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螢幕上的顧知夏正在談理想家園，林小滿手機裡的顧知夏，或者某個極像她的人，正在教她怎麼拆掉這座家園的地基。
窗外巨幕光線穿過雨水，將中介店照得忽明忽暗。橙色糖果圖案停在郵件最下方，像一句不能署名的問候。
泡麵還冒著最後一點熱氣。
周玫伸手：「給我看。」
林小滿把手機往懷裡一收：「看可以，別碰。這是我目前最值錢的不動產。」
「一封郵件算什麼不動產？」
「不會被房東趕出去的，都算。」
周玫瞪她一眼，湊近讀完附件，神色迅速沉下來：「百分之十二未登記收益權……這不是普通的小尾巴。滿庭旅館如果被放進資產包，交割前必須完成權利清理。清不乾淨，評估機構就得披露。」
許橙抱著筆電滑下沙發，睡衣袖口差點蹭進泡麵湯裡：「誰寄的？」
「財神爺。」
「財神爺現在用橙子糖當頭像？」
「可能今年換品牌形象了。」
許橙接過林小滿遞來的截圖，放大附件角落的一串編碼：「這是顧氏內部資料室的動態浮水印，抹過兩遍，但還剩一段下載時間。五分鐘前。檔案先進了隔離轉寄站，再從一次性信箱發出，對方很懂怎麼避開普通追蹤。」
周玫冷笑：「顧家那位大小姐剛勸妳別發照片，轉頭就給妳發文件？」
「妳哪隻眼睛看見是她？」
「我兩隻眼睛都看見妳盯著糖，盯得跟看前女友似的。」
「不是前女友。」
許橙抬頭：「重點在『前』還是『女友』？」
林小滿面無表情地按下郵件下載，將附件保存到手機加密區，又傳進兩個雲端硬碟和一個離線資料夾。她動作快得像搶最後一單高價配送。
周玫挑眉：「不是不信嗎？」
「我不信她，跟我備份證據有衝突？我還不信平台會善待騎手，每天不也充三次電。」
許橙把自己的隨身儲存卡遞過去：「再存一份。雲端會刪，硬碟會壞，人也會反水。維權第一課，不要讓證據過單身生活。」
林小滿將檔案拷進去時，手機頂端忽然跳出提示。
您的帳號於陌生設備嘗試登入。位置：未知。
三個人同時安靜。
窗外宣傳片正好播到顧知夏的特寫。她站在一片精心調亮的舊街影像前，說：「科技不該讓人失去歸屬。」
林小滿看著那張冷淡的臉，耳邊又響起她在展示中心說的話。
怕妳被盯上。
周玫走到櫥窗邊，只把百葉簾掀開一條縫。雨裡，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車燈熄著，引擎卻沒熄。前擋風玻璃後坐著兩個模糊人影。
「車牌被泥擋了。」周玫放下簾子，「停了至少十分鐘。來看房的沒這麼有耐心，看人倒是有。」
許橙把筆電闔到一半：「現在報警？」
「報什麼？」周玫說，「報有人在公共道路上耗油？警察來之前，他們能順便給車做完年檢。」
林小滿拔掉手機網路，關閉定位：「先說協議。原件可能在哪裡？」
她的聲音比剛才低，卻很穩。那百分之十二像一根從水底浮上來的繩子，她不知道另一端綁著什麼，只知道不能鬆手。
母親生前從未說過收益權。滿庭旅館賣掉以後，她一直以為，只要賺夠四百八十萬，就能把那扇掉漆的木門買回來。現在忽然有人告訴她，那棟樓或許並沒有被徹底賣掉。
她攢首付攢了六年，原來母親早在更久以前，替她留過一小塊不能被標價抹去的東西。
周玫拉開文件櫃，翻出一冊老街產權示意圖：「妳媽那次轉讓，我沒經手，但我當時還在永盛中介做店員，見過買方來問價。旅館帳面上的業主是老鄭，實際出資不只他一個。」
