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不要切斷，先追蹤訊號。”
許照川的聲音落下，第三方工程師伸向隔離開關的手立刻停住。
“所有人保持原位，錄影不要斷。”他看向銀行記錄員，“請記錄現在時間、訊號頻段和現場人員。任何人不得拔除轉接器，也不得離開車間，除非登記去向。”
紅燈仍在快速連閃，像急促的脈搏。
工程師將頻譜分析儀的天線轉向控制柜，手指飛快調整參數。屏幕上，一道細而尖的波峰忽高忽低，在雜訊底部反覆浮現。
“不是直接連外網。”他說，“黑盒先連到廠內某個中繼設備，再由中繼轉發。頻率落在常見無線通訊區間，功率很低，距離不會太遠。”
“能定位嗎？”
“需要移動測向。最好兩組交叉定位。”
周柏青已經往前一步：“我去。”
“你帶小陳和一名保全，三個人一起。”許照川看著他，“只測訊號，不追人，不拆設備。發現可疑物，先拍攝和報位置。”
周柏青咬了咬牙：“明白。”
許照川又補了一句：“柏青，抓人不是你的工作。把數據帶回來，才是。”
那股幾乎要衝破胸口的怒意被這句話壓住。周柏青重重點頭，接過工程師遞來的手持測向儀，帶著人沿車間東側通道往外走。
小陳臨行前將筆記本留在臨時證據桌上，登入日誌仍在持續刷新。許照川叫住他：“只讀備份完成了嗎？”
“兩份本地，一份廠外雲端。設備識別碼也截下來了。”
“開屏幕錄製，保留系統時間。”
林向晚已撥通保全部門的電話。
“東門、北小門和貨運出口暫時只進不出。不是封廠，對外說設備安全核查。”她說得不疾不徐，“所有車輛記下車牌和駕駛人，十分鐘內的門禁紀錄立刻導出，不要使用設備科共用帳號。”
梁主任臉色難看：“林顧問，你沒有權力封控廠區。”
林向晚放下手機，看向銀行記錄員：“債權風險現場發現不明設備和持續遠端操作，銀行書面見證在場。這不是我單方面的決定。”
銀行記錄員點頭：“方經理已同意臨時保全措施，時間限定半小時。”
梁主任冷笑一聲，摸出手機：“那我總能向副董匯報吧？”
許照川看了他一眼：“可以。開揚聲器，或者在鏡頭範圍內通話。”
“你是在限制我人身自由？”
“你也可以不打。”許照川語氣平靜，“但現在遠端操作者可能正等現場消息。任何對外聯絡都應留下記錄，包括我的。”
梁主任握著手機，拇指停在屏幕上。幾秒後，他將手機收回口袋。
這個動作比任何辯解都更引人注意。
工程師半蹲在控制柜外，將一枚屏蔽探頭貼近柜門。波峰忽然拔高，接著迅速降低。
“對方在發送一組寫入指令。”他皺眉，“不能再等太久。黑盒內部儲存可能正在被覆寫。”
“能攔截內容嗎？”
“完整解碼需要密鑰，但可以先抓封包。”
許照川目光落在控制柜內若隱若現的線束上。拔除黑盒能立刻終止覆寫，卻也會破壞正在形成的證據鏈；任由它繼續，歷史記錄又可能被抹去。
雨聲砸在鐵皮屋頂上，時間像被一下一下敲薄。
“在物理鏈路外加旁路採集。”他說，“不碰原接線，先鏡像數據。抓到連續封包後，再用定向屏蔽罩隔離黑盒，不斷主控電源。”
工程師抬頭：“屏蔽後對方會知道連線中斷。”
“但不知道我們拿到了多少。”
工程師看了他一秒，點頭：“可行。”
兩人迅速確認接點。許照川沒有越過三方封條，而是讓鏡頭對準每一步，由工程師戴著雙層絕緣手套接入非侵入式採集夾。銀行記錄員逐項報時，林向晚則站在警戒線外，將每一份程序確認同步給方經理與測試中心。
她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創業園項目方已經過錦川東橋，預計十一點二十二分到廠，比原定時間提前八分鐘。
