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手機螢幕的光停在林晚臉上。

小林，明早九點過來談談。項目方有人出了新條件，原來的租約恐怕得重新算。

店外積水未乾，巷口偶爾有車輪壓過，水聲拖得很長。後屋鐘擺一下一下走著，剛寫好的續租申請壓在租約上，旁邊是周敘留下的品牌清單。

林晚看了那行字很久，先截圖，再把圖片備份到雲端。做完這些，她才回覆房東。

好，明早九點見。關於租約及項目方提出的新條件，請您屆時提供書面文件、報價依據及相關主體資訊。我會帶現有租約與續租申請過去協商。

訊息發出去，顯示已讀，對面卻沒再回。

她打開通話錄音軟體試了一遍，又將近三年的租金轉帳紀錄逐月匯出。紙張從印表機裡吐出來，機器在深夜發出過分清晰的咔噠聲。

林晚把聲音調小，手機撥給秦蔓。

電話響到第三聲才接通。

“林晚，你最好是店著火了。”

“房東約我九點談租約。”

那頭安靜兩秒，被窩摩擦聲驟然響起。

“條件變了？”

“說項目方有人出了新條件，要重新算。”

“我就知道。”秦蔓聲音一下清醒，“重新算是房東語言，翻譯過來就是見錢眼開。你回覆了嗎？”

“回了，讓他拿書面文件和報價依據。”

“截圖。”

“存了。”

“錄音。”

“軟體試過了。”

秦蔓頓了一下，“周敘教的？”

“常識。”

“你這常識要是早長出來，我少掉兩斤頭髮。”

林晚把周敘寫的清單翻過去，“他看了部分材料，只提醒了風險。”

“部分是多少？”

“租約，還有短視頻數據。”

“林晚。”

“他沒拿走，也沒拍照。”

秦蔓冷笑，“恭喜周顧問通過了不偷商業資料的基本道德考試。行了，現在不是審你感情帳的時候。三個月後台我連夜導，會員復購和社群訂單也做圖。九點我陪你去。對方遞什麼都別簽，連收到都別亂寫。”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一看房東皺眉，就會想人家也不容易。”

林晚低聲說：“這次不會。”

秦蔓聽出她語氣裡的硬，沒有再刺，只道：“把桂花米麵包和酒釀乳酪包近半年的成本發我。爆款不能只看，得趁熱變錢。我現在開限量預售，先放一百份同城自提。天亮前有轉化，我們桌上就多一張牌。”

電話掛斷後，林晚在續租申請末尾補上送達方式，又列了材料目錄。她沒有給周敘發訊息。

他已經做了他能做的。剩下的，她不願把店的命運交給任何一個站在對面的人。

後屋門忽然響了一聲。

林國安披著舊外套出來，手裡拿著一只拆了後蓋的掛鐘。燈光照著他鬢角的白，臉色有些病後的灰。

“還不睡？”

林晚把房東訊息所在的手機扣住，“明天談點事。”

林國安瞥過桌上成摞的文件，沒有拆穿她，只將掛鐘放到靠窗的小桌上。

“梁嬸家的鐘慢七分鐘。她每天照著它去市場，慢了要買不到便宜菜。”

“爸，醫生讓你別熬夜。”

“我睡醒了。”他扶著桌沿坐下，拿起放大鏡，“人老了，覺少。”

林晚看著他略微發顫的手，胸口像被什麼壓了一下，“店租可能有變動。”

林國安手上動作停了停，“房東要趕人？”

“還沒到那一步。”

“以前續租，老趙每回都到店裡簽。”林國安想了一會兒，“二零一九年那次，他說只要我們按時交租，不會隨便收店。梁嬸和老李都在，老李還幫他換過漏水的閥門。”

口頭承諾未必能決定什麼，卻可以成為多年穩定履約的旁證。

林晚拿筆記下日期，“明天我問問李叔。”

林國安低頭撥動齒輪，像只是隨口一提：“別為一間店把自己逼壞了。招牌是我做的，日子是你的。”

“這也是我的店。”

“所以才由你決定。”他慢慢把後蓋合上，“我只是怕你總把我的藥費算得比自己的命重。”

林晚喉嚨一緊，轉身去關印表機，“您想多了。我惜命得很，還欠銀行二十多年。”

林國安笑了笑，沒有再說。

清晨五點，桂花巷重新有了聲音。

林晚去菜市場取雞蛋和米粉時，天仍是灰的。魚販往地上潑水，菜筐裡的香蔥帶著露，賣豆腐的阿姨掀開白布，熱氣混進潮濕晨霧。她一邊核對進貨單，一邊接到秦蔓的訊息。

一百份預售，四十七分鐘售罄。外地快遞登記二百一十三人。別感動，先想冷鏈和保質期。

回店後，秦蔓已經坐在電腦前，眼下帶著熬夜的青，桌上卻整整齊齊擺著資料夾。

“三個月同城用戶占百分之六十八，外地用戶從百分之九漲到二十四。短視頻導流後，會員復購率提高了十一個點。”她將圖表一張張裝訂，“鄰里團購每月平均二十六單，老人送餐沒有收全額，但留存率高得離譜。”

林晚把剛出爐的米麵包推給她。

“賄賂沒用。”秦蔓咬了一口，“不過你可以再給我一個。”

八點四十分，兩人帶著資料去了房東趙明成在百貨大樓後街的棋牌茶室。

趙明成已經到了，身邊還坐著一個穿深灰夾克的男人。那人自稱何經理，名片上印著雲禾城新資產管理有限公司，職位是招商協調。

林晚把名片放在桌上，“您代表項目方？”

