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照眠。”

那聲音又喚了一遍。

沈照眠站在無燈船上，像被那兩個字釘住。石門只開了一線，門後沒有燈，也沒有風，濃黑得像一口封了多年的棺。可那聲音太近，近得彷彿沈懷章還躺在她記憶裡那張染血的榻上，氣息短促，手掌艱難地覆住她手背。

別讓他們開門。

陸雁回忽然扣住她手腕。

“看玉。”他低聲道。

沈照眠猛然回神。

掌中雙玉震得厲害，玉內金線一道指向石門月牙凹槽，一道仍牢牢指著陸雁回胸口，卻沒有半絲轉向門後。父親曾留下的話重新從腦中浮起。

風燈照雲，玉認水，血不可欺。

玉只認門，不認聲。

她深吸一口帶著銅腥的濕氣，將青白風燈舉高。燈光擦過裂鐘，鐘腹那道暗紅水痕竟跟著聲音一縮一張，像藏在銅裡的喉嚨。

“不是人在門後。”她道，“聲音在鐘裡。”

黑斗篷人輕輕笑了。

“沈姑娘不愧是他的女兒。”

他抬手一壓，兩名鐵面人立即扳動浮台側邊的銅輪。懸鐘上的鐵索繃緊，裂縫裡暗紅水痕驟然加深。下一瞬，沈懷章的聲音從鐘腹傳出，卻不再喚她，而是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句模糊話語。

“紙……西庫……”

“行舟……停手……”

“帳在……”

最後兩字被裂鐘低鳴碾碎。

陸雁回眼神驟冷，握著木牌的手卻未動。他掌中那道傷還在滲血，每多落下一滴，渡鐘便低鳴一聲，石門縫隙也隨之擴開少許。

老柯一把扯下腰間布帶，擲到他手中：“纏死！”

陸雁回迅速勒住掌心，然而鐘聲並未停。

沈照眠低頭看去。方才那滴血已沿船板縫隙流下，落進水裡。水下暗紅血槽像活過來一般，一道接一道亮起，正將陸家血送向石門。

“血槽通整座水潭。”她急道，“堵手沒用。”

“那就離水。”老柯話音未落，半截竹篙已重重一撐，無燈船斜向環形石壁。

黑斗篷人抬了抬手。

弩弦齊響。

七八支短弩破霧而來。陸雁回反手掀起船側一塊舊木板，箭簇接連釘入板中。他肩頭一震，毒火牽動舊傷，唇間立刻湧上一層黑紅，仍死死將沈照眠護在板後。

紅綃拔出短刃，俯身將羅娘子壓低：“趴著！”

“你叫誰趴著？”羅娘子嘴上罵著，手已從濕透的袖中抖出一把胭脂粉，迎著第二輪弩箭撒去。

細粉遇上風燈熱氣，騰起一片嗆人的紅霧。浮台上兩名鐵面人視線受阻，弩箭偏了方向，一支擦著老柯耳側釘入石壁，另一支射斷船頭殘篙。

老柯索性扔了篙，扯住環壁垂落的一截鐵鏈，借暗流猛地一蕩。無燈船貼著浮台外沿繞向裂鐘後方。

“柯老頭！”羅娘子按住肋下傷口，疼得臉色慘白，“你再蕩一下，老娘的骨頭先進三藏！”

“總好過命進去。”老柯咬牙道。

浮台上的黑斗篷人沒有追。他只站在石門前，隔著面具看著陸雁回，像在等一頭已落入陷阱的獵物自己流盡血。

“你父親也是這樣。”他忽然道，“明知血一旦進槽便收不回，仍以為能關鐘。”

陸雁回猛地抬眼：“陸行舟是我父親？”

老柯背影一僵。

黑斗篷人笑意更深：“原來你還不知道。”