林向晚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點五十八分。
“照川，還有二十四分鐘。”
“告訴他們展示照常。”
“你確定？”
“看不到最理想的樣板線，就讓他們看我們怎麼處理一條出問題的線。”許照川盯著跳動的封包數據，“智慧系統的價值，不只在正常運轉時好看。”
林向晚沒有再問。她走到稍遠處，語氣溫和地向項目方說明現場正在進行安全隔離，將原定參觀順序改為先看數據中台，再進三號線觀看有限演示。沒有掩飾事故，也沒有讓混亂成為唯一印象。
掛斷後，她回頭時，正對上許照川的目光。
那一瞬很短，卻像多年前兩人在舊車間後門分工修那台報廢收音機。她找電池和圖紙，他拆線路，沒人需要多說一句。
真正的默契不是記得從前，而是在最急的時候，仍知道對方會接住哪一端。
梁主任忽然往車間門口走。
銀行記錄員立刻出聲：“梁主任，請登記去向。”
“我去洗手間。”
“手機留下。”許照川說。
梁主任猛地轉身：“憑什麼？”
“你可以由保全陪同，也可以留下手機再去。二選一。”
“許照川，你真把自己當廠長了？”
“我現在只對證據負責。”
兩人隔著轟鳴的雨聲對視。梁主任眼角抽動，最後沒有離開，只走到一旁坐下。他扯鬆領帶，卻遮不住額角滲出的汗。
林向晚忽然問：“梁主任，你剛才說海岳沒有正式進過廠，對嗎？”
梁主任眼神一閃：“我什麼時候這麼說了？”
“你在封存開始前說，那截扎帶也可能是供應商帶進來的，海岳的人從未參與設備處置。”
“我說的是我沒接待過。他們有沒有和行政接觸，我怎麼知道？”
“可海岳的盤點專用扎帶，出現在控制柜底座裡。”林向晚聲音依然輕，“尚未出售的設備，為什麼先被盤點？”
“你問副董去。”
話一出口，梁主任自己先僵住。
車間裡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許照川沒有乘勢追問，只對銀行記錄員說：“原話記下。”
梁主任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解釋。
林向晚垂下眼，看著證物袋裡那截藍色扎帶。海岳資產四個字彷彿隔著透明塑料刺進她眼底。許照川注意到她指尖微微收緊。
一九九九年的投產照片、三號線、海岳。
還有照片角落那個抱著塑料花的小女孩。
他知道她認得的不只是一家公司，但他沒有在此刻逼她開口。
十一點零三分，手持電台裡傳來周柏青急促的聲音。
“東側車間訊號減弱，設備科辦公室外回升，但最強點不在裡面。我們現在往北走。”
“保持通話。”許照川說。
兩分鐘後，雜訊中傳來金屬門被推動的摩擦聲。
“北小門後面那座廢棄配電間。”周柏青喘著氣，“門鎖沒掛實。許工，訊號很強，已經滿格了。”
“先拍門和鎖。保全進前面，你最後。”
“知道。”
鏡頭透過小陳的手機即時傳回來。廢棄配電間裡堆著拆下的電纜槽和積灰的絕緣板，牆角放著一只不起眼的工具箱。箱蓋半開，裡面不是工具，而是一台插著行動網卡的臨時路由器，旁邊接著舊款維保平板。
平板屏幕還亮著。
畫面停在許氏設備維護介面，登入名稱正是設備科共用帳號。右下角顯示一個正在倒數的清除程序，只剩四十七秒。
周柏青的聲音立刻拔高：“我把網卡拔了！”
“不准碰。”許照川斷然道，“工程師遠端指導，先切斷路由器外部傳輸，保留平板本地供電。小陳拍清倒數畫面和設備編號。”
“可它快清完了！”
“按我說的做。”
周柏青咬牙蹲下，手背青筋繃起，卻沒有越線。第三方工程師透過視訊辨認接口，讓保全用屏蔽袋罩住路由器，再拔除行動網卡外接天線。訊號驟然衰減，控制柜上的紅燈也在同一刻停止連閃。
平板倒數停在二十九秒。
“保住了！”周柏青重重吐出一口氣。
