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凌晨四點十七分，港城的雨把整片金融區洗成一座冷亮的玻璃墳場。
寰盛投行三十九樓仍燈火通明。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長桌盡頭的電子螢幕上，瀚海能源的股價曲線還停在收盤前最後一分鐘，鮮紅數字像一道未癒合的傷口。七個部門負責人守著各自的電腦，咖啡冷透，法務主管的襯衫後背已被汗浸出深色。
沈霧站在落地窗前，沒有看螢幕。
她穿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西裝，長髮束在頸後。玻璃映出她蒼白而平靜的臉，也映出遠處沉在雨中的港口。沒有人知道，她已經在這個位置站了十一分鐘。
十一分鐘前，她忽然叫停了價值八十七億的過橋融資。
那時瀚海能源的財務長還在電話裡咆哮，威脅要向寰盛董事會投訴；主承銷商說所有監管文件都已簽妥，撤回等同自毀聲譽；就連她帶了五年的副手都低聲提醒，沈總，沒有實質證據。
她確實沒有證據。
只有一種幾乎深入骨髓的不安。
像暴雪將至前，空氣中先裂開一道無人看得見的縫。交易資料裡每一個數字都合理，現金流、抵押率、海外訂單，甚至第三方審計報告都漂亮得無可挑剔。正因如此，她才覺得不對。
市場從不完美。過分完美，只能說明有人擦掉了血跡。
會議桌上一支手機忽然震動。
風控主管接起，只聽了三秒，臉色便徹底變了。
“瀚海能源新加坡子公司被凍結帳戶。當地警方剛剛帶走兩名董事，涉嫌偽造貿易單據，虛增應收帳款……”
他的聲音在死寂裡顯得格外乾澀。
另一部電話緊接著響起。交易員幾乎是撲過去接的。
“境外債已經跌穿七十。有人提前拋售，市場開始擠兌。”
長桌兩側的人齊齊看向沈霧。
如果那筆過橋資金在十一分鐘前放出去，寰盛至少要承擔二十六億損失，還會被捲進跨境財務造假案。可她在所有人反對時按下了停止鍵。
這已是半年內第三次。
財經媒體稱她為金融女戰神，有人說她能聞到市場裡腐爛的味道，也有人私下賭她究竟是天才，還是掌握了某條見不得光的情報線。
沈霧轉過身，神情沒有半分勝利者的得意。
“通知合規部封存所有往來郵件。法務準備聲明，不要寫我們預判了風險，只寫尚未完成放款。”
風控主管一怔：“可這正是提高寰盛聲譽的機會。”
“監管尚未定性，搶先邀功，只會讓人懷疑消息來源。”她抬眼，目光冷而清醒，“還有，查最後四十八小時瀚海境外債的賣出帳戶。能比警方更早動手的人，不會只做這一筆。”
眾人應聲散去。
她走回辦公室時，天邊已露出一線灰白。秘書將一疊需要簽字的文件放在桌上，小心提醒：“沈總，今晚七點，顧家的晚宴。”
沈霧擰開鋼筆，連頭都沒有抬。
“是相親。”
秘書被她直白得噎了一下。
“董事長說，顧氏長川基金正在競購恆越醫療，和我們手裡的賣方委託有利益衝突。您如果不方便，我可以替您推掉。”
“不必。”
筆尖落在紙面，簽名銳利乾淨。
她父親三天前才出院，沈家在瀚海能源上的舊部投資又險些踩雷。顧家選在這時邀她吃飯，不是談婚事，是驗貨。顧明珩要看的，也不是一個合適的妻子，而是一張能替長川基金打開恆越董事會的通行證。
“告訴造型師不用來。”沈霧合上文件，“我穿這身去。”
秘書離開後，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沈霧打開手機。
置頂對話框裡，最後一條訊息停在凌晨一點零三分。
夜航：還在等那筆款？
她回了一個字：嗯。
三分鐘後，對方說：別放。
她看了很久，只回：理由。
夜航：資料太乾淨。
此刻再看那四個字，她的指尖微微停住。