何經理笑了笑，“我們替盛遠做前期商戶協調，算合作單位。”

“有委託文件嗎？”

他的笑停頓半拍，“今天主要談租賃，不必弄得像法庭。”

趙明成咳了一聲，將一份補充協議推過來，“小林，我也不是不講情面。現在行情變了，人家願意給更高的保底。你要留下，租金從下月起調到兩萬八，押金補到六個月。改造施工時，你們無條件騰退，停業損失自行承擔。要是不接受，我給你六萬補償，月底前搬。”

秦蔓翻到最後一頁，眉梢一挑，“一個月三倍多，還要六個月押金。趙叔，您這不是重新算，是想直接算我們死。”

“話別說那麼難聽。”趙明成臉色沉下來，“人家新品牌肯出這個價。”

“哪個品牌？”林晚問。

何經理接過話，“商業資訊不便透露。”

“那報價函呢？”

“口頭意向。”

林晚看著趙明成，“您因一個不透露主體、沒有書面報價的口頭意向，要求我變更還有三年期限的租約？”

趙明成避開她的視線，“何經理是項目上的人，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林晚沒有碰那份協議，只將原租約翻到標記頁。

“第六條約定租金每兩年調整百分之五，現在不在調整期。第九條約定同等條件下我有優先續租權。林記沒有欠過一天租，也沒有擅自改變用途。您要談，我可以談，但請先給我完整的書面條件，以及所謂新品牌的有效報價。”

何經理敲了敲桌面，“林小姐，改造是大方向。你現在配合，還能拿補償。真等施工通知下來，一條巷子封住，你守著合同也做不了生意。”

“施工通知是哪個部門下的？日期呢？”

“具體還在走程序。”

“清退名單確定了嗎？”

何經理眼神冷了些，“你從哪裡聽到清退名單的？”

秦蔓將資料夾推到林晚手邊，淡淡道：“何經理，我們問的是程序，您不用反問消息來源。”

林晚取出數據圖表。

“這是林記近兩年流水、三個月會員復購和社群預訂。昨晚的同城預售一百份，四十七分鐘售罄，外地快遞需求登記二百一十三人。我們有穩定產品、固定客群，也在做標準化成本表。改造如果要引入社區餐飲，林記不是等待清退的低效商戶，而是可以談聯營、授權和保留門店的本地品牌。”

趙明成低頭看著那條陡然上升的折線，神色明顯鬆動。

何經理卻笑了一聲，“一次網路流量，不能代表長期價值。”

“所以我沒有要求您現在估值。”林晚看著他，“我只要求在正式評估完成前，不要用房東和租約施壓。”

室內一時安靜。

林晚把續租申請副本遞給趙明成，“麻煩您簽收。”

趙明成看向何經理。

何經理把茶杯往前一推，“沒有必要。趙先生暫時不接受續租。”

“接受與否不影響簽收。”

趙明成仍不肯接。

秦蔓從包裡拿出手機，平靜道：“那我們確認一下。今天上午九點零七分，承租人林晚當面遞交續租協商申請，出租人拒絕簽收。趙叔，您如果覺得表述不準，可以現在更正。”

趙明成臉色變了，“你們還錄音？”

“防止大家回去忘了。”秦蔓笑得客氣，“畢竟人到了一定年紀，記性容易跟租金一起飄。”

林晚按住她手腕，示意她收一點，隨後把申請裝回文件袋。

“我今天會用有簽收記錄的快遞再寄一份。補充協議我不簽，也不接受月底騰退。若有正式條件，請書面送達。”

何經理站起身，“林小姐，太強硬不一定對小店有好處。”

林晚也站起來，“太著急，通常是因為條件經不起看。”

走出茶室前，她收拾桌上的名片，無意間瞥見何經理壓在公文包下的一頁材料。右上角印著一行編號。

YH-GH-12-PRE。

桂花巷十二號，前期評估。

那不是正式清退文件，卻早已精確到她的門牌。

下樓時，秦蔓低聲罵了一句，“盛遠找外圍公司做髒活，正式文件沒下，租約先動。算盤珠子都崩我臉上了。”

林晚沒有接話。她回頭望了一眼二樓窗戶，何經理正站在窗邊打電話。

同一時間，江邊商務區的會議室裡，投影幕停在舊商圈簽約進度表。

方總將筆扔到桌上，“周敘，你是項目顧問，不是商戶代理人。前期協調本來就要講效率。”

“效率不能建立在虛構報價和租賃施壓上。”周敘翻開補充意見，“清退名單未經評估委員會確認，外部協調公司無權以項目方名義要求商戶提前騰退。這會構成程序與聲譽風險。”

“你對桂花巷十二號是不是過度關注了？”

周敘神色未變，“我的意見適用於全部商戶。”

“那就寫進紀要。”方總冷聲道，“另外，從今天起，你退出桂花巷商戶價值評估，避免立場爭議。”

會議室靜了兩秒。

周敘合上筆帽，“可以。請把退出原因和我的反對意見一併記錄。”

林晚回到店裡已近十點。烤箱的提示音剛響，秦蔓去後廚取麵包，她站在收銀台旁，重新打開昨夜的對話框。

八點五十二分，周敘發來一條訊息。

任何補充協議先別簽。對方若自稱項目合作單位，要求出示正式委託。YH-GH-12-PRE不是清退編號，只是前期摸排文件。

林晚盯住最後一行。

八點五十二分。

那時她們還沒進茶室，沒見到何經理，也沒看見那張被公文包壓住的紙。

手機再次震動。

周敘只又發來五個字。

我退出評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