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霓京文創的門禁認得我的臉，卻不肯替我開門。

透明閘機上浮出一行冷藍色小字：梁寧，前展演事業群特聘策展人，信用權限已註銷。

後面排隊的人開始不耐煩。我拖著一只掉漆的銀色工具箱，側身讓開，給前台看沈懷璧助理昨夜發來的臨時邀請碼。

她掃完，神情比系統更尷尬。

「梁老師，訪客權限只到二十八樓。三十六樓以上屬於決策區，不能進。」

「放心，我現在欠的債比樓層高，沒力氣跳。」

她沒笑。

霓京的人這三年越來越沒有幽默感，大概是因為每一次笑都可能被情緒辨識系統剪成短片，標上「高層內鬥現場」，再由版權部申請獨家授權。

閘門終於放行。

中庭的巨幅裸眼屏正在播放霓京今年的品牌宣言：讓每一個故事，找到值得被看見的位置。

我抬頭看了兩秒。三年前，我的名字就是從這塊屏幕上被撤下來的。

那時候，霓京年度大展《無岸》爆出抄襲，十九個熱搜同時起飛，六家投資機構連夜追責。作為總策展，我在說明會上承認流程失察，簽下賠償與永久競業，替真正遞交終版素材的人擋住了所有追問。

那個人叫沈懷璧。

至少，所有證據都這樣說。

而他也信了。

「活人不要盯著自己的訃告看太久。」

周玉簪的聲音從背後飄來。她踩著一雙不對稱的黑靴，左手捧咖啡，右手拎著一顆仿生人頭。那是她新劇的互動道具，眼珠會追蹤觀眾，正直勾勾望著我。

「你們劇場現在連慰問都這麼有沉浸感？」

「製作經費被砍了百分之四十，只能讓道具兼職陪聊。」她把人頭塞進我懷裡，「倒是你，欠了一身債，還敢回來給霓京縫屍。沈懷璧給了多少？」

「夠我把三個催債機器人從常駐改成週末探望。」

「出息。」

我們並肩走向電梯。中庭四周懸著三條空中廊橋，分別通往版權、展演、影視三大事業群。霓京員工私下把它們叫三宮。誰拿到首頁推薦，誰便是本季得寵的貴妃；誰的項目被凍結，就等著搬進冷宮做資料歸檔。

今天三條廊橋都格外熱鬧。

《長夜博物館》的主視覺在所有屏幕上輪播。那是霓京押了十二億的沉浸式文化品牌，原定下週開放預售，昨晚卻被爆出核心劇本與海外獨立遊戲高度雷同。公關部連發三次聲明，越澄清，股價越像從樓梯上滾下去。

沈懷璧叫我回來，就是要救它。

電梯鏡面照出我不太體面的樣子。外套是借的，襯衫領口洗得發白，工具箱裡裝著兩台舊終端、幾十張手寫卡片，以及三年前我沒敢交出去的《無岸》原始備份。

周玉簪瞥了一眼我握著箱柄的手。

「你是來救品牌，還是來挖墳？」

「都收錢，順手的事。」

「梁寧，你嘴硬的樣子像快過期的玻璃，輕輕一碰就碎。」她喝了口咖啡，「還有，沈懷璧昨晚為了請你回來，在董事會跟裴照夜翻了臉。」

「那是他的權力鬥爭。」

「嗯。凌晨兩點親自改你合同，刪掉情感關係申報條款，也是權力鬥爭。」

我轉頭看她。

她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別這麼看我。他助理是我前男友，保密意識跟他的髮際線一樣稀薄。」

電梯門打開，二十八樓會議區已坐滿人。

長桌左側是展演團隊，個個臉色像守著即將斷氣的祖產；右側是版權部，衣冠整潔，神態安詳，彷彿今天不是來救火，而是等著分遺產。

裴照夜坐在最靠窗的位置。

他穿深灰色西裝，笑容恰到好處，見我進門，甚至起身替我拉開椅子。

「梁老師，久仰。不對，應該說，久別重逢。」

「裴總監客氣。我破產那天，版權部送來的存證信函比花束還準時，我一直記得。」

「公事公辦，別介意。」他笑意未減，「何況沈總堅持啟用你，我自然尊重。能從一樁抄襲案裡走出來的人，想必最懂得如何處理另一樁。」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周玉簪在後排坐下，把仿生人頭擺到膝上。那顆頭轉向裴照夜，忽然用童聲說：「檢測到惡意。」

有人沒忍住，咳出了笑聲。

裴照夜只看了她一眼：「周製作的新作品很有靈性。」

「比某些總監有版權。」她說。

門再次開啟。

沈懷璧走進來時，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終端同時暗了半秒。不是故障，是最高管理權限接管會議系統的提示。

三年不見，他比記憶裡更瘦，深色長衣把肩線壓得冷硬，唯獨眉眼仍溫和。他向眾人點頭，最後才看我。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從來不曾在我身上停留過。

「開始吧。」

他坐上主位，沒有寒暄。

公關主管展示輿情曲線。紅色負面聲量已經突破警戒值，合作品牌要求四十八小時內給出處理方案。版權部的初步結論是暫停《長夜博物館》，解除主創團隊合同，對外宣稱供應商違約。

「換句話說，找幾個人祭天。」我說。

裴照夜雙手交疊：「梁老師有更好的辦法？」

「有。先承認你們連抄襲的是什麼都沒看懂。」

屏幕立刻切出十四組對比圖。動線、謎題、角色設定，乍看幾乎一模一樣。我走到牆前，把其中一段觀眾路徑放大。

「海外遊戲《夜航者》要求玩家在鐘聲響起後，按季節順序開啟四扇門。《長夜博物館》也有四扇門，但觀眾實際進場後，第一扇永遠鎖死，必須回頭向已死亡的引路人詢問。」

我點開工程紀錄。

「這個設計不是來自《夜航者》，而是改編自霓京九年前收購的一部未上映電影，《守門人》。原片剪輯檔裡有同樣的倒序問答。換句話說，核心創意屬於霓京自己的舊資產。現在被指控抄襲，是因為對方比你們早三個月把它做成遊戲。」