「還有誰？」
「妳媽。她沒現金，但旅館第一次翻修，裝修款、經營權和三年代管收益都折進去了。那年代大家嫌辦工商變更麻煩，常寫一份內部合夥協議，再找人做帳。能證明這件事的，除了協議，還有一個人。」
「誰？」
「陳伯。以前替滿庭旅館記帳，後來眼睛不好，搬去女兒家了。他留過一批舊帳在旅館後院倉庫。」
林小滿立刻站起來：「去旅館。」
周玫看了眼雨：「現在？」
「等天亮，顧氏的人會替我們把倉庫打掃得比樣板間還乾淨。」
平台提示又彈出來。
因連續拒絕訂單，您的晚高峰接單權重已下調。
林小滿盯了半秒，按掉。
周玫瞥見了：「今晚少跑幾單，妳這個月房租怎麼辦？」
「拿顧氏上市招股書燒給房東，讓她體會資產增值。」
許橙重新打開筆電：「我跟妳們去。雲巢剛發通知，今晚十二點前不補簽協議，智能門鎖會限制使用。我現在回去，也可能只能睡門口。」
她說得像笑話，手指卻無意識地攥住睡衣口袋。那裡裝著雲巢房卡和一把沒有任何房門能插進去的舊鑰匙。
周玫看她一眼：「妳留店裡查招股資料。順便把一期租約、消防通道床位和虛假入住率分開備份。真鬧起來，不能只靠一棟旅館。」
「意思是建立受害者宇宙？」
「意思是別讓人家把妳當個拖欠房租的失業編劇打發了。」
許橙點頭：「懂了。我要升級成掌握系統性金融風險的失業編劇。」
周玫從抽屜拿出一串鑰匙，又拎起牆邊的長柄雨傘：「走後門。前門那輛車既然喜歡等，就讓它多等一會兒。現在的男人和資本都一樣，最大的懲罰就是不給明確回覆。」
三人穿過中介店後方狹窄的廚房，從堆滿房源廣告牌的小門出去。
長樂街背巷沒有智慧路燈，只有屋簷下斷斷續續的黃燈泡。雨水沿著青磚牆往下爬，像老房子正在無聲流汗。
許橙撐著傘，筆電藏在懷裡：「我一直有個問題。妳送外賣為什麼還懂翻牆？」
林小滿推著電動車，拐進兩棟樓之間僅容一人的巷子：「平台要求騎手熟悉所有非正常人類通道。」
「顧氏大小姐也熟悉？」
林小滿腳步一頓：「她以前被我帶壞過。」
「多壞？」
「偷橙子糖，爬屋頂，期末考少拿兩分。」
許橙肅然起敬：「豪門墮落史。」
林小滿沒再說話。
她記得顧知夏其實從不偷糖。每次都是她掀開玻璃罐，抓一把塞進顧知夏口袋。顧知夏嘴上說太甜，第二天卻會把橙子味挑走，剩下的原封不動還回來。
如果郵件真是她送的，那枚糖不是裝飾，是她們之間一段只有兩個人懂的舊路標。
可顧知夏為什麼知道母親的協議？又為什麼能拿到顧氏資產清單？
林小滿不敢把答案想得太暖。在這座城裡，暖氣按面積收費，感情通常也不例外。
滿庭旅館比她記憶裡更黑。
巨大的藍色施工圍擋已經繞了半圈，門上貼著顧氏資產管理部的封條。原本掛招牌的位置只剩兩個鏽釘，雨水從釘孔下方拖出黑痕。
那棵老香樟還在，樹幹上卻噴了一個鮮紅的拆字。
林小滿抬手摸了摸，紅漆還沒乾透。
「下午才噴的。」周玫看向封條，「意向合同沒交割就提前封樓，顧氏吃相比仲介帶看時藏漏水點還急。」
許橙舉起手機拍攝：「他們對外說老街改造仍在社區意見徵詢階段。」
「徵詢就是他們負責問，居民負責同意。」周玫說。
正門裝了臨時電子鎖，門框旁還多出一枚半球形監控。林小滿繞到旅館側面，熟門熟路地踩上廢棄空調外機，抓住二樓雨棚。
周玫仰頭：「妳小心點。摔下來可不算工傷。」
