親教他識字時,曾在每本書最後一頁畫同樣的記號。不是名字,也不是私印,而是只有父子兩人知曉的辨認暗號。

硯有四方,墨不過界。

沈硯用指腹按住那道淺痕,向左推至第一格,再向右三格。烏鴉緊閉的雙眼忽然彈開,露出兩枚細小銅珠。

鐵門深處傳來一連串輪軸轉動聲。

門向內開了。

一股封存七年的沉冷氣息迎面湧出。門後不是墓室,而是一條狹窄甬道,兩側掛著早已熄滅的壁燈。甬道盡頭隱約有桌椅輪廓,牆上釘滿紙張,像一間被埋進地下的書房。

陸青棠率先踏入,隨即停住。

門內地面積著薄灰,灰上有幾道新鮮腳印。鞋底窄而深,邊緣尚未被潮氣磨平。

有人比他們先來過。

沈硯跟著走進去,反手取下鑰匙。鐵門緩緩合攏,將井中撞擊聲隔在外面,卻遮不住頭頂隱約傳來的震動。

桌上堆著臨川府舊案,最上方一本封皮寫著“永熙十二年城南地陷錄”。書冊被人從中割走數頁,切口很新。旁邊散著半塊乾涸的紅泥印,印紋只餘一角,仍能辨出巡檢司三字。

陸青棠伸手要拿,沈硯先一步將它收起。

她瞥了他一眼,沒有阻攔。

牆上的紙大多已泛黃。有城南水道圖,有沈家宅院的平面圖,也有數十個被墨圈起來的人名。幾個名字上畫了黑叉,周伯的名字也在其中,只是黑叉顏色尚新,墨跡甚至沒有完全乾透。

沈硯心中一沉。

這裡的人知道周伯死了。

“不是我畫的。”陸青棠道。

沈硯望向桌角。那裡擺著一方焦黑木塊,形狀像鎮紙,底部卻有複雜齒輪與卡榫。木塊上雕著一隻閉眼烏鴉,與鑰匙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母親說得沒錯。

它從來不是鎮紙,而是一具可拆卸的鎖匣。

沈硯按住木匣兩側,依照幼時見過父親把玩它的方式,將烏鴉雙翼向外扳開。木匣發出輕響,腹部彈出一格暗屜。

裡面躺著一張折起的紙。

紙張邊緣焦黃,墨色陳舊。沈硯只看第一行,呼吸便停了一瞬。

“景和十九年,九月初四。沈宅火後第七日。”

沈家大火發生在八月二十八。

這張紙,是父親在大火七日後留下的。

下面的字跡潦草,顯然書寫之人手臂受了傷,但每一筆的轉折,沈硯都認得。

“硯兒,若你見此信,切勿相信三具屍首。雁回巷十三號已被內鬼知曉,地陷舊案缺失之頁不在官府,在……”

句子到此戛然而止。

信紙下半截被撕走了。

沈硯翻過紙背,看見一行更小的字,墨色比前文新了許多,像是後來才添上去的。

“今夜子時,鑰匙歸井,沈硯必至。”

火摺在陸青棠手中輕輕一晃。

這不是七年前的字。

是有人預先知道周伯會死,知道鑰匙將落到沈硯手中,也知道他會在這場暴雨裡走進不存在的十三號。

甬道另一端,忽然傳來門閂落下的聲音。

黑暗深處,有人慢慢吹亮了一盞燈。

— 本章完 —

⏳ 敬請期待更新...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