三年前，她在一個匿名金融論壇上遇見夜航。起初只是爭論一樁跨境收購的估值模型，後來從匯率談到失眠，從市場談到雨夜。他們從未交換真名，沒有視訊，甚至沒有打過電話。兩個在現實裡對任何人都保持警戒的人，隔著一塊螢幕，竟維持了三年近乎荒唐的默契。
她曾問他，為什麼叫夜航。
他說，因為有些人只敢在黑暗裡回家。
那一夜，她盯著那句話，直到天亮。
沈霧輸入訊息：瀚海出事了。
夜航回得很快：知道。
她眼神驟冷。
沈霧：你有消息？
對話框上方顯示了片刻正在輸入，最終只跳出一句。
夜航：我有判斷。
沈霧：你的判斷總不會比警方快。
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夜航：晚上見面，我告訴你。
沈霧望著那行字，心臟毫無預兆地重重一縮。
一週前，是她提出見面。
不是因為浪漫，也不是想給這段關係一個答案。匿名陪伴走到第三年，已經越過她能容忍的邊界。她需要確認對方究竟是誰，又是否正藉她獲取寰盛的交易資訊。
她把地點定在顧家晚宴所在的臨江會所。
荒謬，卻安全。
沈霧：八點，頂樓露台。
夜航：好。
她鎖上螢幕，玻璃窗外的晨光落進來，照亮桌角一張被壓在文件下的舊照片。
照片只露出半截。
年輕男人站在港大禮堂外，白襯衫被風吹起一角，眉眼沉靜。他沒有看鏡頭，而是看著拍照的人。
沈霧伸手，把照片徹底壓進抽屜深處。
六年了。
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陸沉舟。
晚上七點，臨江會所燈火如晝。
顧家包下整層宴會廳，名義上是家宴，實際到場的有基金經理、銀行高層、恆越醫療兩名獨立董事，以及三家財經媒體。水晶燈下，香檳與笑聲交錯，每一句寒暄都藏著價格。
沈霧踏進宴會廳時，談笑聲有一瞬停頓。
她沒有換禮服，仍是早晨那身黑色西裝，只在唇上添了很淡的紅。幾名顧家旁支交換眼色，其中一位穿珠灰旗袍的女人笑道：“沈小姐果然忙，來見明珩也像來開會。”
“顧夫人邀我時，說的確實是談一樁合作。”
沈霧接過侍者遞來的酒，沒有喝。
旗袍女人笑容微僵。
不遠處，顧明珩放下酒杯，朝她走來。
他生得溫雅，金絲眼鏡後的眼神總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既不過分熱切，也不顯疏離。這張臉曾被媒體評為最適合出現在財經雜誌封面的豪門繼承人。
“路上辛苦。”他替她拉開座椅，語氣體貼，“聽說瀚海的案子是你親自叫停，恭喜。”
消息傳得比警方公告還快。
沈霧坐下，淡淡道：“顧總的消息渠道，向來值得恭喜。”
顧明珩像沒聽出譏諷，仍笑著：“你太敏銳，所以我一直認為，我們很合適。”
“哪方面？”
“婚姻，事業，或者戰場。”
他俯身替她添水，聲音只夠兩人聽見。
“長川需要恆越，寰盛需要顧家的資金。你父親也需要一個足夠穩定的盟友。成年人不必為稱呼浪費時間，聯姻本來就是最高效的併購。”
沈霧抬眸：“併購至少需要雙方股東同意。”
“所以今晚才請你來。”
顧明珩笑意不減，卻沒有半點溫度。
“沈霧，你可以慢慢考慮。但市場給人的時間，通常比愛情更短。”
席間有人笑著問起婚期，顧家長輩順勢談到沈家近況。言語看似關心，每個字卻都在提醒她，沈家如今需要顧家。
沈霧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腕錶。
七點五十八分。
她起身道：“失陪。”
顧明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握著手機的手上。
“去見朋友？”
“私事。”
旁邊那位旗袍女人忽然笑了：“聽說沈小姐有位網上認識的知己，今晚也會來？現在年輕人的情趣，我們真是不懂。只是不知道對方做什麼工作，配不配得上沈小姐。”
附近幾桌靜了靜。
沈霧眼底掠過一絲寒意。
這件事，她只在下午確認地點時使用過會所的訪客系統。顧明珩能知道，說明她從踏進這裡起，所有安排都在他的監視下。