「算追夢骨折。」
「少貧。倉庫在後院，從二樓走舊布草間的樓梯。」
林小滿翻進半開的走廊窗。落地時，熟悉的木板呻吟了一聲。
黑暗裡有潮濕灰塵的味道，也有一點很淡的樟腦味。從前母親總在床單櫃裡放樟腦丸，林小滿嫌嗆，顧知夏卻說像下雨前的森林。
她開啟頭盔照明，光柱掃過剝落的牆紙。門牌還在，二零七，二零八，二零九。她小時候把二零九的九字倒貼過，母親一直沒改。
樓下忽然傳來一聲金屬輕響。
林小滿關掉燈，貼住牆。
不是周玫她們。聲音從後院方向傳來，緊接著是一道壓低的男聲。
「裡面沒有，櫃子都拆了。」
另一個人說：「再找。上面說原件可能還在林素琴的舊物裡。」
林小滿胸口一沉。
她摸出手機，給周玫發了兩個字。
有人。
訊息剛送出，樓下的手電光便掃上樓梯。
她迅速退進二零九，反手掩門。房裡堆著拆下來的床架，窗戶正對後院。倉庫門大敞，兩個穿深色雨衣的人將紙箱一個個掀翻，地上散滿發黃帳頁。
他們已經先到了。
林小滿咬住手套，翻出窗外，沿著狹窄雨棚往後院挪。雨水灌進衣領，她踩過母親以前曬床單的鐵架，從牆角落下。
周玫和許橙藏在香樟後。周玫低聲說：「我去正門弄響警報，把人引走。妳進倉庫。許橙盯著巷口，車一動就通知。」
許橙嚥了下口水：「我們現在算非法入侵還是保護文化遺產？」
「被抓再選罪名。」
周玫繞到正門，不到半分鐘，電子鎖突然尖叫起來。她隔著圍擋大罵：「誰家破系統半夜給我推送看房廣告？顧氏還管不管了！」
倉庫裡兩個人對視一眼，快步衝向前門。
林小滿趁機鑽進去。
舊物被翻得一塌糊塗。旅館登記簿、床單採購單、母親寫過的菜單全泡在漏進來的雨水裡。她跪下去，一箱箱摸索，指尖被生鏽訂書針劃破也顧不上。
最裡側的木櫃已被撬開，抽屜空了。
她心裡一涼，忽然看見櫃腳下墊著一本黑皮帳冊。
那是母親記帳時用的本子。封面右下角被燙出一個圓洞，是她十二歲那年偷玩電蚊香留下的。
林小滿將帳冊抽出來，木櫃轟然傾斜。底板與牆面間掉出一枚銅鑰匙，鑰匙牌上刻著「三一七」。
她把兩樣東西塞進外套，門外腳步聲已經折返。
「有人進來了！」
林小滿抓起空紙箱砸向燈泡，黑暗瞬間落下。她撞開後窗，翻過矮牆。周玫在牆外接住帳冊，許橙舉傘擋住巷口監控，三人踩著積水往後巷狂奔。
直到鑽進一間停業洗衣店的雨棚，她們才停下。
周玫打開帳冊，許橙用手機照明。前幾頁是滿庭旅館的日常流水，中間夾著一份泛黃的合夥協議影本。
甲方老鄭，乙方林素琴。
以持續經營、裝修投入及債務代償，折算百分之十二收益權。
許橙呼吸一緊：「找到了。」
周玫翻到最後，臉色卻沉下來。
簽章頁被整齊撕走，只剩一截紅色騎縫章。
「影本沒有簽名和完整公章，能當線索，不能單獨卡死交割。」她看向銅鑰匙，「三一七是什麼？」
林小滿還沒回答，關閉網路的手機忽然自行亮起。一條透過緊急通訊通道送達的短訊跳上螢幕，寄件人仍是空白。
與此同時，巨幕宣傳結束後，顧知夏走進展示中心頂層會議室。
顧父將一份提前交割指令推到她面前，旁邊坐著法務、審計和資產管理部的人。玻璃牆上映出她沒有表情的臉。
「長樂街的資料外洩了。」顧父說，「滿庭旅館明早九點前完成交割。妳親自簽。」
顧知夏垂眼看著文件。
桌下，她用左手遮住右手的動作，在腕錶上按下發送。
洗衣店雨棚下，林小滿看見那句只有七個字的訊息。
不是三天，是十二小時。
