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臨川城死人的那一夜，雨下得很輕。
細密的雨絲斜斜穿過長街，落在青石板上，像無數根銀針，把夜色縫得密不透風。更夫敲過三更，梆子聲剛從西坊遠去，城南的永安巷裡忽然傳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那聲音只響了一瞬，很快便被雨吞沒。
沈硯聽見了。
他正坐在回春堂後院的廊簷下，手裡捧著半碗已經涼透的藥。藥色濃黑，映不出人影，苦味卻熏得人眼睛發澀。那聲慘叫傳來時，他的手指微微一頓，碗沿碰到指上的銀戒，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屋裡傳來老人沙啞的咳嗽。
「別去。」
沈硯沒有回頭，只問：「你也聽見了？」
「人老了，耳朵反倒靈。」陸懷山靠在榻上，聲音隔著門簾傳出來，「那不是尋常的叫聲。聲斷得太快，像是有人一刀割開了喉嚨。」
沈硯放下藥碗，起身披上蓑衣。
「所以才要去看看。」
「你是大夫，不是捕快。」
「大夫也得知道人還有沒有救。」
屋內沉默片刻。陸懷山終究沒有再勸，只在他跨出院門前冷冷道：「帶上傘。你若淋病了，老夫可不替你熬藥。」
沈硯回頭看了一眼廊下那把舊油紙傘，沒有拿。
陸懷山罵了句不知好歹。
永安巷離回春堂不遠，穿過兩條街便到了。沈硯趕到時，巷口已聚了幾戶被驚醒的人家，卻沒人敢靠近，只提著燈籠，縮在各自門檻後朝巷子深處張望。
「死人了。」
不知是誰低聲說。
「是個趕夜路的外鄉人。」
「方才還瞧見他向張婆子問路，怎麼轉眼就……」
沈硯撥開人群走進去。幾個鄰人認得他，下意識讓出一條路。巷子盡頭躺著一個男人，面朝下伏在積水裡，身上穿著褐色短褂，背後壓著一隻陳舊的木匣。
雨水順著他的肩背流下來，落進身下逐漸擴散的血泊。血被沖得很淡，在石縫間蜿蜒，像一條條紅線。
沈硯蹲下去，先探頸側，再翻看眼瞼。
人已經死了。
死者約莫四十歲，右頸有一道細長傷口。傷口平整，從頸側斜向喉間，深處卻沒有大量外翻的皮肉。出手之人刀法極快，甚至快得讓死者來不及掙扎。
沈硯的目光落在死者右手上。
那隻手死死攥著，指甲已掐入掌心。他掰開僵硬的手指，看見掌中藏著一枚染血的銅錢。
銅錢沒有年號，正面刻著一隻展翅欲飛的烏鴉，背面則是三道交疊的水紋。
沈硯眼神微沉。
身後忽然響起一道清亮的女聲。
「屍體好看嗎？」
周圍的人嚇得齊齊退開。沈硯卻沒有回頭，只把銅錢留在死者掌中，重新合攏那幾根手指。
「不好看。」他說，「但比活人誠實。」
「敢在捕快到場之前動屍體，你倒是膽大。」
說話的人撐著一把青竹傘，站在雨裡。她身著窄袖玄衣，腰懸雁翎刀，眉眼利落，鬢邊沾著幾點雨珠。兩名衙役跟在她身後，氣喘吁吁，顯然一路都沒追上她。
沈硯站起來：「葉捕頭來得比我預想中快。」
葉清寒瞥他一眼：「沈大夫半夜守在案發地，倒比我預想中更可疑。」
「我住得近。」
「兇手通常也住得不遠。」
沈硯神色不變：「若我是兇手，就不會留下等你。」
「也可能你知道我會這麼想。」
兩人對視片刻。巷中的雨聲忽然顯得格外清晰。
一名衙役忍不住小聲道：「頭兒，先驗屍吧。」
葉清寒把傘往他手裡一塞，蹲到屍體旁。她看過傷口，又摸了摸死者衣襟和腰帶，最後將那隻木匣移開。木匣上了鎖，鎖眼完好，底部卻沾著一小片黑色泥土。
「城裡近來沒有這種土。」沈硯道。
「我沒問你。」
「西門外二十里的伏牛嶺有。那裡土中混著鐵砂，遇水發黑，乾後呈赤褐色。」
葉清寒抬眸：「你怎麼知道？」
「去年採藥時去過。」
「一個大夫，記性太好不是好事。」
「捕快若記性不好，更不是好事。」
葉清寒沒有與他爭辯，示意衙役封住巷口。她搜遍死者全身，只找到一張路引、幾塊碎銀和半張燒焦的紙。路引上寫著死者名叫韓九，籍貫柳州，以販運藥材為生。紙上的字大半被燒毀，僅剩角落一個墨跡模糊的「井」字。
