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走廊裡的空氣像凝固了半秒。

遠處的全息排期牆仍在刷新，藍色任務卡一張張滑向紅色逾期區。有人戴著骨傳導耳機從茶水間出來，低聲催供應商上傳模型；打印機吐出剛裝訂好的客戶提案，紙張摩擦聲清晰而規律。

只有梁澈停在A3門口，隔著十幾步看著他們。

他最終走了過來。

“不能被買斷。”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沒有譏諷，“那就告訴我，什麼能合作，什麼不能。”

林知夏抬眼：“創作者保留完整著作權，老街居民的口述和影像逐項授權，非遺資料由傳承人決定公開範圍。平台可以獲得限定期限、限定用途的使用權，但不能拿走世界觀，也不能繞過原作者開發衍生內容。”

她說得不算完善，卻沒有停頓。

“如果要商用，就公開收益分配和署名規則。如果只是拿一個地方故事換皮，塞進現成的城市IP模板，我不合作。”

梁澈安靜地聽完，目光從她移到程嶼手中的資料袋。

“這比一句拒絕有價值。”他說，“下班前的意向仍然有效。你們可以拒絕，也可以提交一份替代框架。條款足夠清楚，集團會看。”

周眠抱起手臂：“會看和會接受，中間大概隔著八輪法務、三輪預算和一輪創作者自我懷疑。”

“至少先讓它出現在桌面上。”梁澈說。

他頓了頓，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做過一個非遺數字展館。資金、流量、技術都有，最後還是關了。因為我們把技藝拆成可展示的動作，把傳承人剪成三十秒人物短片，數據很好看，沒有人願意第二次進去。”

賀予安一直沉默，這時抬起頭：“那你現在還想做一樣的事？”

梁澈看著他：“所以我在等你們告訴我，怎麼不一樣。”

會議室裡傳來李總壓低的通話聲，聽不清內容，只隱約聽見“先整理”“客戶不能等”幾個詞。梁澈回頭看了一眼，神色恢復成公事公辦的冷靜。

“下午三點的交付先過。”他說，“如果你們連替代方案都做不出來，談控制權沒有說服力。”

說完，他沒有再停留，轉身走向另一端電梯。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周眠才呼出一口氣：“這人很會。先承認自己失敗過，降低我們警戒，再把下午三點的大石頭精準放回胸口。”

“他說的也不全是話術。”林知夏說。

“我知道。”周眠揉了揉發酸的眉心，“所以才麻煩。純壞人比較省腦。”

程嶼已經拿出私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十點四十七分。

“先回工位。”他說，“下午三點之前分兩條線。交付線和權利線分開，所有文件也分開。”

他沒有替林知夏回答梁澈，甚至沒有再問她是否確定。那句不能買斷已經是她的決定，他要做的是讓這個決定有可執行的邊界。

“我重做預覽框架，移除迴街場景、人物和敘事節點，換成客戶已確認授權的龍崗工業記憶素材。予安，十一點半前把場景資產依賴關係拉一遍，所有引用迴街木作紋樣的模型標紅，不要直接刪，先隔離。”

賀予安點頭：“四十分鐘。”

“知夏，你出替代視覺。只用公司已有素材庫和客戶書面確認過的城市圖形，創作過程全程留版本。”

林知夏說：“我會在每個圖層備註來源。”

“周眠，條款清單和口述授權模板。再建一份素材權屬表，來源、作者、時間、授權狀態都列出來。”

周眠抬手敬了個不太標準的禮：“收到。上午保住祖傳記憶，下午拯救客戶宇宙，晚上看有沒有空吃飯。”

“還有A3。”程嶼說，“我發會議紀要，同時要求保全昨晚到今天的投屏暫存、導出記錄和登錄日誌。理由寫權利爭議核驗。”

周眠臉上的笑淡了：“他們會給嗎？”

“不一定。但申請要留下時間。”

四人穿過辦公區時，幾道視線從屏幕後投來，又很快移開。消息顯然已經傳開，有人對林知夏露出擔憂，也有人低頭在內部通訊軟件上飛快打字。

回到工位，程嶼先將會議紀要發給法務、人力、項目管理部和所有與會者。他逐句核對，沒有使用“爭執”“侵權”之類容易被反咬的詞，只寫“權利歸屬尚待確認”“相關素材暫不進入客戶交付”“建議進行系統記錄保全”。