版權部有人皺眉：「那更麻煩。若資產外洩——」

「不是外洩。」

我調出兩份時間戳。一份來自《守門人》封存庫，另一份來自《長夜博物館》劇本協作平台。

「你們的正式腳本是在四月十七日上傳，但劇場的感應門硬體早在一月就招標了。採購規格裡明確寫著四門輪替、逆向觸發。硬體不會穿越。真正的創意形成時間至少比對方上線早八個月。」

公關主管眼睛亮了：「我們可以用招標文件反證獨立創作。」

「不行。」裴照夜淡淡開口，「採購附件屬於商業機密，公開會暴露供應鏈價格。」

「所以才請我來。」我看向他，「不公開價格，只公開感應邏輯。把規格轉譯成一段觀眾可驗證的測試，今晚開放媒體預覽。與其發第四封沒人信的聲明，不如讓所有人親手證明。」

周玉簪接話：「展演部能在六小時內改出測試場。前提是版權部別一邊拔電源，一邊問屍體為什麼不跳舞。」

幾名投資代表低聲交談。裴照夜仍笑著，目光卻落在我剛才調出的時間戳上。

「梁老師確實擅長細節。」他說，「只是創意形成時間能證明清白，卻不能證明文件沒被事後修改。三年前《無岸》的原始檔，不也有一套完美時間線？」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人抽走。

我聽見自己指尖敲了一下桌沿。

沈懷璧終於抬眼。

「裴總監。」他的語氣仍然平和，「今天討論《長夜博物館》。」

「我只是提醒風險。」

「提醒一次是盡責，提醒兩次是無能，第三次就是別有用心。」沈懷璧把電子筆放下，「你說到第二次了。」

裴照夜笑了笑，沒有再開口。

投票很快通過。六小時後開放媒體測試場，由我負責劇本修復與證據鏈設計，周玉簪統籌現場。散會時，眾人像潮水般離開，只剩我收拾工具箱。

沈懷璧站在窗邊，霓京的空中廣告在他身後變換，將他的側臉照得明明滅滅。

「合同看過了嗎？」他問。

「看了。價錢公道，陷阱也藏得不算深。」

「哪一條像陷阱？」

「項目期間，公司提供住所、交通與法律援助。沈總，包養寫得太文雅，容易讓人誤會是員工福利。」

他沉默片刻。

「你的住處昨晚被債權方申請查封。」

我扣工具箱的手停住。

「你查我？」

「簽約前的風險審查。」

「原來我也是一項風險資產。」

沈懷璧走近，將一張黑色門禁卡放在桌上。那不是訪客卡，而是三十六樓以上的決策權限。

「梁寧，我請你回來，不是施捨。」

「那是什麼？」

他看著我，眼底有某種壓了太久的東西，卻只說：「補齊霓京欠你的工作條件。」

「霓京欠我的不只一間房。」

「我知道。」

這三個字比任何辯解都更讓人難受。我移開視線，沒有拿那張卡。

「三年前你不知道。」

「所以這三年，我一直在查。」

我猛地看向他。

沈懷璧正要再說，會議桌上的屏幕忽然自動亮起。系統提示有人以匿名權限向我的臨時帳戶投遞了一份檔案。

檔名只有一串日期。

正是《無岸》出事前一天。

我點開，裡面是一段監控備份。畫面中的我深夜離開資料室，兩分鐘後，另一個人刷卡進門。影像受過干擾，只剩模糊輪廓，但門禁側欄清楚顯示了身份驗證。

沈懷璧。

我盯著那個名字，喉嚨發緊。

「你說你在查。」我慢慢轉頭，「那你查到自己那天進過資料室了嗎？」

他臉上的溫和第一次裂開。

「這段影像是假的。」

「三年前，你也是這樣評價我的證據。」

屏幕右下角忽然跳出倒數計時。二十三小時五十九分。

匿名訊息隨之浮現。

想知道原始檔在哪裡，今晚零點，獨自進入《長夜博物館》第四扇門。

沈懷璧伸手關閉外部連線，我卻先一步拔下資料晶片。

「你不能去。」他說。

「沈總，合同只規定我替你救品牌，沒規定我得聽話。」

「那裡還沒通過安全驗收。」

「正好。我破產以後，最不值錢的就是安全。」

我提起工具箱，經過他身邊時，他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卻沒有退讓。

「梁寧。」

我低頭看他的手。

三年前簽下責任書那晚，他也這樣抓過我。後來我甩開了，因為只要多停一秒，我就會把所有真相說出來。

這一次，他先鬆了手。

「至少把門禁卡帶上。」他說，「你可以不信我，但別拿自己的命證明。」

我拿起桌上的黑卡，收進口袋。

門外，周玉簪抱著仿生人頭靠牆等我，顯然已把不該聽的都聽完了。

「談得怎樣？」她問。

「很好。舊情沒續，先續上了命案。」

她瞥向會議室裡的沈懷璧，又看我。

「提醒你一句，第四扇門的感應名單，昨晚被版權部改過。」

「誰簽的？」

「裴照夜。」

我摸了摸口袋裡尚帶餘溫的門禁卡。遠處的大屏幕正在重播《長夜博物館》的宣傳片。片中，引路人站在漆黑長廊盡頭，對觀眾微笑。

請選擇一扇門。

每一扇門後，都有人替你寫好了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