“閉嘴！”老柯厲聲喝道。

這一喝出口，反倒像替那句話落了印。

陸雁回臉上沒有驚愕，只有一種近乎可怕的平靜。他看向老柯：“京西紙坊，白石橋，陸字未死。你守了這麼久，就是守這一句？”

老柯扯著鐵鏈，手背青筋凸起：“先活著出去，我把知道的都告訴你。”

“他未必有機會聽。”黑斗篷人道，“陸家血能開鐘，也能養鐘。當年陸行舟差一點便替我們打開第二門，可惜沈懷章在鎖上動了手腳，讓渡鐘只認雙玉與嫡血同至。如今人齊了，何必再逃？”

沈照眠聽見“嫡血”二字，心頭一沉。

這不是半月營臨時布下的局。從白石橋留下的血，到沈懷章交給她的雙玉，兩家人早已被同一道鎖纏住。父親知道陸行舟，陸行舟也曾與父親一同來過這裡。

那帳冊必定有記。

她正要伸手入懷，裂鐘忽然劇烈一震。

門後那聲音變了。

“照眠，帳冊第三頁。”

沈照眠指尖停住。

那不是她熟悉的遺言，而是一句清楚、完整，甚至帶著催促意味的指引。

黑斗篷人也微微側頭，顯然未料到鐘會說出這句。

沈照眠立刻取出油布包。帳冊被水氣浸得邊角發軟，她翻到第三頁，青白燈光落下，原本只有貨銀數目的紙面竟慢慢浮出一層淡黑水紋。

京西紙坊，雲砂四斗。

寒山藥藏，朱草七斤。

渡鐘修索，活雁一人。

最後一行下方，另有一串極淡小字，筆跡正是沈懷章。

鐘不留聲，只留血中最後一念。聞聲者，莫應。斷西索，沉假門。

沈照眠心口驟縮。

裂鐘不是在重現父親曾說過的話，而是在以血喚出死者留於鐘中的“最後一念”。陸行舟的血曾喂醒第一道鐘，父親或許也曾以血改鎖。他們的聲音被鎖在裂鐘內，半月營能用機括擠出零碎殘句，卻不能決定鐘真正要說什麼。

方才那句“帳冊第三頁”，是父親留給她的最後指引。

“西索在哪裡？”紅綃一刀削斷鉤住船舷的繩爪，急聲問。

沈照眠抬頭看向裂鐘。

懸鐘共有四條粗索，東西兩側各二。青白風燈照過時，東側鐵索映出潮黑，西側靠近石門的一條卻泛著暗紅，索節間纏滿細小紙符。那條索下端並未扣在鐘鈕，而是穿過鐘身裂口，沒入浮台。

“不是吊鐘的索。”她道，“西邊那條控制假門！”

老柯看清後臉色大變：“船過不去，浮台下有攔水齒。”

“我去。”紅綃說著便要躍起。

羅娘子一把揪住她腰帶：“你那點水性，掉下去只夠鐘喝一口。”

“那你去？”

“我傷的是肋骨，不是腦子。”

話雖如此，羅娘子已摸出髮間最後一根細簪。她看了一眼距離，將簪尖在斷弩箭簇上輕輕一刮，低聲道：“繩索外裹鐵皮，尋常刃斷不了。要先鬆浮台下的索栓。”

陸雁回看向水面。毒火使他呼吸沉重，眼神卻清明得驚人：“我下去。”

“不行。”沈照眠立刻道。

“只有我能看出血槽裡哪處下了毒。”

“鐘正等你的血。”

“所以他們不敢讓我死在外頭。”陸雁回將木牌塞進沈照眠手中，聲音壓得極低，“我入水後，若鐘再學我的聲音，別信。”

沈照眠握住木牌，牌上還帶著他的體溫與血。她沒有鬆手，反而抓緊他手腕：“父親寫的是斷西索，不是拿你去填。”

陸雁回看著她。

“你說我已經會看了。”她一字一字道，“那就讓我看一次。”