工程師卻沒有放鬆：“先別高興。這可能只是前端。檢查工具箱和附近地面，不要翻動。”
小陳將鏡頭移向箱蓋內側。那裡貼著一張褪色的維保標籤，編號為S3-99-071。許照川看到那串數字時，目光微沉。
三號線一九九九年投產，舊檔案裡第一批控制模組的編號正是S3-99開頭。這台早該報廢的設備，卻被重新接入了如今的系統。
工具箱旁還有半枚沾泥的鞋印，右側明顯深於左側。再往外，是通向北小門的拖水痕跡。
老錢右肩低，走路時右腳也習慣重落。
線索正在合攏，卻仍缺少能指向人的那一環。
“北小門紀錄呢？”許照川問。
林向晚剛收到保全回覆：“十點四十九分，一輛灰色麵包車刷臨時維保證離場。申請部門是設備科，車牌登記尾號七三六，但監控拍到的尾號像七八六。”
“套錄錯牌。”銀行記錄員低聲說。
“駕駛人？”
“登記欄填的是錢志和。”
周柏青在電台那頭沉默了一瞬。
老錢的全名，正是錢志和。
許照川仍只說：“保留原始紀錄，交保全和警方核驗，沒確認前不要外傳。”
十一點十二分，旁路採集完成。工程師將屏蔽罩罩上黑色轉接器，遠端連線徹底中止。數據鏡像裡搶救出七組寫入封包，其中三組與三號線異常停機的時間戳重合。
“這不是單純上傳。”工程師指著屏幕，“它接收過控制指令。至少包含延遲補償值修改、感測器回傳偏移，還有一次主控保護觸發。”
周柏青已帶著封存好的路由器和平板返回。他聽見這句話，拳頭猛地攥緊：“所以返修率升高、昨晚停機，全是有人故意弄的？”
“只能證明系統收到外部指令。”許照川說，“要證明誰下的，還差授權鏈。”
“可我們現在怎麼演示？”周柏青看向牆上的鐘，“還有十分鐘。”
許照川把數據鏡像分成兩層，原始證據只讀封存，另建乾淨副本。他調出三號線最小安全控制單元的拓撲圖。
“黑盒物理隔離，原主控不直接上線。把感測器接到旁路採集端，使用昨晚做的冗餘控制核心，只開一台機床，空載運行三分鐘，再用標準試件做單件加工。”
周柏青眼睛一亮：“我們那套預測補償還沒全調完。”
“所以只做有限演示，不宣稱量產。”許照川說，“你負責旁路系統，我校驗安全邊界。任何一項數值超限，立刻停。”
“行。”周柏青抹了把臉，方才的怒火迅速轉成興奮，“讓他們看看老線也能長新腦子。”
年輕技術員們動了起來。沒有喧鬧，只有鍵盤聲、工具落在絕緣墊上的輕響，以及一條條口令在車間裡傳遞。
林向晚走到許照川身旁，低聲說：“項目方兩分鐘後進大門。我先去接。”
“向晚。”
她停下。
許照川看了一眼證物袋裡的海岳扎帶：“你認識這個盤點標記。”
不是疑問。
林向晚沉默片刻，窗外灰白天光落在她側臉上。
“我父親以前替海岳做過一次設備評估。”她說，“就是三號線投產後的第二年。後來那份評估報告失蹤，他也離開了錦川。”
許照川眼神微凝。
“照片裡的人是你？”
“是。”
她只說了這兩個字。車間外已有車輛駛入的聲音，林向晚握緊文件包，轉身往門口走。
“剩下的，等我們先守住今天再說。”
許照川沒有攔她。
第三方工程師此時叫了他一聲。平板的清除程序被凍結後，殘存目錄恢復出一份加密文件。破解尚未完成，但文件名和部分表頭已經能辨認。
海岳資產，許氏三號線接收清單。
預定接收日期，正是十五天後。
列表包含主軸模組、伺服驅動、精密刀庫和兩套尚未入帳的新型感測器，價格只有市場合理估值的三成。文件末尾的電子授權欄沒有梁主任的名字。
工程師放大那一行。
授權人：許明嶽。
而在附件抄送欄最下方，還有一組由舊設備編號轉出的姓名縮寫。
LQY。
許照川盯著那三個字母。身後，林向晚剛走到車間門口，腳步卻像有所感應般停了一下。
那是她父親，林啟元的名字。
許照川的聲音落下，第三方工程師伸向隔離開關的手立刻停住。
