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沈硯扶著屍車站直的那一刻，肋下像被什麼猛然撕開。
熱血越過浸透的白布，沿著腰側往下淌，很快又被雨水沖淡，從衣角滴進巷中污水。黑木匣沉沉壓在臂彎裡，他眼前黑了一瞬，只憑另一隻手扣住車轅，才沒有跪下。
囚車已駛入北街。
兩列披甲軍卒護在車側，前方四名騎卒開道，矛尖挑著雨光。街口巡卒正拖動拒馬，沿街鋪戶門窗緊閉，簷下燈籠一盞接一盞被摘下，整條北街像正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迅速封死。
身後義莊後門轟然撞上牆面。
“人在屍車旁！”
顧南舟一把攥住沈硯衣襟，聲音第一次失了平穩：“你連刀都抬不穩，拿什麼追？把匣給我，你去地窖！”
沈硯抬眼看他，臉白得沒有血色。
“車裡的人知道我父親的殘句。”
“那也可能是餌！”
“所以才要靠近。”沈硯咽下喉間腥甜，“若是餌，司使要的是印，不會立刻殺我。若不是餌，錯過今晚，那盞燈便真滅了。”
顧南舟指節收得發白。
雨水從他左眉舊疤流過，像將那道傷重新割開。他望了一眼漸遠的囚車，忽然鬆手，從屍車底抽出一根沾滿泥污的長木槓，橫在窄巷中央。
“我不替死人辦事。”他冷聲道，“匣子你自己背。人也自己活著帶回去。”
追出的兩名黑衣人已到巷口。顧南舟腳下一挑，木槓撞向旁邊堆疊的破棺板。朽木轟然傾塌，連同半輛屍車一併堵住巷道。第一人躲閃不及，被棺板砸翻，另一人踩著車輪躍起，袖中射出一道烏光。
少年急促吹了聲口哨。
義莊牆角忽然竄出一條瘦黃野狗，撞在黑衣人腿上。那人身形一偏，暗箭擦過顧南舟頸側，釘入牆縫。
箭尾繫著一截灰線，灰線上打了兩個水結。
顧南舟瞥見，臉色驟冷：“照水的人。”
黑衣人隔著倒塌棺板厲喝：“司使有令，印要活的，人可半死！封北街！”
街口軍卒立刻轉頭。
少年扯住沈硯袖角：“走屍道！跟我來！”
他身量瘦小，鑽進義莊外牆與香燭鋪之間一道僅容側身的窄隙。顧南舟扶住沈硯跟上。三人貼著濕牆疾行，頭頂屋簷低得幾乎壓住肩背，腳下全是焚剩的紙錢與爛草席。
“你叫什麼？”顧南舟問。
“十二。”
“名字。”
少年腳步頓了一下：“陸十二。陸掌櫃撿回來的第十二個孤兒。如今只剩我還走舊線。”
他說得很快，像怕慢一步，那個“陸”字便會哽在喉間。
窄道盡頭有一座存放無主棺木的矮棚。陸十二掀開最裡側的草席，露出牆根一枚新劃的右翼折鶴，鶴喙朝下，指向泥地。
“地窖入口在這面牆後。我已留了生記，守門的是啞伯，他只認黑棋暗紋。”他把半枚黑棋塞進牆洞，又用泥封住，“兩個時辰內，若我們沒回來，他會把沈氏舊封移去城南。”
“城南哪裡？”
“香灰鋪。”陸十二抿了抿唇，“柳大夫帶阿櫟也往那裡去，可方才有巡卒往南走，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被盯上。”
顧南舟眉頭更緊，卻沒有停步：“先顧眼前。”
三人從矮棚另一側翻上藥鋪後牆。北街就在牆下，囚車被拒馬阻了一瞬，護送軍卒正與巡城校尉核對令牌。鐵板車窗裡那點昏黃仍亮著，卻比先前更弱。
陸十二指向沿街相連的雨棚：“從上頭過。第三間染坊後院有一架運布車，能抄到囚車前面。”
沈硯踏上濕瓦時，腿下一軟。
顧南舟托住他的手肘，壓低聲音：“把匣給我片刻。”
“不。”
“你父親留下它，不是給你抱著陪葬的。”
沈硯看了他一眼，終究鬆開手。顧南舟將黑木匣背在身後，以繩扣死，帶頭踏過兩間鋪子的雨棚。
下方忽然傳來馬蹄聲。