窗外巨幕光線穿過雨水，將中介店照得忽明忽暗。橙色糖果圖案停在郵件最下方，像一句不能署名的問候。
泡麵還冒著最後一點熱氣。
周玫伸手：「給我看。」
林小滿把手機往懷裡一收：「看可以，別碰。這是我目前最值錢的不動產。」
「一封郵件算什麼不動產？」
「不會被房東趕出去的，都算。」
周玫瞪她一眼，湊近讀完附件，神色迅速沉下來：「百分之十二未登記收益權……這不是普通的小尾巴。滿庭旅館如果被放進資產包，交割前必須完成權利清理。清不乾淨，評估機構就得披露。」
許橙抱著筆電滑下沙發，睡衣袖口差點蹭進泡麵湯裡：「誰寄的？」
「財神爺。」
「財神爺現在用橙子糖當頭像？」
「可能今年換品牌形象了。」
許橙接過林小滿遞來的截圖，放大附件角落的一串編碼：「這是顧氏內部資料室的動態浮水印，抹過兩遍，但還剩一段下載時間。五分鐘前。檔案先進了隔離轉寄站，再從一次性信箱發出，對方很懂怎麼避開普通追蹤。」
周玫冷笑：「顧家那位大小姐剛勸妳別發照片，轉頭就給妳發文件？」
「妳哪隻眼睛看見是她？」
「我兩隻眼睛都看見妳盯著糖，盯得跟看前女友似的。」
「不是前女友。」
許橙抬頭：「重點在『前』還是『女友』？」
林小滿面無表情地按下郵件下載，將附件保存到手機加密區，又傳進兩個雲端硬碟和一個離線資料夾。她動作快得像搶最後一單高價配送。
周玫挑眉：「不是不信嗎？」
「我不信她，跟我備份證據有衝突？我還不信平台會善待騎手，每天不也充三次電。」
許橙把自己的隨身儲存卡遞過去：「再存一份。雲端會刪，硬碟會壞，人也會反水。維權第一課，不要讓證據過單身生活。」
林小滿將檔案拷進去時，手機頂端忽然跳出提示。
您的帳號於陌生設備嘗試登入。位置：未知。
三個人同時安靜。
窗外宣傳片正好播到顧知夏的特寫。她站在一片精心調亮的舊街影像前，說：「科技不該讓人失去歸屬。」
林小滿看著那張冷淡的臉，耳邊又響起她在展示中心說的話。
怕妳被盯上。
周玫走到櫥窗邊，只把百葉簾掀開一條縫。雨裡，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車燈熄著，引擎卻沒熄。前擋風玻璃後坐著兩個模糊人影。
「車牌被泥擋了。」周玫放下簾子，「停了至少十分鐘。來看房的沒這麼有耐心，看人倒是有。」
許橙把筆電闔到一半：「現在報警？」
「報什麼？」周玫說，「報有人在公共道路上耗油？警察來之前，他們能順便給車做完年檢。」
林小滿拔掉手機網路，關閉定位：「先說協議。原件可能在哪裡？」
她的聲音比剛才低，卻很穩。那百分之十二像一根從水底浮上來的繩子，她不知道另一端綁著什麼，只知道不能鬆手。
母親生前從未說過收益權。滿庭旅館賣掉以後，她一直以為，只要賺夠四百八十萬，就能把那扇掉漆的木門買回來。現在忽然有人告訴她，那棟樓或許並沒有被徹底賣掉。
她攢首付攢了六年，原來母親早在更久以前，替她留過一小塊不能被標價抹去的東西。
周玫拉開文件櫃，翻出一冊老街產權示意圖：「妳媽那次轉讓，我沒經手，但我當時還在永盛中介做店員，見過買方來問價。旅館帳面上的業主是老鄭，實際出資不只他一個。」
「還有誰？」
「妳媽。她沒現金，但旅館第一次翻修，裝修款、經營權和三年代管收益都折進去了。那年代大家嫌辦工商變更麻煩，常寫一份內部合夥協議，再找人做帳。能證明這件事的，除了協議，還有一個人。」