她把雙玉中的半塊塞進他纏好的掌心，另一塊貼在風燈下。原本彼此纏繞的玉中金線驟然拉直，兩道寒光隔著水霧相連，映向裂鐘西索。光落在水面，竟照出浮台下縱橫交錯的銅齒，其中一枚月牙狀索栓藏在血槽中央，正隨鐘鳴緩緩轉動。

沈照眠看清了水路。

“船從鐘影下過。”她急道，“水下第三道環流會把人送到索栓旁，但只能停三息。三息後銅齒合攏。”

“夠了。”陸雁回道。

黑斗篷人似也察覺他們的意圖，第一次收起笑意：“攔住船！”

四名鐵面人同時躍下浮台。沉重鐵靴踩入淺水，竟沒有下沉，水下顯然另有木樁。紅綃迎面擲出短刃，一刃逼退最前一人，自己抓住船頭鐵環飛身而起，借船勢踹上另一人胸口。

鐵面人被踢得後退半步，反手抓住她腳踝。紅綃身在半空無處借力，羅娘子冷不丁甩出細簪，正扎入那人鐵面眼孔。慘叫聲中，紅綃落回船頭，一刀抹過其頸側。

“還說我水性差？”她喘道。

羅娘子靠著船舷笑罵：“你這叫狗刨上岸。”

老柯已鬆開鐵鏈。暗流將船推入裂鐘巨大的陰影裡，頭頂鐘腹沉沉壓下，銅腥氣濃得令人作嘔。陸雁回將剩餘洗砂酒含入口中，翻身入水。

水面只濺起一朵很小的黑花。

雙玉寒光驟然下沉。

沈照眠跪在船側，死死盯著那一線光。第一道環流掠過，陸雁回的身影被暗水推向鐘底。第二道環流翻起，水下忽然湧出無數細長黑影，像髮絲，又像活著的血管，齊齊纏向他手腕。

“那是血蛭！”老柯喝道。

沈照眠抓起洗砂酒，沿玉光潑入水中。酒液觸水化開一層灰白薄霧，黑影立刻蜷縮。陸雁回趁勢沉向第三道環流，指尖已碰到月牙索栓。

一息。

浮台上，黑斗篷人拔出腰間短劍，竟不顧雙方距離，猛地刺入自己左掌。

血順著黑玉扳指滴進槽中。

渡鐘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石門轟然再開半尺，門後湧出一股冰冷黑風。沈照眠掌中的半玉瞬間失去光澤，水下陸雁回的身影也被鐘影吞沒。

二息。

“雁回！”她脫口而出。

水下沒有回應。

下一刻，門後卻傳來陸雁回的聲音。

“照眠，拉我上去。”

那聲音近在船底，虛弱而急促。

沈照眠手已伸入水中，卻在指尖碰到黑水前猛然停住。

別信聲。

她咬住唇，直到血腥味漫入口中，只盯著掌心玉線。暗淡的金線並未指向船底，而是偏向浮台下方。

三息。

一道悶響從水底傳來。

月牙索栓被硬生生扭斷。

西側鐵索驟然崩開，裂鐘猛地向下一沉。黑斗篷人厲聲道：“退！”

浮台下銅齒反轉，石門非但沒有繼續開啟，反而轟然墜落。可就在門縫將合未合的一瞬，鐘內忽然傳出另一個陌生男人的嘶吼。

“柯望山，你把孩子帶走！”

老柯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船尾。

同時，一隻蒼白的手從門後探出，五指死死扣住石門邊緣。

那隻手的左腕上，繫著半條被血浸黑的紙繩。

陸雁回也終於從浮台下破水而出。他一手攀住斷索，另一手抬起，露出從索栓內扯出的薄銅片。銅片上刻著兩行小字。

沈照眠借風燈看清第一行，呼吸驟然停住。

陸行舟未死。

而第二行只有四個字。

藏於鐘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