“配不配得上，由我判斷。”
“我只是怕你被騙。”顧明珩仍是那副溫和模樣，“匿名三年，不肯露面。這種人，多半不是身份拿不出手，就是另有所圖。”
宴會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疾不徐，卻讓門邊幾名侍者同時挺直了背。
顧明珩的笑意淡了些。
厚重的雙扇門被推開，會所經理親自引著一行人走進來。為首的男人穿深灰長風衣，肩頭還留著細碎雨痕。他身後跟著兩名律師與一名助理，所過之處，方才還在高談闊論的人紛紛停聲。
有人低低叫出他的名字。
“陸沉舟？”
資本市場上最難請、也最不該出現在顧家宴會上的人。
三年前，他以一樁敵意收購逼退四家老牌基金，從此掌控衡川資本；兩年前，他在歐洲拆解一場千億併購，讓對手至今不敢與他同桌。他極少出席私人宴會，更從不替誰站台。
顧明珩起身，眼神已冷下來。
“陸總不請自來，是走錯地方？”
陸沉舟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越過滿室賓客，落在沈霧身上。
那一瞬，周遭所有聲音像被雨水吞沒。
六年光陰並沒有讓他變得陌生，只讓曾經清俊的輪廓更加冷峻。他比記憶裡更沉默，也更難接近。唯有看向她時，那雙眼睛深處仍壓著她不願辨認的東西。
沈霧握著酒杯的手指一寸寸收緊。
她曾設想過無數次重逢。
在談判桌上，在法院走廊，在某一場收購案的簽約儀式。她會平靜地叫他陸總，像對待所有曾經輸給她，或即將輸給她的人。
可她沒有想過會是今晚。
更沒有想過，他會在八點整出現。
陸沉舟走到她面前，停下。
兩人之間只隔半步，卻像隔著那場令無數人身敗名裂的金融醜聞，隔著六年未曾說出口的恨。
“沈霧。”
他的聲音很低，仍是她記憶裡的冷。
她看著他，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陸總。”
顧明珩走近，意味深長地問：“你們認識？”
“舊識。”沈霧答。
陸沉舟卻說：“不只。”
宴會廳裡響起細微的抽氣聲。
顧家那位旗袍女人看了看時間，忽然明白了什麼，失笑道：“難道陸總就是沈小姐那位網友？這未免太巧了。”
陸沉舟從風衣口袋裡取出手機，螢幕朝向沈霧。
熟悉的對話框裡，是她十分鐘前發出的訊息。
我到了。你在哪裡？
而他帳號上方，清清楚楚寫著兩個字。
夜航。
沈霧盯著螢幕，耳邊嗡然一片。
三年來在每個失眠夜裡與她談論市場、陪她熬過父親手術、知道她不喝甜咖啡，也知道她怕雷聲的人，是陸沉舟。
是那個六年前親手把證據送進監管局，讓她背上洩密嫌疑，也讓她父親一夜病倒的陸沉舟。
“你騙我。”她說。
語氣很輕，卻冷得像刀鋒。
陸沉舟沒有辯解，只看著她。
“是。”
顧明珩適時開口：“陸總用假身份接近寰盛合夥人三年，如果消息傳出去，恐怕不只是私人恩怨。”
“那就傳。”
陸沉舟終於轉頭，目光淡漠地落在他身上。
“順便告訴在場各位，衡川資本已於今晚七點四十分取得恆越醫療百分之十一點三的表決權委託。長川提出的收購方案，失效。”
顧明珩臉上的笑徹底消失。
席間一片譁然。有人立刻低頭查看手機，有人匆忙離席打電話。方才還將婚姻當作併購籌碼的顧家長輩，神色同時變得難看。
陸沉舟卻仍看著沈霧。
“我不是來替你解圍。”
他把一只黑色資料袋放到她面前。
封口處印著六年前那樁舊案的監管編號。
沈霧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是來告訴你，當年出賣你的人，不是我。”
窗外雷聲驟響，整座臨江會所的燈閃了一下。
資料袋邊緣，一張泛黃的資金流水滑出半截。匯款人姓名被墨水遮去，收款帳戶的持有人卻清晰可見。
周晚棠。
而就在同一秒，沈霧的手機亮起。
一個陌生號碼傳來訊息。
