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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煙雨吻舊燈 · 七月流火 · 2,806 字 · 2026-08-16
槍聲炸開的剎那,雨彷彿也停了一拍。

火藥味從牆頭壓進狹窄後巷,混著濕泥與血腥氣。女傭半身倒在門檻內,指尖還攥著空氣,血從肩下迅速漫開,順門縫淌入青石板的低窪處。

鐵煙盒打著轉,撞上顧清棠的鞋尖。

沈硯舟一手扣住她肩頭,將她按進牆根陰影,另一手已從大衣內抽出短槍。第二發子彈擦著門框飛過,木屑濺在他側臉。

“東南牆頭。”他沉聲道。

巷口的餛飩擔猛地掀翻,鐵鍋砸在地上,沸水裹著白霧潑開。老周並非真守著一鍋餛飩,灶膛底下藏著相機與手槍。他就地一滾躲到車後,快門白光隨即刺破雨幕。

牆頭黑影一晃。

“留活口!”沈硯舟喝道,“趙銘封東巷,其餘人救人!”

兩道人影立刻從暗處撲出去。槍手踩碎牆瓦,躍入隔壁院落,瓦片與雨水一同落下。緊接著,程公館前院傳來汽車發動聲,顯然有人要趁亂出逃。

牆內又響起程婉的聲音:“清棠,魏成帶著真票走前門了!不要進來,他們在門後……”

話音陡然斷了,像被人捂住了嘴。

顧清棠俯身去撿煙盒。

沈硯舟扣住她手腕:“先別碰。”

“它是他們開槍要滅的口。”顧清棠盯著煙盒,“若落在雨裡,裡面的紙就毀了。”

又一聲槍響從前院傳來。

沈硯舟沒有再攔,只轉身以身體遮住巷口視線。顧清棠用大衣衣襟裹住手,迅速將鐵煙盒拾起,放進防水牛皮套。煙盒入手沉得異常,底部還黏著一小塊暗紅封蠟。

她剛扣上皮套,沈硯舟便道:“你守證物,我開門。”

不是讓她退,也不是替她決定。

顧清棠抬眼與他對視:“一起。”

沈硯舟看了她一瞬,低低應了一聲:“好。”

他抬腳踹向後門。第一下,門板劇震,裡頭傳來金屬碰撞聲;第二下,門閂連同一截細鐵絲崩落。鐵絲另一端連著門後一把上膛的獵槍,只要方才有人直接推門,槍口便會正對胸腹。

顧清棠臉色驟冷。

這不是倉促滅口,是算準她會來,連她推門的動作都算在其中。

沈硯舟卸下獵槍,目光落在機關上:“女傭開門時割斷了一半引線。”

門檻內的人還有微弱呼吸。

顧清棠蹲下身,按住女傭傷口。鮮血很快浸透她的手套。女傭眼皮顫了顫,艱難睜開。

“顧小姐……”

“別說話,醫生很快來。”顧清棠聲音穩,手指卻冷得發僵。

女傭搖頭,唇間溢出血沫:“押印……是魏成用藥迷了顧老爺……傅先生看見了……他把印泥刮下來,藏在煙盒夾層……”

“什麼藥?”

“白瓶……洋行的……傅先生說,梁先生不是頭一個……三家聯押……”

她胸口急促起伏,眼神越過顧清棠,望向西廂方向。

“程小姐沒想殺你……她拿走煙盒,是想留一條命……梁家拿程老爺的賬逼她……她錯了,可她……”

聲音散在雨裡。

顧清棠俯得更低:“她怎樣?”

女傭嘴唇動了幾下,只剩一點極輕的氣音:“她一直……留著那條絹帶。”

她的手無力垂下。

顧清棠按在傷口上的手沒有鬆。沈硯舟伸手探了探女傭頸側,低聲道:“還有脈。”

外頭已有腳步奔近。老周帶著兩個人抬來門板,沈硯舟讓他們將女傭送往最近的教會醫院,另派一人全程跟住。待門板抬出巷子,顧清棠才站起來,掌心的血被雨水沖得發淡。

西廂忽然傳來瓷器碎裂聲。

“程婉!”她揚聲。

“我在!”程婉的聲音隔著院牆傳來,顫抖卻清晰,“魏成留下兩個人,他們要燒帳房!”

顧清棠與沈硯舟一前一後穿過月洞門。

昔日燈火通明的程公館,此刻只亮著幾盞風燈。雨打殘了一地海棠,長廊盡頭已有火光竄起。兩名僕役模樣的男人正往帳房潑煤油,其中一人見他們闖入,抽刀便撲。

沈硯舟沒有開槍,只側身避過刀鋒,手杖重重擊中對方腕骨。短刀落地,他反手扼住那人後頸,將人撞上廊柱。另一人轉身逃跑,才跨過石階,便被翻牆進來的趙銘撲倒在泥水裡。

“東巷沒截住槍手。”趙銘喘著氣,“但前門那輛車被陸少爺的人堵住了,車裡只有程家的管事與兩只空皮箱。魏成換了車。”

“先滅火。”顧清棠道。

帳房的窗紙已燒起來。眾人扯下廊下雨簾,提水撲火。火勢不算大,顯然對方只是想趁亂製造焚毀現場的假象。桌上帳冊早已搬空,地面卻留下幾張撕碎的裝箱單。

顧清棠撿起一角,上面印著法租界一家德商藥行的紅章。

白瓶,洋行的藥。

她將紙片收起,轉身走向西廂。房門從外頭鎖著,沈硯舟一槍打斷銅鎖。門開時,一股濃重的安神香撲面而來。

程婉坐在妝臺旁,雙腕被絲繩縛在椅背上。她穿著一襲月白旗袍,髮髻散了,臉上沒有脂粉,左頰卻有一道鮮紅掌痕。

她看見顧清棠,眼裡先是一亮,隨即又沉下去。

“你還是進來了。”

顧清棠走近替她解繩:“你喊我來,不就是料定我會進來?”