“所有人保持原位，錄影不要斷。”他看向銀行記錄員，“請記錄現在時間、訊號頻段和現場人員。任何人不得拔除轉接器，也不得離開車間，除非登記去向。”
紅燈仍在快速連閃，像急促的脈搏。
工程師將頻譜分析儀的天線轉向控制柜，手指飛快調整參數。屏幕上，一道細而尖的波峰忽高忽低，在雜訊底部反覆浮現。
“不是直接連外網。”他說，“黑盒先連到廠內某個中繼設備，再由中繼轉發。頻率落在常見無線通訊區間，功率很低，距離不會太遠。”
“能定位嗎？”
“需要移動測向。最好兩組交叉定位。”
周柏青已經往前一步：“我去。”
“你帶小陳和一名保全，三個人一起。”許照川看著他，“只測訊號，不追人，不拆設備。發現可疑物，先拍攝和報位置。”
周柏青咬了咬牙：“明白。”
許照川又補了一句：“柏青，抓人不是你的工作。把數據帶回來，才是。”
那股幾乎要衝破胸口的怒意被這句話壓住。周柏青重重點頭，接過工程師遞來的手持測向儀，帶著人沿車間東側通道往外走。
小陳臨行前將筆記本留在臨時證據桌上，登入日誌仍在持續刷新。許照川叫住他：“只讀備份完成了嗎？”
“兩份本地，一份廠外雲端。設備識別碼也截下來了。”
“開屏幕錄製，保留系統時間。”
林向晚已撥通保全部門的電話。
“東門、北小門和貨運出口暫時只進不出。不是封廠，對外說設備安全核查。”她說得不疾不徐，“所有車輛記下車牌和駕駛人，十分鐘內的門禁紀錄立刻導出，不要使用設備科共用帳號。”
梁主任臉色難看：“林顧問，你沒有權力封控廠區。”
林向晚放下手機，看向銀行記錄員：“債權風險現場發現不明設備和持續遠端操作，銀行書面見證在場。這不是我單方面的決定。”
銀行記錄員點頭：“方經理已同意臨時保全措施，時間限定半小時。”
梁主任冷笑一聲，摸出手機：“那我總能向副董匯報吧？”
許照川看了他一眼：“可以。開揚聲器，或者在鏡頭範圍內通話。”
“你是在限制我人身自由？”
“你也可以不打。”許照川語氣平靜，“但現在遠端操作者可能正等現場消息。任何對外聯絡都應留下記錄，包括我的。”
梁主任握著手機，拇指停在屏幕上。幾秒後，他將手機收回口袋。
這個動作比任何辯解都更引人注意。
工程師半蹲在控制柜外，將一枚屏蔽探頭貼近柜門。波峰忽然拔高，接著迅速降低。
“對方在發送一組寫入指令。”他皺眉，“不能再等太久。黑盒內部儲存可能正在被覆寫。”
“能攔截內容嗎？”
“完整解碼需要密鑰，但可以先抓封包。”
許照川目光落在控制柜內若隱若現的線束上。拔除黑盒能立刻終止覆寫，卻也會破壞正在形成的證據鏈；任由它繼續，歷史記錄又可能被抹去。
雨聲砸在鐵皮屋頂上，時間像被一下一下敲薄。
“在物理鏈路外加旁路採集。”他說，“不碰原接線，先鏡像數據。抓到連續封包後，再用定向屏蔽罩隔離黑盒，不斷主控電源。”
工程師抬頭：“屏蔽後對方會知道連線中斷。”
“但不知道我們拿到了多少。”
工程師看了他一秒，點頭：“可行。”
兩人迅速確認接點。許照川沒有越過三方封條，而是讓鏡頭對準每一步，由工程師戴著雙層絕緣手套接入非侵入式採集夾。銀行記錄員逐項報時，林向晚則站在警戒線外，將每一份程序確認同步給方經理與測試中心。
她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創業園項目方已經過錦川東橋，預計十一點二十二分到廠，比原定時間提前八分鐘。
林向晚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點五十八分。
“照川，還有二十四分鐘。”
“告訴他們展示照常。”
“你確定？”