別信陸沉舟。那份證據裡，死過人。
寰盛投行三十九樓仍燈火通明。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長桌盡頭的電子螢幕上，瀚海能源的股價曲線還停在收盤前最後一分鐘，鮮紅數字像一道未癒合的傷口。七個部門負責人守著各自的電腦，咖啡冷透，法務主管的襯衫後背已被汗浸出深色。
沈霧站在落地窗前，沒有看螢幕。
她穿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西裝，長髮束在頸後。玻璃映出她蒼白而平靜的臉，也映出遠處沉在雨中的港口。沒有人知道，她已經在這個位置站了十一分鐘。
十一分鐘前，她忽然叫停了價值八十七億的過橋融資。
那時瀚海能源的財務長還在電話裡咆哮，威脅要向寰盛董事會投訴；主承銷商說所有監管文件都已簽妥，撤回等同自毀聲譽；就連她帶了五年的副手都低聲提醒，沈總，沒有實質證據。
她確實沒有證據。
只有一種幾乎深入骨髓的不安。
像暴雪將至前，空氣中先裂開一道無人看得見的縫。交易資料裡每一個數字都合理，現金流、抵押率、海外訂單，甚至第三方審計報告都漂亮得無可挑剔。正因如此，她才覺得不對。
市場從不完美。過分完美，只能說明有人擦掉了血跡。
會議桌上一支手機忽然震動。
風控主管接起，只聽了三秒，臉色便徹底變了。
“瀚海能源新加坡子公司被凍結帳戶。當地警方剛剛帶走兩名董事，涉嫌偽造貿易單據，虛增應收帳款……”
他的聲音在死寂裡顯得格外乾澀。
另一部電話緊接著響起。交易員幾乎是撲過去接的。
“境外債已經跌穿七十。有人提前拋售，市場開始擠兌。”
長桌兩側的人齊齊看向沈霧。
如果那筆過橋資金在十一分鐘前放出去，寰盛至少要承擔二十六億損失，還會被捲進跨境財務造假案。可她在所有人反對時按下了停止鍵。
這已是半年內第三次。
財經媒體稱她為金融女戰神，有人說她能聞到市場裡腐爛的味道，也有人私下賭她究竟是天才，還是掌握了某條見不得光的情報線。
沈霧轉過身，神情沒有半分勝利者的得意。
“通知合規部封存所有往來郵件。法務準備聲明，不要寫我們預判了風險，只寫尚未完成放款。”
風控主管一怔：“可這正是提高寰盛聲譽的機會。”
“監管尚未定性，搶先邀功，只會讓人懷疑消息來源。”她抬眼，目光冷而清醒，“還有，查最後四十八小時瀚海境外債的賣出帳戶。能比警方更早動手的人，不會只做這一筆。”
眾人應聲散去。
她走回辦公室時，天邊已露出一線灰白。秘書將一疊需要簽字的文件放在桌上，小心提醒：“沈總，今晚七點，顧家的晚宴。”
沈霧擰開鋼筆，連頭都沒有抬。
“是相親。”
秘書被她直白得噎了一下。
“董事長說，顧氏長川基金正在競購恆越醫療，和我們手裡的賣方委託有利益衝突。您如果不方便，我可以替您推掉。”
“不必。”
筆尖落在紙面，簽名銳利乾淨。
她父親三天前才出院，沈家在瀚海能源上的舊部投資又險些踩雷。顧家選在這時邀她吃飯，不是談婚事，是驗貨。顧明珩要看的，也不是一個合適的妻子，而是一張能替長川基金打開恆越董事會的通行證。
“告訴造型師不用來。”沈霧合上文件，“我穿這身去。”
秘書離開後，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沈霧打開手機。
置頂對話框裡，最後一條訊息停在凌晨一點零三分。
夜航：還在等那筆款？
她回了一個字：嗯。
三分鐘後，對方說：別放。
她看了很久，只回：理由。
夜航：資料太乾淨。
此刻再看那四個字，她的指尖微微停住。
三年前，她在一個匿名金融論壇上遇見夜航。起初只是爭論一樁跨境收購的估值模型，後來從匯率談到失眠，從市場談到雨夜。他們從未交換真名，沒有視訊，甚至沒有打過電話。兩個在現實裡對任何人都保持警戒的人，隔著一塊螢幕，竟維持了三年近乎荒唐的默契。
她曾問他，為什麼叫夜航。