一隊巡卒從側巷湧出，領頭之人披著黑油斗篷，腰間懸著內獄銅牌。顧南舟看見那枚牌，腳步驟然一滯。
那人抬頭，斗篷下露出一張瘦長的臉。
“顧抄手。”他笑了一聲，“三年前你替我把陸不平寫進沉船冊，如今倒想把自己從死人簿裡爬回來？”
沈硯目光陡然落到顧南舟身上。
顧南舟沒有回頭，臉色卻像被雨浸透的紙。他短鉤滑入掌心，聲音低而硬：“馮季，沉船冊是你換的。”
“字是你的，印是孟長亭的。誰換的，有什麼分別？”
馮季抬起手，兩側弩手同時張弦。
“伏下！”
顧南舟一腳踢斷雨棚支木。積滿雨水的棚布猛然傾斜，三人順著濕布滑落染坊後院。弩箭破布而入，擦著沈硯肩背飛過。顧南舟落地翻身，扯下晾布長竿頂住院門。
陸十二已衝向角落的運布車。車上堆著染黑的粗布，拉車的騾子受驚，不住刨地。
“上車！”
顧南舟割斷繫繩，狠狠抽了騾臀一記。運布車撞開半掩側門，衝入與北街平行的藥巷。沈硯伏在布堆裡，耳中轟鳴，雨水灌進口鼻，胸口青玉印卻忽然變得異常冰冷。
不是先前貼著肌膚的涼。
那股寒意像細針穿過血肉，直刺心口。
他猛地撐起身。
藥巷前方正對北街一處缺口，囚車恰好從那裡經過。兩車只隔著一道低矮坊牆，車輪聲一前一後，短暫並行。
“靠過去。”沈硯說。
顧南舟握著韁繩：“牆後有護騎。”
“靠過去！”
陸十二已抓起車上一卷粗布，甩向坊牆。濕布搭住牆頭，顧南舟咬牙猛扯韁繩。騾車貼牆疾馳，車轅撞得磚屑飛濺。沈硯踩上搖晃的車板，抓住粗布翻上牆頭。
北街火把刺眼。
囚車就在下方不到一丈處。護騎立刻發現了他，一名軍卒拔刀喝道：“牆上有人！”
沈硯沒有退。他從衣襟裡扯出青玉印，伸向鐵板車窗。
玉印在雨中泛出一層幽青。印底古篆的凹槽裡，竟慢慢滲出幾縷近乎墨色的細線，恰似三隻並列的鶴影。中間那隻沒有眼睛，右翼卻多出一點針尖般的光。
車內咳聲驟停。
隨即，一隻枯瘦的手從鐵板縫隙探出。手腕纏著染血麻繩，兩指只伸出半寸，朝青玉印虛虛一按。
“清衡……”
聲音微弱，卻不是先前井上的溫和腔調，而是沈硯在暗道水聲裡聽過的蒼老嘶啞。
水下老人。
沈硯心神劇震：“你是孟長亭？”
車內人似乎笑了一下，笑聲旋即化作劇烈喘咳。
“不全是。”
刀光已從沈硯身側斬來。他俯身避過，肩頭仍被刀尖帶出一道血口。顧南舟在牆下甩出短鉤，勾住那軍卒手腕，把人猛地拖下馬。
“問要緊的！”他喝道。
沈硯攀住牆沿，盯著那道狹窄鐵縫：“我父親留下寒燈不照中鶴眼，下一句是什麼？”
車內沉默了一息。
老人沒有直接回答，只艱難道：“中鶴無眼……因它看的不是人。”
“看什麼？”
“名。”
青玉印上的墨色紋路忽然一顫。
老人指尖隔著鐵縫，點向印底右翼那點微光。
“匣中無冊……只有死人。開匣之前，先查沈清衡的獄籍。他死過兩次。”
沈硯呼吸驟然凝住。
父親只死過一次。
十年前，病死獄中，訃文入沈家，連屍身都未能運回。可老人說的是獄籍，是兩次。
“誰改的獄籍？”
車內響起鐵鏈拖動聲，像有人正強行直起身。老人喉間擠出一句：“第一次是孟長亭，第二次……”
一支細箭驟然穿過鐵板縫隙。
血從枯瘦指尖迸出。
老人悶哼一聲，手立刻縮回。囚車另一側傳來馮季冰冷的命令：“換道！熄燈！”
車廂裡那點昏黃瞬間滅了。
護送騎卒同時收攏，三柄長矛刺向牆頭。沈硯避無可避，顧南舟躍起扣住他腰帶，將他硬生生拖回藥巷。兩人砸在運布車上，黑木匣重重撞向車板，發出一聲沉響。
北街前方忽然火光大盛。
一輛空囚車從岔街駛出，形制、鐵板乃至車簷掛著的寒燈，都與原車一般無二。緊接著又是第二輛。三輛囚車在街口交錯，護騎各自分開，一輛向北門，一輛折向河堤，另一輛竟掉頭往雲州獄東側而去。
陸十二臉色發白：“分車。”