“看不到最理想的樣板線，就讓他們看我們怎麼處理一條出問題的線。”許照川盯著跳動的封包數據，“智慧系統的價值，不只在正常運轉時好看。”
林向晚沒有再問。她走到稍遠處，語氣溫和地向項目方說明現場正在進行安全隔離，將原定參觀順序改為先看數據中台，再進三號線觀看有限演示。沒有掩飾事故，也沒有讓混亂成為唯一印象。
掛斷後，她回頭時，正對上許照川的目光。
那一瞬很短，卻像多年前兩人在舊車間後門分工修那台報廢收音機。她找電池和圖紙，他拆線路，沒人需要多說一句。
真正的默契不是記得從前，而是在最急的時候，仍知道對方會接住哪一端。
梁主任忽然往車間門口走。
銀行記錄員立刻出聲：“梁主任，請登記去向。”
“我去洗手間。”
“手機留下。”許照川說。
梁主任猛地轉身：“憑什麼？”
“你可以由保全陪同，也可以留下手機再去。二選一。”
“許照川，你真把自己當廠長了？”
“我現在只對證據負責。”
兩人隔著轟鳴的雨聲對視。梁主任眼角抽動，最後沒有離開，只走到一旁坐下。他扯鬆領帶，卻遮不住額角滲出的汗。
林向晚忽然問：“梁主任，你剛才說海岳沒有正式進過廠，對嗎？”
梁主任眼神一閃：“我什麼時候這麼說了？”
“你在封存開始前說，那截扎帶也可能是供應商帶進來的，海岳的人從未參與設備處置。”
“我說的是我沒接待過。他們有沒有和行政接觸，我怎麼知道？”
“可海岳的盤點專用扎帶，出現在控制柜底座裡。”林向晚聲音依然輕，“尚未出售的設備，為什麼先被盤點？”
“你問副董去。”
話一出口，梁主任自己先僵住。
車間裡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許照川沒有乘勢追問，只對銀行記錄員說：“原話記下。”
梁主任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解釋。
林向晚垂下眼，看著證物袋裡那截藍色扎帶。海岳資產四個字彷彿隔著透明塑料刺進她眼底。許照川注意到她指尖微微收緊。
一九九九年的投產照片、三號線、海岳。
還有照片角落那個抱著塑料花的小女孩。
他知道她認得的不只是一家公司，但他沒有在此刻逼她開口。
十一點零三分，手持電台裡傳來周柏青急促的聲音。
“東側車間訊號減弱，設備科辦公室外回升，但最強點不在裡面。我們現在往北走。”
“保持通話。”許照川說。
兩分鐘後，雜訊中傳來金屬門被推動的摩擦聲。
“北小門後面那座廢棄配電間。”周柏青喘著氣，“門鎖沒掛實。許工，訊號很強，已經滿格了。”
“先拍門和鎖。保全進前面，你最後。”
“知道。”
鏡頭透過小陳的手機即時傳回來。廢棄配電間裡堆著拆下的電纜槽和積灰的絕緣板，牆角放著一只不起眼的工具箱。箱蓋半開，裡面不是工具，而是一台插著行動網卡的臨時路由器，旁邊接著舊款維保平板。
平板屏幕還亮著。
畫面停在許氏設備維護介面，登入名稱正是設備科共用帳號。右下角顯示一個正在倒數的清除程序，只剩四十七秒。
周柏青的聲音立刻拔高：“我把網卡拔了！”
“不准碰。”許照川斷然道，“工程師遠端指導，先切斷路由器外部傳輸，保留平板本地供電。小陳拍清倒數畫面和設備編號。”
“可它快清完了！”
“按我說的做。”
周柏青咬牙蹲下，手背青筋繃起，卻沒有越線。第三方工程師透過視訊辨認接口，讓保全用屏蔽袋罩住路由器，再拔除行動網卡外接天線。訊號驟然衰減，控制柜上的紅燈也在同一刻停止連閃。
平板倒數停在二十九秒。
“保住了！”周柏青重重吐出一口氣。
工程師卻沒有放鬆：“先別高興。這可能只是前端。檢查工具箱和附近地面，不要翻動。”
小陳將鏡頭移向箱蓋內側。那裡貼著一張褪色的維保標籤，編號為S3-99-071。許照川看到那串數字時，目光微沉。