郵件發出後，他打開IT服務台，提交A3設備日誌保全申請。

系統彈出提示：該操作需部門負責人審批。

審批人一欄自動帶出李總的名字。

周眠從隔壁探過頭，看清屏幕，乾笑一聲：“讓可能站在門外的人批准調取門鎖記錄。流程設計得很有黑色幽默。”

“照提。”程嶼點下提交，“拒絕也會留痕。”

幾乎同一時間，他的私人手機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仍沒有署名，只發來一句話。

別只申請投屏日誌，查會議室雲控端。有人今早九點零六分開過A3的遠程同步。

程嶼盯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覆。昨晚第一條提醒也是這個號碼發來的，知道投屏暫存七十二小時，現在又知道精確登錄時間。對方至少接觸得到內部設備後台。

他只回了兩個字：收到。

消息沒有再來。

“有情況？”林知夏問。

程嶼抬頭。她已經坐到繪圖屏前，正一張張關閉迴街素材窗口。那隻戴竹編斗笠的小女孩、騎樓下晾曬的藍布、外婆用過的花瓷碗，依次從屏幕上消失，像一扇扇被迫合上的窗。

“有人遠程同步過A3。”他說，“九點零六分。”

林知夏握筆的手停住：“會議之前？”

“嗯。先別動私人雲盤。我去補申請。”

她看著他，臉色有些白，卻沒有慌亂：“我中午回一趟住處。紅箱子和錄音原件還在那裡，我想先轉移。”

“我陪你。”

話出口後，程嶼停了一下，像怕這句話越過了某條界線，又補充：“時間太緊，你一個人搬資料來不及。十一點四十出發，十二點四十前回來。”

林知夏眼底的冷意鬆動了一點：“好。”

程嶼把一個未拆封的麵包放到她桌角：“先吃。”

“你呢？”

“我有。”

其實他桌上只有昨夜便利店剩下的半瓶水。林知夏看了一眼，沒有拆穿，只把麵包掰成兩半，將其中一半放到他鍵盤旁。

“那你也有。”

程嶼低頭看著那半塊麵包，片刻後嗯了一聲。

十一點二十，替代方案進入第一次聯調。

賀予安把受影響的模型列表投到小組私建的離線頁面上。二十七個場景物件被標成紅色，其中不只木窗、騎樓欄杆和舊招牌，還有一個不起眼的榫卯互動裝置。

“這個不能用。”他說。

李總原本要求保留它，因為客戶很喜歡“拆裝城市”的互動效果。之前賀予安總說那只是普通結構，誰都能建模。此刻他卻把模型旋轉到接合面，放大其中一道燕尾榫。

“這是我照著爺爺做的舊樑畫的。他沒說能公開。”

周眠抬眼：“你以前不是說老頭子那些東西網上一搜一堆？”

賀予安沉默幾秒：“我以前說錯了。”

他把模型移入隔離庫，動作很快，像怕自己反悔。接著拿起手機，編輯了一條很長的訊息。刪了兩次，最後只剩下幾句。

爺爺，我做項目時用了木工房的舊樑結構。現在有人想拿去做數字展覽。我沒答應。中午你休息時能不能回我電話？

他沒有立刻發送。

屏幕上方是多年沒有更新的聊天記錄。上一條來自半年前，老人問他過年回不回家，他回的是“看加班”。

賀予安盯了片刻，按下發送，又從私人相冊裡翻出幾張舊照片。照片中的木工房光線昏暗，老人坐在刨花堆裡，手背上的筋像乾裂的樹根。他以前拍這些，只是為了建模參考，鏡頭總對著木頭，很少對著人。

現在他把每張照片的拍攝時間和用途都記進權屬表。

十二點前，周眠已經整理出第一版反向框架。她把梁澈那份文件裡的“全球、永久、不可撤銷”逐一圈出，旁邊改成“限定專案、三年、重大用途需另行書面確認”。

“平台提供技術和渠道，我們提供內容。”她轉著筆說，“收益可以談，署名不能談；展示可以談，二次改編必須另簽；數字藏品先禁掉，免得某天外婆的聲音被切成一萬份盲盒。”

林知夏看完，把“原型人物授權”後面加了一句：“授權可以撤回。老人如果後悔，不應該一輩子困在展館裡。”

“商業方會說風險太高。”

“那就不做那部分。”