「誰？」
「陳伯。以前替滿庭旅館記帳，後來眼睛不好，搬去女兒家了。他留過一批舊帳在旅館後院倉庫。」
林小滿立刻站起來：「去旅館。」
周玫看了眼雨：「現在？」
「等天亮，顧氏的人會替我們把倉庫打掃得比樣板間還乾淨。」
平台提示又彈出來。
因連續拒絕訂單，您的晚高峰接單權重已下調。
林小滿盯了半秒，按掉。
周玫瞥見了：「今晚少跑幾單，妳這個月房租怎麼辦？」
「拿顧氏上市招股書燒給房東，讓她體會資產增值。」
許橙重新打開筆電：「我跟妳們去。雲巢剛發通知，今晚十二點前不補簽協議，智能門鎖會限制使用。我現在回去，也可能只能睡門口。」
她說得像笑話，手指卻無意識地攥住睡衣口袋。那裡裝著雲巢房卡和一把沒有任何房門能插進去的舊鑰匙。
周玫看她一眼：「妳留店裡查招股資料。順便把一期租約、消防通道床位和虛假入住率分開備份。真鬧起來，不能只靠一棟旅館。」
「意思是建立受害者宇宙？」
「意思是別讓人家把妳當個拖欠房租的失業編劇打發了。」
許橙點頭：「懂了。我要升級成掌握系統性金融風險的失業編劇。」
周玫從抽屜拿出一串鑰匙，又拎起牆邊的長柄雨傘：「走後門。前門那輛車既然喜歡等，就讓它多等一會兒。現在的男人和資本都一樣，最大的懲罰就是不給明確回覆。」
三人穿過中介店後方狹窄的廚房，從堆滿房源廣告牌的小門出去。
長樂街背巷沒有智慧路燈，只有屋簷下斷斷續續的黃燈泡。雨水沿著青磚牆往下爬，像老房子正在無聲流汗。
許橙撐著傘，筆電藏在懷裡：「我一直有個問題。妳送外賣為什麼還懂翻牆？」
林小滿推著電動車，拐進兩棟樓之間僅容一人的巷子：「平台要求騎手熟悉所有非正常人類通道。」
「顧氏大小姐也熟悉？」
林小滿腳步一頓：「她以前被我帶壞過。」
「多壞？」
「偷橙子糖，爬屋頂，期末考少拿兩分。」
許橙肅然起敬：「豪門墮落史。」
林小滿沒再說話。
她記得顧知夏其實從不偷糖。每次都是她掀開玻璃罐，抓一把塞進顧知夏口袋。顧知夏嘴上說太甜，第二天卻會把橙子味挑走，剩下的原封不動還回來。
如果郵件真是她送的，那枚糖不是裝飾，是她們之間一段只有兩個人懂的舊路標。
可顧知夏為什麼知道母親的協議？又為什麼能拿到顧氏資產清單？
林小滿不敢把答案想得太暖。在這座城裡，暖氣按面積收費，感情通常也不例外。
滿庭旅館比她記憶裡更黑。
巨大的藍色施工圍擋已經繞了半圈，門上貼著顧氏資產管理部的封條。原本掛招牌的位置只剩兩個鏽釘，雨水從釘孔下方拖出黑痕。
那棵老香樟還在，樹幹上卻噴了一個鮮紅的拆字。
林小滿抬手摸了摸，紅漆還沒乾透。
「下午才噴的。」周玫看向封條，「意向合同沒交割就提前封樓，顧氏吃相比仲介帶看時藏漏水點還急。」
許橙舉起手機拍攝：「他們對外說老街改造仍在社區意見徵詢階段。」
「徵詢就是他們負責問，居民負責同意。」周玫說。
正門裝了臨時電子鎖，門框旁還多出一枚半球形監控。林小滿繞到旅館側面，熟門熟路地踩上廢棄空調外機，抓住二樓雨棚。
周玫仰頭：「妳小心點。摔下來可不算工傷。」
「算追夢骨折。」
「少貧。倉庫在後院，從二樓走舊布草間的樓梯。」
林小滿翻進半開的走廊窗。落地時，熟悉的木板呻吟了一聲。
黑暗裡有潮濕灰塵的味道，也有一點很淡的樟腦味。從前母親總在床單櫃裡放樟腦丸，林小滿嫌嗆，顧知夏卻說像下雨前的森林。