他說，因為有些人只敢在黑暗裡回家。
那一夜，她盯著那句話，直到天亮。
沈霧輸入訊息：瀚海出事了。
夜航回得很快：知道。
她眼神驟冷。
沈霧：你有消息？
對話框上方顯示了片刻正在輸入，最終只跳出一句。
夜航：我有判斷。
沈霧：你的判斷總不會比警方快。
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夜航：晚上見面，我告訴你。
沈霧望著那行字，心臟毫無預兆地重重一縮。
一週前，是她提出見面。
不是因為浪漫，也不是想給這段關係一個答案。匿名陪伴走到第三年，已經越過她能容忍的邊界。她需要確認對方究竟是誰，又是否正藉她獲取寰盛的交易資訊。
她把地點定在顧家晚宴所在的臨江會所。
荒謬，卻安全。
沈霧：八點，頂樓露台。
夜航：好。
她鎖上螢幕，玻璃窗外的晨光落進來，照亮桌角一張被壓在文件下的舊照片。
照片只露出半截。
年輕男人站在港大禮堂外，白襯衫被風吹起一角，眉眼沉靜。他沒有看鏡頭，而是看著拍照的人。
沈霧伸手，把照片徹底壓進抽屜深處。
六年了。
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陸沉舟。
晚上七點，臨江會所燈火如晝。
顧家包下整層宴會廳，名義上是家宴，實際到場的有基金經理、銀行高層、恆越醫療兩名獨立董事，以及三家財經媒體。水晶燈下，香檳與笑聲交錯，每一句寒暄都藏著價格。
沈霧踏進宴會廳時，談笑聲有一瞬停頓。
她沒有換禮服，仍是早晨那身黑色西裝，只在唇上添了很淡的紅。幾名顧家旁支交換眼色，其中一位穿珠灰旗袍的女人笑道：“沈小姐果然忙，來見明珩也像來開會。”
“顧夫人邀我時，說的確實是談一樁合作。”
沈霧接過侍者遞來的酒，沒有喝。
旗袍女人笑容微僵。
不遠處，顧明珩放下酒杯，朝她走來。
他生得溫雅，金絲眼鏡後的眼神總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既不過分熱切，也不顯疏離。這張臉曾被媒體評為最適合出現在財經雜誌封面的豪門繼承人。
“路上辛苦。”他替她拉開座椅，語氣體貼，“聽說瀚海的案子是你親自叫停，恭喜。”
消息傳得比警方公告還快。
沈霧坐下，淡淡道：“顧總的消息渠道，向來值得恭喜。”
顧明珩像沒聽出譏諷，仍笑著：“你太敏銳，所以我一直認為，我們很合適。”
“哪方面？”
“婚姻，事業，或者戰場。”
他俯身替她添水，聲音只夠兩人聽見。
“長川需要恆越，寰盛需要顧家的資金。你父親也需要一個足夠穩定的盟友。成年人不必為稱呼浪費時間，聯姻本來就是最高效的併購。”
沈霧抬眸：“併購至少需要雙方股東同意。”
“所以今晚才請你來。”
顧明珩笑意不減，卻沒有半點溫度。
“沈霧，你可以慢慢考慮。但市場給人的時間，通常比愛情更短。”
席間有人笑著問起婚期，顧家長輩順勢談到沈家近況。言語看似關心，每個字卻都在提醒她，沈家如今需要顧家。
沈霧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腕錶。
七點五十八分。
她起身道：“失陪。”
顧明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握著手機的手上。
“去見朋友？”
“私事。”
旁邊那位旗袍女人忽然笑了：“聽說沈小姐有位網上認識的知己，今晚也會來？現在年輕人的情趣，我們真是不懂。只是不知道對方做什麼工作，配不配得上沈小姐。”
附近幾桌靜了靜。
沈霧眼底掠過一絲寒意。
這件事，她只在下午確認地點時使用過會所的訪客系統。顧明珩能知道，說明她從踏進這裡起，所有安排都在他的監視下。
“配不配得上，由我判斷。”
“我只是怕你被騙。”顧明珩仍是那副溫和模樣，“匿名三年，不肯露面。這種人，多半不是身份拿不出手，就是另有所圖。”