「韓九。」葉清寒念了一遍，「你認識嗎？」
沈硯搖頭。
「看著我的眼睛再答。」
沈硯依言看著她：「不認識。」
葉清寒盯了他幾息，忽然伸手：「銅錢。」
旁邊的衙役一愣：「什麼銅錢？」
沈硯沉默片刻，從死者手裡取出那枚銅錢，放到她掌心。
葉清寒神情頓時冷下來：「方才為何不說？」
「你既然是捕頭，總該自己找到。」
「沈硯。」
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語氣像刀鋒擦過冰面。
沈硯淡聲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看見它會是什麼反應。」
葉清寒的手指合攏，將銅錢握在掌中：「現在知道了？」
「知道一半。」
「另一半呢？」
「你認得這個圖案，卻不想讓旁人知道。」
兩名衙役茫然地望向葉清寒。她面無表情地把銅錢收進證物袋，站起身道：「把屍體抬回義莊，木匣帶回縣衙。今晚在場的人逐一登記，誰都不許離開臨川城。」
說完，她看向沈硯。
「尤其是你。」
雨漸漸大了。
屍體被抬走後，圍觀的百姓也陸續散去。葉清寒帶人離開，沈硯卻仍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韓九方才倒下的位置。
青石板上的血已被沖淡，木匣壓過的地方留下四方形的淺痕。淺痕中央，有一道幾乎看不清的刮痕。
沈硯俯身摸了摸。
是蠟。
有人曾用蠟封過木匣底部，之後又匆忙揭開。換言之，匣子的鎖只是障眼法，真正的夾層藏在底下。
可葉清寒沒有發現，或者發現了，卻故意沒有說。
沈硯收回手。掌心沾著一點殘蠟，散發出極淡的松脂氣味。那氣味讓他想起十年前的冬天，想起一座燃燒的宅院，想起父親將一枚銅錢塞進他手裡時，滿手都是血。
那枚錢的正面，也刻著烏鴉。
只是背面沒有水紋，而是一輪缺月。
他回到回春堂時，天邊已泛出一線魚肚白。
陸懷山還沒睡，披著外衣坐在桌邊。桌上的藥已經涼透，旁邊擺著一盞油燈。老人抬起眼，看見沈硯濕透的肩頭，先皺眉，再看向他的手。
「摸過死人了？」
「嗯。」
「洗手。」
沈硯打來井水，仔細洗淨指縫間的血與蠟。陸懷山不再催問，只用火鉗撥了撥炭盆。直到水聲停下，他才道：「死的是誰？」
「韓九，柳州藥商。」
火鉗驀地停住。
沈硯轉過身：「你認識？」
陸懷山垂著眼：「走南闖北的藥商，老夫認得幾個，不稀奇。」
「他手裡有一枚鴉紋錢。」
炭盆裡發出啪的一聲，一粒火星濺上桌角。
老人慢慢放下火鉗，臉上最後一點睡意也消失了。他沉默很久，才壓低聲音道：「背面是什麼？」
「三重水紋。」
陸懷山霍然起身，卻因動作太急，扶著桌沿咳了起來。沈硯上前替他順氣，被他一把推開。
「木匣呢？」
「被縣衙帶走了。」
「裡頭的東西呢？」
「還不知道。」
陸懷山死死盯著他，蒼老的眼睛裡浮現出沈硯從未見過的恐懼。
「去拿回來。」
「什麼？」
「那隻匣子。」老人聲音發顫，「無論用什麼辦法，在天黑之前拿回來。不能讓縣衙打開，也不能讓別人看見裡面的東西。」
沈硯沒有立刻答應。
窗外雨聲漸歇，長街上已傳來早市支攤的動靜。臨川城正從睡夢中醒來，沒有人知道一具外鄉人的屍體，已將某段埋藏十年的舊事重新拖回人間。
「匣子裡是什麼？」沈硯問。
陸懷山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
就在這時，前堂忽然傳來木門被推開的聲音。
兩人同時轉頭。
腳步聲不疾不徐地穿過藥堂，停在後院門外。門簾被人挑起，葉清寒站在晨光裡，手中提著那隻本該送往縣衙的木匣。
匣底的夾層已經打開了。
她的另一隻手裡，捏著一封泛黃的信。信封上只有四個字。
沈硯親啟。
葉清寒目光掠過臉色慘白的陸懷山，最後落到沈硯身上。
「沈大夫，現在你還要說，你不認識死者嗎？」