她開啟頭盔照明，光柱掃過剝落的牆紙。門牌還在，二零七，二零八，二零九。她小時候把二零九的九字倒貼過，母親一直沒改。
樓下忽然傳來一聲金屬輕響。
林小滿關掉燈，貼住牆。
不是周玫她們。聲音從後院方向傳來，緊接著是一道壓低的男聲。
「裡面沒有，櫃子都拆了。」
另一個人說：「再找。上面說原件可能還在林素琴的舊物裡。」
林小滿胸口一沉。
她摸出手機，給周玫發了兩個字。
有人。
訊息剛送出，樓下的手電光便掃上樓梯。
她迅速退進二零九，反手掩門。房裡堆著拆下來的床架，窗戶正對後院。倉庫門大敞，兩個穿深色雨衣的人將紙箱一個個掀翻，地上散滿發黃帳頁。
他們已經先到了。
林小滿咬住手套，翻出窗外，沿著狹窄雨棚往後院挪。雨水灌進衣領，她踩過母親以前曬床單的鐵架，從牆角落下。
周玫和許橙藏在香樟後。周玫低聲說：「我去正門弄響警報，把人引走。妳進倉庫。許橙盯著巷口，車一動就通知。」
許橙嚥了下口水：「我們現在算非法入侵還是保護文化遺產？」
「被抓再選罪名。」
周玫繞到正門，不到半分鐘，電子鎖突然尖叫起來。她隔著圍擋大罵：「誰家破系統半夜給我推送看房廣告？顧氏還管不管了！」
倉庫裡兩個人對視一眼，快步衝向前門。
林小滿趁機鑽進去。
舊物被翻得一塌糊塗。旅館登記簿、床單採購單、母親寫過的菜單全泡在漏進來的雨水裡。她跪下去，一箱箱摸索，指尖被生鏽訂書針劃破也顧不上。
最裡側的木櫃已被撬開，抽屜空了。
她心裡一涼，忽然看見櫃腳下墊著一本黑皮帳冊。
那是母親記帳時用的本子。封面右下角被燙出一個圓洞，是她十二歲那年偷玩電蚊香留下的。
林小滿將帳冊抽出來，木櫃轟然傾斜。底板與牆面間掉出一枚銅鑰匙，鑰匙牌上刻著「三一七」。
她把兩樣東西塞進外套，門外腳步聲已經折返。
「有人進來了！」
林小滿抓起空紙箱砸向燈泡，黑暗瞬間落下。她撞開後窗，翻過矮牆。周玫在牆外接住帳冊，許橙舉傘擋住巷口監控，三人踩著積水往後巷狂奔。
直到鑽進一間停業洗衣店的雨棚，她們才停下。
周玫打開帳冊，許橙用手機照明。前幾頁是滿庭旅館的日常流水，中間夾著一份泛黃的合夥協議影本。
甲方老鄭，乙方林素琴。
以持續經營、裝修投入及債務代償，折算百分之十二收益權。
許橙呼吸一緊：「找到了。」
周玫翻到最後，臉色卻沉下來。
簽章頁被整齊撕走，只剩一截紅色騎縫章。
「影本沒有簽名和完整公章，能當線索，不能單獨卡死交割。」她看向銅鑰匙，「三一七是什麼？」
林小滿還沒回答，關閉網路的手機忽然自行亮起。一條透過緊急通訊通道送達的短訊跳上螢幕，寄件人仍是空白。
與此同時，巨幕宣傳結束後，顧知夏走進展示中心頂層會議室。
顧父將一份提前交割指令推到她面前，旁邊坐著法務、審計和資產管理部的人。玻璃牆上映出她沒有表情的臉。
「長樂街的資料外洩了。」顧父說，「滿庭旅館明早九點前完成交割。妳親自簽。」
顧知夏垂眼看著文件。
桌下，她用左手遮住右手的動作，在腕錶上按下發送。
洗衣店雨棚下，林小滿看見那句只有七個字的訊息。
不是三天，是十二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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