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她把空椅子收了回去
八月二十八日六點,周遠還在公司。
那天午後臨時多一段核對,原先以為能在下班前收,後來一處來源對不上,對應的人要再查。他不是唯一能做的人,卻一直覺得再補一點便能走,將原先該講清的時間,一次次往後推。
六點前,同事曾問要不要自己接著先核,讓他去原來的安排。周遠看一眼剩下那段,以為自己最熟,只要再五分鐘便能讓對方少繞,答等一下,我先弄到這裡。
林知夏五點多先問他到哪裡。他看著桌上還開著的資料,回快了。六點過後,她又來一句不用急著跑,若還在忙,先告訴她。他答再一會兒,手指離開螢幕,就又回去看那一行。
那五分鐘裡,沒有突然發生一件必須由他拯救的事。只是往下一看,又遇一處,再往下,又覺得差一點。等他抬頭看鐘,自己原先想省給別人的時間,已從另一個人那裡取走了。
等真正能交給接續的人,已經過了他想像中最後那個還來得及。他把該交的說清,收好東西出門,到了店裡是七點一刻。
門沒有關,小展示卻已結束。幾把椅子不再按剛才的方向排,桌上剩兩個紙杯,有人把寫過的紙折起,收進袋。周遠站在門邊,從窗上那點自己的倒影裡,看見一個終於趕到、卻不知道該先把急放哪裡的人。
林知夏在另一邊,正同最後一位來的人告別。她笑著將人送出,回頭看見他,笑慢慢退下去,沒有立刻替他說今天工作一定很忙。
「對不起。」他說。
她點了一下頭,先將那把原本留在旁邊的空椅子搬回牆邊。椅腳輕輕碰到地面,周遠忽然記起八日自己說想來,她問過他需不需要再看時間,他當時看了,也真覺得能。
「還能給我看嗎?」他問。
林知夏望著他,過一會兒說,今天不想再講一遍。
周遠的手停在包帶上。他想答我知道,卻發現自己其實不知道,她站在這裡說那段準備了多久的話時,是不是曾往門口看,也不知道她後來把那把椅子收回去以前,已在心裡替自己找過幾回還會來的時間。
葉婉青從後頭出來,見他,沒先問。他幫著將能自己收的兩張紙撿好,等她看過,放回桌邊。店方收尾照原來的人手做,不因丈夫晚到,便要臨時多開一場給他看。
出門時,林知夏拿著自己的包,步子和平日差不多。周遠跟在旁邊,說那一段工作臨時改,自己真不是不想來。她停住,抬頭看他。
「我知道會有工作。」她說,「我問你,是想知道你到底在哪。不是想聽你一直答快了。」
他胸口發緊。那幾句快了,發出去時像一小條能把兩邊暫時接住的線,現在一條條回到面前,才知道每一回都叫另一個人再把原先想放下的等拿起來。
他沒有立即辯就算說了也不能變早。那不是她方才問的。
兩人在路邊等車,周遠問她要不要先吃。林知夏答已跟師傅簡單吃過,他今日還沒吃便自己去,別再為了陪她,連餓也要先改一個名字。他聽著,喉嚨裡那些準備用來證明自己其實很在乎的話,慢慢停了。
回到家,她先進自己的房間,沒摔門,也沒把他留在外面,叫他一路猜到什麼時候才准開口。只是說今日很累,自己先睡,明天再講。周遠答好,站在門外,想起那次六月她修壞椅子回來,自己也曾知道不能用一頓飯把人哄好。
他去吃自己真還需要的那份,吃得很慢。桌上她下午留的便條仍在,寫飲料放冰箱,不用到店再買。他拿起來,指尖碰著那一角,眼睛忽然很熱。
她先替他想過的,是來的路上少拎一樣,不是到了之後還得替他的晚,先準備一份人人都懂的說法。
第二日早上,他向她說清自己該承擔的那部分,沒有把臨時多核資料當成一項能抹掉所有的原因。林知夏聽了,說最難過的是那時自己拿起手機,還要想要不要再問,怕像在催一件對他沒那麼重要的事。
第二日林知夏講起那一晚,說到第三句時自己有看門,原本想若他剛進來,正好能聽那個最早很不會講的地方。後來有人問問題,她忙著答,才沒再拿手機,等散場,才知道剛才留著的那把一直都空。
周遠聽她親口說,才看見那個自己沒有在場的晚上。他只能由她講的知道,沒法再跑回去,替那一眼往門口看的她坐好。
周遠想握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下,問她現在想不想讓自己靠近。她搖頭。他便將手收回,沒有因自己已道歉,便等著她給一個能安心出門的擁抱。
那幾天日子仍過,各人的飯也真吃,沒有整個家停在這一晚。他們會說要帶什麼、幾時回來,卻比先前少一些不為辦事也想先講的話。周遠知道,不能拿每晚她仍回到這裡,當作那把空椅子已回到原來的地方。
他把行程裡的那一格留著,沒有刪掉,改成自己實際到的時間。下一次再看,便不會只剩一個原本想做到的六點。