細密的雨絲斜斜穿過長街，落在青石板上，像無數根銀針，把夜色縫得密不透風。更夫敲過三更，梆子聲剛從西坊遠去，城南的永安巷裡忽然傳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那聲音只響了一瞬，很快便被雨吞沒。
沈硯聽見了。
他正坐在回春堂後院的廊簷下，手裡捧著半碗已經涼透的藥。藥色濃黑，映不出人影，苦味卻熏得人眼睛發澀。那聲慘叫傳來時，他的手指微微一頓，碗沿碰到指上的銀戒，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屋裡傳來老人沙啞的咳嗽。
「別去。」
沈硯沒有回頭，只問：「你也聽見了？」
「人老了，耳朵反倒靈。」陸懷山靠在榻上，聲音隔著門簾傳出來，「那不是尋常的叫聲。聲斷得太快，像是有人一刀割開了喉嚨。」
沈硯放下藥碗，起身披上蓑衣。
「所以才要去看看。」
「你是大夫，不是捕快。」
「大夫也得知道人還有沒有救。」
屋內沉默片刻。陸懷山終究沒有再勸，只在他跨出院門前冷冷道：「帶上傘。你若淋病了，老夫可不替你熬藥。」
沈硯回頭看了一眼廊下那把舊油紙傘，沒有拿。
陸懷山罵了句不知好歹。
永安巷離回春堂不遠，穿過兩條街便到了。沈硯趕到時，巷口已聚了幾戶被驚醒的人家，卻沒人敢靠近，只提著燈籠，縮在各自門檻後朝巷子深處張望。
「死人了。」
不知是誰低聲說。
「是個趕夜路的外鄉人。」
「方才還瞧見他向張婆子問路，怎麼轉眼就……」
沈硯撥開人群走進去。幾個鄰人認得他，下意識讓出一條路。巷子盡頭躺著一個男人，面朝下伏在積水裡，身上穿著褐色短褂，背後壓著一隻陳舊的木匣。
雨水順著他的肩背流下來，落進身下逐漸擴散的血泊。血被沖得很淡，在石縫間蜿蜒，像一條條紅線。
沈硯蹲下去，先探頸側，再翻看眼瞼。
人已經死了。
死者約莫四十歲，右頸有一道細長傷口。傷口平整，從頸側斜向喉間，深處卻沒有大量外翻的皮肉。出手之人刀法極快，甚至快得讓死者來不及掙扎。
沈硯的目光落在死者右手上。
那隻手死死攥著，指甲已掐入掌心。他掰開僵硬的手指，看見掌中藏著一枚染血的銅錢。
銅錢沒有年號，正面刻著一隻展翅欲飛的烏鴉，背面則是三道交疊的水紋。
沈硯眼神微沉。
身後忽然響起一道清亮的女聲。
「屍體好看嗎？」
周圍的人嚇得齊齊退開。沈硯卻沒有回頭，只把銅錢留在死者掌中，重新合攏那幾根手指。
「不好看。」他說，「但比活人誠實。」
「敢在捕快到場之前動屍體，你倒是膽大。」
說話的人撐著一把青竹傘，站在雨裡。她身著窄袖玄衣，腰懸雁翎刀，眉眼利落，鬢邊沾著幾點雨珠。兩名衙役跟在她身後，氣喘吁吁，顯然一路都沒追上她。
沈硯站起來：「葉捕頭來得比我預想中快。」
葉清寒瞥他一眼：「沈大夫半夜守在案發地，倒比我預想中更可疑。」
「我住得近。」
「兇手通常也住得不遠。」
沈硯神色不變：「若我是兇手，就不會留下等你。」
「也可能你知道我會這麼想。」
兩人對視片刻。巷中的雨聲忽然顯得格外清晰。
一名衙役忍不住小聲道：「頭兒，先驗屍吧。」
葉清寒把傘往他手裡一塞，蹲到屍體旁。她看過傷口，又摸了摸死者衣襟和腰帶，最後將那隻木匣移開。木匣上了鎖，鎖眼完好，底部卻沾著一小片黑色泥土。
「城裡近來沒有這種土。」沈硯道。
「我沒問你。」
「西門外二十里的伏牛嶺有。那裡土中混著鐵砂，遇水發黑，乾後呈赤褐色。」
葉清寒抬眸：「你怎麼知道？」
「去年採藥時去過。」
「一個大夫，記性太好不是好事。」
「捕快若記性不好，更不是好事。」
葉清寒沒有與他爭辯，示意衙役封住巷口。她搜遍死者全身，只找到一張路引、幾塊碎銀和半張燒焦的紙。路引上寫著死者名叫韓九，籍貫柳州，以販運藥材為生。紙上的字大半被燒毀，僅剩角落一個墨跡模糊的「井」字。
「韓九。」葉清寒念了一遍，「你認識嗎？」
沈硯搖頭。
「看著我的眼睛再答。」
沈硯依言看著她：「不認識。」
葉清寒盯了他幾息，忽然伸手：「銅錢。」