她說得很輕，筆跡卻很重。

十二點零五分，李總的內部消息跳了出來。

下午預覽不得降低效果，榫卯互動保留，視覺可先用低清圖，權利問題後補。

程嶼直接回覆：無法保留。將提供已確認授權的替代互動，確保核心流程完整。

不到一分鐘，李總走出辦公室，徑直停在他們工位前。

“你們是不是覺得，公司離了你們就轉不動？”他的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周圍安靜下來，“客戶三點看方案，你們現在大規模刪內容，出了問題誰負責？”

“我負責交付。”程嶼站起來，“但不會用權利狀態不明的內容。”

“你負得起嗎？”

“郵件裡已經寫明替代範圍和風險。”

李總盯著他，忽然冷笑：“好。那就看你三點拿什麼出來。”

他轉身離開時，林知夏注意到他手裡拿著一個銀灰色移動存儲盒。盒身貼著公司資產標籤，側面亮著同步完成的綠燈。

她心口驟然一沉。

程嶼也看見了。

兩人沒有當眾攔住他。直到李總進入另一間會議室，程嶼才迅速拍下時間，發給法務和IT服務台，補充要求保全相關設備連接記錄。

中午去取紅箱子的計劃被迫壓縮。他們用二十五分鐘趕到林知夏在福田租住的單間。窗外高架上無人巴士無聲滑過，屋內卻仍保持著小鎮老房子的氣息，牆角堆著畫紙，床底露出一截暗紅色木箱。

林知夏跪下去，把箱子拖出來。

鎖沒有壞，封條也完整。她打開箱蓋時，聞到舊紙、樟腦和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照片、磁帶、手寫故事、泛黃的街坊名冊都還在。最底下是那支接觸不良的錄音筆。

她按下播放。

一陣沙沙聲後，外婆的聲音從很多年前傳來。

“知夏啊，故事講出去不怕，最怕人家聽了一半，就說剩下那一半也是他的。”

林知夏的手指忽然僵住。

程嶼蹲在她身旁，沒有碰她，只把準備好的防潮資料袋一個個攤開。他聽過外婆說話，記憶裡老人總愛把水果塞進他書包，說阿嶼這孩子穩，以後走夜路也不怕。

此刻他只低聲說：“原件帶走，電子檔重新做校驗。你決定存哪裡。”

不是我替你保管。

是你決定。

林知夏抬起頭看他，眼眶微紅，卻笑了一下：“程嶼，我們是不是已經沒辦法當作什麼都沒發生，繼續留在那裡做項目了？”

窗外日光落進狹小房間，照亮紅箱子斑駁的邊角。

程嶼沉默片刻。

“先把今天過完。”他說，“然後我們認真算一次。成本、時間、技術、人手，還有離開以後怎麼活。”

林知夏聽懂了他沒有說出的那部分。

不是衝動辭職。

是如果要走，就一起把路鋪出來。

兩人帶著紅箱子回到公司時，已經一點零八分。賀予安正在重建替代互動，周眠一手吃冷掉的飯糰，一手修改框架。沒有人問他們為什麼帶回一只舊箱子，只默契地在桌下清出一塊位置。

兩點三十二分，替代方案完成封包。

原本的迴街木作互動被改成深圳早期工業模組拼裝，視覺主線從懷舊老街換成城市生長軸。少了林知夏最有溫度的故事，卻乾淨、完整，沒有借用任何尚未確認的私人記憶。

周眠看著預覽畫面，忽然說：“我們四個用不到四小時，把一個被抽走核心內容的項目救回來了。”

賀予安沒抬頭：“所以？”

“所以我在想，要是核心內容本來就屬於我們呢？”

沒有人接話。

但那句話留在工位間，像一粒很小的火星。

兩點四十六分，程嶼準備上傳客戶預覽包。進度條剛走到百分之十二，屏幕忽然彈出紅色提示。

無權訪問該專案目錄。

林知夏同時收到系統通知，她的老街系列原始文件夾已被變更為只讀，管理權限轉移至“城市IP資產專項組”。

周眠放下飯糰，臉上的笑徹底消失。

賀予安迅速切到後台，發現隔離庫裡那二十七個紅色模型有一份鏡像副本，生成時間是上午九點零八分。

下一秒，程嶼的私人手機震動。

陌生號碼發來一張截圖。

A3雲控端導出申請已完成。

申請人不是李總。

截圖最下方的接收部門清清楚楚地寫著：集團IP孵化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