那天午後臨時多一段核對,原先以為能在下班前收,後來一處來源對不上,對應的人要再查。他不是唯一能做的人,卻一直覺得再補一點便能走,將原先該講清的時間,一次次往後推。
六點前,同事曾問要不要自己接著先核,讓他去原來的安排。周遠看一眼剩下那段,以為自己最熟,只要再五分鐘便能讓對方少繞,答等一下,我先弄到這裡。
林知夏五點多先問他到哪裡。他看著桌上還開著的資料,回快了。六點過後,她又來一句不用急著跑,若還在忙,先告訴她。他答再一會兒,手指離開螢幕,就又回去看那一行。
那五分鐘裡,沒有突然發生一件必須由他拯救的事。只是往下一看,又遇一處,再往下,又覺得差一點。等他抬頭看鐘,自己原先想省給別人的時間,已從另一個人那裡取走了。
等真正能交給接續的人,已經過了他想像中最後那個還來得及。他把該交的說清,收好東西出門,到了店裡是七點一刻。
門沒有關,小展示卻已結束。幾把椅子不再按剛才的方向排,桌上剩兩個紙杯,有人把寫過的紙折起,收進袋。周遠站在門邊,從窗上那點自己的倒影裡,看見一個終於趕到、卻不知道該先把急放哪裡的人。
林知夏在另一邊,正同最後一位來的人告別。她笑著將人送出,回頭看見他,笑慢慢退下去,沒有立刻替他說今天工作一定很忙。
「對不起。」他說。
她點了一下頭,先將那把原本留在旁邊的空椅子搬回牆邊。椅腳輕輕碰到地面,周遠忽然記起八日自己說想來,她問過他需不需要再看時間,他當時看了,也真覺得能。
「還能給我看嗎?」他問。
林知夏望著他,過一會兒說,今天不想再講一遍。
周遠的手停在包帶上。他想答我知道,卻發現自己其實不知道,她站在這裡說那段準備了多久的話時,是不是曾往門口看,也不知道她後來把那把椅子收回去以前,已在心裡替自己找過幾回還會來的時間。
葉婉青從後頭出來,見他,沒先問。他幫著將能自己收的兩張紙撿好,等她看過,放回桌邊。店方收尾照原來的人手做,不因丈夫晚到,便要臨時多開一場給他看。
出門時,林知夏拿著自己的包,步子和平日差不多。周遠跟在旁邊,說那一段工作臨時改,自己真不是不想來。她停住,抬頭看他。
「我知道會有工作。」她說,「我問你,是想知道你到底在哪。不是想聽你一直答快了。」
他胸口發緊。那幾句快了,發出去時像一小條能把兩邊暫時接住的線,現在一條條回到面前,才知道每一回都叫另一個人再把原先想放下的等拿起來。
他沒有立即辯就算說了也不能變早。那不是她方才問的。
兩人在路邊等車,周遠問她要不要先吃。林知夏答已跟師傅簡單吃過,他今日還沒吃便自己去,別再為了陪她,連餓也要先改一個名字。他聽著,喉嚨裡那些準備用來證明自己其實很在乎的話,慢慢停了。
回到家,她先進自己的房間,沒摔門,也沒把他留在外面,叫他一路猜到什麼時候才准開口。只是說今日很累,自己先睡,明天再講。周遠答好,站在門外,想起那次六月她修壞椅子回來,自己也曾知道不能用一頓飯把人哄好。
他去吃自己真還需要的那份,吃得很慢。桌上她下午留的便條仍在,寫飲料放冰箱,不用到店再買。他拿起來,指尖碰著那一角,眼睛忽然很熱。
她先替他想過的,是來的路上少拎一樣,不是到了之後還得替他的晚,先準備一份人人都懂的說法。
第二日早上,他向她說清自己該承擔的那部分,沒有把臨時多核資料當成一項能抹掉所有的原因。林知夏聽了,說最難過的是那時自己拿起手機,還要想要不要再問,怕像在催一件對他沒那麼重要的事。
第二日林知夏講起那一晚,說到第三句時自己有看門,原本想若他剛進來,正好能聽那個最早很不會講的地方。後來有人問問題,她忙著答,才沒再拿手機,等散場,才知道剛才留著的那把一直都空。
周遠聽她親口說,才看見那個自己沒有在場的晚上。他只能由她講的知道,沒法再跑回去,替那一眼往門口看的她坐好。
周遠想握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下,問她現在想不想讓自己靠近。她搖頭。他便將手收回,沒有因自己已道歉,便等著她給一個能安心出門的擁抱。
那幾天日子仍過,各人的飯也真吃,沒有整個家停在這一晚。他們會說要帶什麼、幾時回來,卻比先前少一些不為辦事也想先講的話。周遠知道,不能拿每晚她仍回到這裡,當作那把空椅子已回到原來的地方。
他把行程裡的那一格留著,沒有刪掉,改成自己實際到的時間。下一次再看,便不會只剩一個原本想做到的六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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