旁邊的衙役一愣：「什麼銅錢？」
沈硯沉默片刻，從死者手裡取出那枚銅錢，放到她掌心。
葉清寒神情頓時冷下來：「方才為何不說？」
「你既然是捕頭，總該自己找到。」
「沈硯。」
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語氣像刀鋒擦過冰面。
沈硯淡聲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看見它會是什麼反應。」
葉清寒的手指合攏，將銅錢握在掌中：「現在知道了？」
「知道一半。」
「另一半呢？」
「你認得這個圖案，卻不想讓旁人知道。」
兩名衙役茫然地望向葉清寒。她面無表情地把銅錢收進證物袋，站起身道：「把屍體抬回義莊，木匣帶回縣衙。今晚在場的人逐一登記，誰都不許離開臨川城。」
說完，她看向沈硯。
「尤其是你。」
雨漸漸大了。
屍體被抬走後，圍觀的百姓也陸續散去。葉清寒帶人離開，沈硯卻仍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韓九方才倒下的位置。
青石板上的血已被沖淡，木匣壓過的地方留下四方形的淺痕。淺痕中央，有一道幾乎看不清的刮痕。
沈硯俯身摸了摸。
是蠟。
有人曾用蠟封過木匣底部，之後又匆忙揭開。換言之，匣子的鎖只是障眼法，真正的夾層藏在底下。
可葉清寒沒有發現，或者發現了，卻故意沒有說。
沈硯收回手。掌心沾著一點殘蠟，散發出極淡的松脂氣味。那氣味讓他想起十年前的冬天，想起一座燃燒的宅院，想起父親將一枚銅錢塞進他手裡時，滿手都是血。
那枚錢的正面，也刻著烏鴉。
只是背面沒有水紋，而是一輪缺月。
他回到回春堂時，天邊已泛出一線魚肚白。
陸懷山還沒睡，披著外衣坐在桌邊。桌上的藥已經涼透，旁邊擺著一盞油燈。老人抬起眼，看見沈硯濕透的肩頭，先皺眉，再看向他的手。
「摸過死人了？」
「嗯。」
「洗手。」
沈硯打來井水，仔細洗淨指縫間的血與蠟。陸懷山不再催問，只用火鉗撥了撥炭盆。直到水聲停下，他才道：「死的是誰？」
「韓九，柳州藥商。」
火鉗驀地停住。
沈硯轉過身：「你認識？」
陸懷山垂著眼：「走南闖北的藥商，老夫認得幾個，不稀奇。」
「他手裡有一枚鴉紋錢。」
炭盆裡發出啪的一聲，一粒火星濺上桌角。
老人慢慢放下火鉗，臉上最後一點睡意也消失了。他沉默很久，才壓低聲音道：「背面是什麼？」
「三重水紋。」
陸懷山霍然起身，卻因動作太急，扶著桌沿咳了起來。沈硯上前替他順氣，被他一把推開。
「木匣呢？」
「被縣衙帶走了。」
「裡頭的東西呢？」
「還不知道。」
陸懷山死死盯著他，蒼老的眼睛裡浮現出沈硯從未見過的恐懼。
「去拿回來。」
「什麼？」
「那隻匣子。」老人聲音發顫，「無論用什麼辦法，在天黑之前拿回來。不能讓縣衙打開，也不能讓別人看見裡面的東西。」
沈硯沒有立刻答應。
窗外雨聲漸歇，長街上已傳來早市支攤的動靜。臨川城正從睡夢中醒來，沒有人知道一具外鄉人的屍體，已將某段埋藏十年的舊事重新拖回人間。
「匣子裡是什麼？」沈硯問。
陸懷山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
就在這時，前堂忽然傳來木門被推開的聲音。
兩人同時轉頭。
腳步聲不疾不徐地穿過藥堂，停在後院門外。門簾被人挑起，葉清寒站在晨光裡，手中提著那隻本該送往縣衙的木匣。
匣底的夾層已經打開了。
她的另一隻手裡，捏著一封泛黃的信。信封上只有四個字。
沈硯親啟。
葉清寒目光掠過臉色慘白的陸懷山，最後落到沈硯身上。
「沈大夫，現在你還要說，你不認識死者嗎？」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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