程婉唇角勉強彎了一下:“我讓女傭送信,是要把煙盒交給你,不是讓你帶著沈硯舟踏平程家。”

“若沒有他,方才踏平的就是我的棺木。”

程婉目光越過她,落在沈硯舟身上。那一眼裡有舊日傾慕,有難堪,也有被逼到絕境後仍不肯低頭的刺。

沈硯舟只問:“魏成去了哪裡?”

程婉臉色更白:“不知道。他本來要在午夜把我送去杭州,說那邊有船接應。槍響後,他拿走真票,從祠堂暗門出去了。”

“誰命令他?”

“梁敬堂。”她停了一下,“至少他讓我這樣以為。”

顧清棠解開最後一圈絲繩,沒有立即扶她:“什麼意思?”

程婉揉著發紅的手腕,低聲道:“魏成替梁敬堂做事不假,可他每次收的命令都蓋著舊商會暗印。三枚重疊的錢紋,中間一個舟字。他說梁敬堂也只是替人看門。”

沈硯舟眸色沉了下去。

顧清棠看向他。

程婉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忽然笑了,笑聲輕得近乎破碎:“清棠,你不是總說真相不認親疏麼?現在輪到沈家,你還敢寫嗎?”

“只要是真的,我就敢。”顧清棠道,“但我不拿猜測定罪,也不替任何人預先開脫。”

程婉眼睫顫了一下,轉過臉去:“你永遠這樣。敗到一無所有,仍像站在審判席上。”

“那你呢?”顧清棠語氣很輕,“你明知煙盒能替我父親翻案,為何藏到今日?”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屋檐滴水聲。

程婉攥住衣襟,指節泛白。

“因為傅鶴年把煙盒交給魏成那夜,我偷聽見他說,顧家若翻案,程家那筆暗賬就會暴露。”她看著顧清棠,眼中終於浮出水光,“我父親會坐牢,程家會垮。我以為只要藏住它,事情就會過去。後來梁敬堂知道了,他拿程家逼我,也拿你逼我。”

“所以報紙上的那些流言?”

程婉沒有否認。

“有些是我遞的話。”她聲音發啞,“我想讓你離開報館,離開沈硯舟。我以為你沒有事業、沒有他,便還會回到從前,需要我,信我。”

顧清棠靜靜看了她許久。

“程婉,從前我信你,不是因為我一無所有。”

這一句比斥責更重。

程婉眼淚終於落下,卻很快抬手擦去:“我知道。知道得太遲,所以才更可笑。”

院外忽然傳來陸時白的聲音:“諸位若已把十年情分清算完,可否照顧一下外頭那群活人?巡捕房的車到了,帶頭的不是鄭探長,是梁敬堂平日喝茶的金探員。”

他撐傘站在門口,肩上濕了一半,神色仍舊散漫,眼睛卻冷。

“另外,魏成在祠堂暗門留了具屍體。衣服穿得像他,臉被燒了,顯然盼我們草率認領。”

“阿金拍到了嗎?”顧清棠問。

“屍體、機關槍、帶紅章的藥行紙片,全拍了。”陸時白道,“今晚若有人把我們扣下,明早全上海都會知道程家後門的雨,專洗巡捕房的臉。”

沈硯舟走到窗邊,望了一眼前院晃動的燈光:“金探員來得太快。證物不能交他。”

顧清棠取出牛皮套:“煙盒現在開。”

陸時白挑眉:“在這裡?”

“所有人在場,阿金照相,程婉作證。”她看向沈硯舟,“若裡面真有沈家的東西,也不能少一個字。”

沈硯舟沒有遲疑:“開。”

煙盒鏽得厲害,趙銘用薄刀撬了兩次才掀開。裡面沒有煙,只有數層油紙。第一層包著半截票根,編號恰與顧清棠那半張匯票相連;第二層是一小片乾裂的朱紅印泥,黏在刮下的紙纖維上;最底下則壓著傅鶴年的短箋。

字跡被潮氣暈開,仍勉強可辨。

顧兄受藥失神,押印由魏成扶腕而成。賑款匯票拆作三份,梁、程、沈三家聯押,真票藏於……

最後兩字被人割去。

短箋背面蓋著三重錢紋暗印,中間果然是一個古篆的舟字。暗印旁還有一道更小的朱記,像某個人的私章。

沈硯舟拿起紙片,指尖驟然收緊。

顧清棠看見那枚朱記,心口也沉了下去。她曾在沈公館書房見過同樣的字形,落在沈家舊賬冊封皮上。

硯山。

那是沈硯舟父親沈崇岳早年行商時用過的別號。

門外,金探員已帶人闖進月洞門,厲聲喊著巡捕房辦案,所有人不得擅動。

屋內無人理會。

沈硯舟將短箋放回桌面,沒有藏,也沒有辯解。他看向顧清棠,眸底壓著風雨般的暗色。

“我父親去世前,燒過一批舊商會帳冊。”他低聲道,“我一直以為他是在替旁人善後。”

顧清棠問:“現在呢?”

“現在看來,他也許是在替自己滅證。”

外頭腳步聲愈來愈近。

沈硯舟把短槍推到一旁,將證物留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清棠,”他說,“從沈家開始查。”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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