宴會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疾不徐，卻讓門邊幾名侍者同時挺直了背。
顧明珩的笑意淡了些。
厚重的雙扇門被推開，會所經理親自引著一行人走進來。為首的男人穿深灰長風衣，肩頭還留著細碎雨痕。他身後跟著兩名律師與一名助理，所過之處，方才還在高談闊論的人紛紛停聲。
有人低低叫出他的名字。
“陸沉舟？”
資本市場上最難請、也最不該出現在顧家宴會上的人。
三年前，他以一樁敵意收購逼退四家老牌基金，從此掌控衡川資本；兩年前，他在歐洲拆解一場千億併購，讓對手至今不敢與他同桌。他極少出席私人宴會，更從不替誰站台。
顧明珩起身，眼神已冷下來。
“陸總不請自來，是走錯地方？”
陸沉舟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越過滿室賓客，落在沈霧身上。
那一瞬，周遭所有聲音像被雨水吞沒。
六年光陰並沒有讓他變得陌生，只讓曾經清俊的輪廓更加冷峻。他比記憶裡更沉默，也更難接近。唯有看向她時，那雙眼睛深處仍壓著她不願辨認的東西。
沈霧握著酒杯的手指一寸寸收緊。
她曾設想過無數次重逢。
在談判桌上，在法院走廊，在某一場收購案的簽約儀式。她會平靜地叫他陸總，像對待所有曾經輸給她，或即將輸給她的人。
可她沒有想過會是今晚。
更沒有想過，他會在八點整出現。
陸沉舟走到她面前，停下。
兩人之間只隔半步，卻像隔著那場令無數人身敗名裂的金融醜聞，隔著六年未曾說出口的恨。
“沈霧。”
他的聲音很低，仍是她記憶裡的冷。
她看著他，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陸總。”
顧明珩走近，意味深長地問：“你們認識？”
“舊識。”沈霧答。
陸沉舟卻說：“不只。”
宴會廳裡響起細微的抽氣聲。
顧家那位旗袍女人看了看時間，忽然明白了什麼，失笑道：“難道陸總就是沈小姐那位網友？這未免太巧了。”
陸沉舟從風衣口袋裡取出手機，螢幕朝向沈霧。
熟悉的對話框裡，是她十分鐘前發出的訊息。
我到了。你在哪裡？
而他帳號上方，清清楚楚寫著兩個字。
夜航。
沈霧盯著螢幕，耳邊嗡然一片。
三年來在每個失眠夜裡與她談論市場、陪她熬過父親手術、知道她不喝甜咖啡，也知道她怕雷聲的人，是陸沉舟。
是那個六年前親手把證據送進監管局，讓她背上洩密嫌疑，也讓她父親一夜病倒的陸沉舟。
“你騙我。”她說。
語氣很輕，卻冷得像刀鋒。
陸沉舟沒有辯解，只看著她。
“是。”
顧明珩適時開口：“陸總用假身份接近寰盛合夥人三年，如果消息傳出去，恐怕不只是私人恩怨。”
“那就傳。”
陸沉舟終於轉頭，目光淡漠地落在他身上。
“順便告訴在場各位，衡川資本已於今晚七點四十分取得恆越醫療百分之十一點三的表決權委託。長川提出的收購方案，失效。”
顧明珩臉上的笑徹底消失。
席間一片譁然。有人立刻低頭查看手機，有人匆忙離席打電話。方才還將婚姻當作併購籌碼的顧家長輩，神色同時變得難看。
陸沉舟卻仍看著沈霧。
“我不是來替你解圍。”
他把一只黑色資料袋放到她面前。
封口處印著六年前那樁舊案的監管編號。
沈霧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是來告訴你，當年出賣你的人，不是我。”
窗外雷聲驟響，整座臨江會所的燈閃了一下。
資料袋邊緣，一張泛黃的資金流水滑出半截。匯款人姓名被墨水遮去，收款帳戶的持有人卻清晰可見。
周晚棠。
而就在同一秒，沈霧的手機亮起。
一個陌生號碼傳來訊息。
別信陸沉舟。那份證據裡，死過人。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