三號線一九九九年投產，舊檔案裡第一批控制模組的編號正是S3-99開頭。這台早該報廢的設備，卻被重新接入了如今的系統。
工具箱旁還有半枚沾泥的鞋印，右側明顯深於左側。再往外，是通向北小門的拖水痕跡。
老錢右肩低，走路時右腳也習慣重落。
線索正在合攏，卻仍缺少能指向人的那一環。
“北小門紀錄呢？”許照川問。
林向晚剛收到保全回覆：“十點四十九分，一輛灰色麵包車刷臨時維保證離場。申請部門是設備科，車牌登記尾號七三六，但監控拍到的尾號像七八六。”
“套錄錯牌。”銀行記錄員低聲說。
“駕駛人？”
“登記欄填的是錢志和。”
周柏青在電台那頭沉默了一瞬。
老錢的全名，正是錢志和。
許照川仍只說：“保留原始紀錄，交保全和警方核驗，沒確認前不要外傳。”
十一點十二分，旁路採集完成。工程師將屏蔽罩罩上黑色轉接器，遠端連線徹底中止。數據鏡像裡搶救出七組寫入封包，其中三組與三號線異常停機的時間戳重合。
“這不是單純上傳。”工程師指著屏幕，“它接收過控制指令。至少包含延遲補償值修改、感測器回傳偏移，還有一次主控保護觸發。”
周柏青已帶著封存好的路由器和平板返回。他聽見這句話，拳頭猛地攥緊：“所以返修率升高、昨晚停機，全是有人故意弄的？”
“只能證明系統收到外部指令。”許照川說，“要證明誰下的，還差授權鏈。”
“可我們現在怎麼演示？”周柏青看向牆上的鐘，“還有十分鐘。”
許照川把數據鏡像分成兩層，原始證據只讀封存，另建乾淨副本。他調出三號線最小安全控制單元的拓撲圖。
“黑盒物理隔離，原主控不直接上線。把感測器接到旁路採集端，使用昨晚做的冗餘控制核心，只開一台機床，空載運行三分鐘，再用標準試件做單件加工。”
周柏青眼睛一亮：“我們那套預測補償還沒全調完。”
“所以只做有限演示，不宣稱量產。”許照川說，“你負責旁路系統，我校驗安全邊界。任何一項數值超限，立刻停。”
“行。”周柏青抹了把臉，方才的怒火迅速轉成興奮，“讓他們看看老線也能長新腦子。”
年輕技術員們動了起來。沒有喧鬧，只有鍵盤聲、工具落在絕緣墊上的輕響，以及一條條口令在車間裡傳遞。
林向晚走到許照川身旁，低聲說：“項目方兩分鐘後進大門。我先去接。”
“向晚。”
她停下。
許照川看了一眼證物袋裡的海岳扎帶：“你認識這個盤點標記。”
不是疑問。
林向晚沉默片刻，窗外灰白天光落在她側臉上。
“我父親以前替海岳做過一次設備評估。”她說，“就是三號線投產後的第二年。後來那份評估報告失蹤，他也離開了錦川。”
許照川眼神微凝。
“照片裡的人是你？”
“是。”
她只說了這兩個字。車間外已有車輛駛入的聲音，林向晚握緊文件包，轉身往門口走。
“剩下的，等我們先守住今天再說。”
許照川沒有攔她。
第三方工程師此時叫了他一聲。平板的清除程序被凍結後，殘存目錄恢復出一份加密文件。破解尚未完成，但文件名和部分表頭已經能辨認。
海岳資產，許氏三號線接收清單。
預定接收日期，正是十五天後。
列表包含主軸模組、伺服驅動、精密刀庫和兩套尚未入帳的新型感測器，價格只有市場合理估值的三成。文件末尾的電子授權欄沒有梁主任的名字。
工程師放大那一行。
授權人：許明嶽。
而在附件抄送欄最下方，還有一組由舊設備編號轉出的姓名縮寫。
LQY。
許照川盯著那三個字母。身後，林向晚剛走到車間門口，腳步卻像有所感應般停了一下。
那是她父親，林啟元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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