城北方向傳來沉重機括聲。北門的鐵閘正在升起。
沈硯掙扎著坐起，胸口青玉印上的三鶴墨紋尚未消退。中間無眼，右翼那點微光卻隨三輛囚車的分離緩慢移動，先偏向北門，繼而顫了顫，竟轉向河堤。
顧南舟也看見了。
“玉印在指路？”
沈硯尚未回答，黑木匣裡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叩響。
一長，兩短。
不是車板震動，更不像匣中死物碰撞。陸十二僵在原處，喉結動了動。
“這是陸掌櫃的活訊。”
顧南舟猛地解下黑木匣。匣面那道刀砍出的白痕不知何時裂開了一線，縫隙深處露出一小片蒼白之物，像紙，又像人的指骨。
遠處河堤方向，那輛囚車突然加速。
同一刻，北門外傳來馬匹悲嘶。一輛燃燒的舊馬車撞上守門拒馬，火焰轟然捲起，將半邊城門映得通紅。車轅上掛著一塊老魏先前戴過的破斗笠，轉眼便被火吞沒。
追兵的呼喝從染坊後門逼近。
沈硯一手按住發冷的青玉印，一手壓在黑木匣裂縫上。匣內又響了一次。
一長，兩短。
而這一次，緊貼匣面的沈硯清楚聽見，那叩響之後，匣中傳出了一道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熱血越過浸透的白布，沿著腰側往下淌，很快又被雨水沖淡，從衣角滴進巷中污水。黑木匣沉沉壓在臂彎裡，他眼前黑了一瞬，只憑另一隻手扣住車轅，才沒有跪下。
囚車已駛入北街。
兩列披甲軍卒護在車側，前方四名騎卒開道，矛尖挑著雨光。街口巡卒正拖動拒馬，沿街鋪戶門窗緊閉，簷下燈籠一盞接一盞被摘下，整條北街像正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迅速封死。
身後義莊後門轟然撞上牆面。
“人在屍車旁！”
顧南舟一把攥住沈硯衣襟，聲音第一次失了平穩：“你連刀都抬不穩，拿什麼追？把匣給我，你去地窖！”
沈硯抬眼看他，臉白得沒有血色。
“車裡的人知道我父親的殘句。”
“那也可能是餌！”
“所以才要靠近。”沈硯咽下喉間腥甜，“若是餌，司使要的是印，不會立刻殺我。若不是餌，錯過今晚，那盞燈便真滅了。”
顧南舟指節收得發白。
雨水從他左眉舊疤流過，像將那道傷重新割開。他望了一眼漸遠的囚車，忽然鬆手，從屍車底抽出一根沾滿泥污的長木槓，橫在窄巷中央。
“我不替死人辦事。”他冷聲道，“匣子你自己背。人也自己活著帶回去。”
追出的兩名黑衣人已到巷口。顧南舟腳下一挑，木槓撞向旁邊堆疊的破棺板。朽木轟然傾塌，連同半輛屍車一併堵住巷道。第一人躲閃不及，被棺板砸翻，另一人踩著車輪躍起，袖中射出一道烏光。
少年急促吹了聲口哨。
義莊牆角忽然竄出一條瘦黃野狗，撞在黑衣人腿上。那人身形一偏，暗箭擦過顧南舟頸側，釘入牆縫。
箭尾繫著一截灰線，灰線上打了兩個水結。
顧南舟瞥見，臉色驟冷：“照水的人。”
黑衣人隔著倒塌棺板厲喝：“司使有令，印要活的，人可半死！封北街！”
街口軍卒立刻轉頭。
少年扯住沈硯袖角：“走屍道！跟我來！”
他身量瘦小，鑽進義莊外牆與香燭鋪之間一道僅容側身的窄隙。顧南舟扶住沈硯跟上。三人貼著濕牆疾行，頭頂屋簷低得幾乎壓住肩背，腳下全是焚剩的紙錢與爛草席。
“你叫什麼？”顧南舟問。
“十二。”
“名字。”
少年腳步頓了一下：“陸十二。陸掌櫃撿回來的第十二個孤兒。如今只剩我還走舊線。”
他說得很快，像怕慢一步，那個“陸”字便會哽在喉間。
窄道盡頭有一座存放無主棺木的矮棚。陸十二掀開最裡側的草席，露出牆根一枚新劃的右翼折鶴，鶴喙朝下，指向泥地。
“地窖入口在這面牆後。我已留了生記，守門的是啞伯，他只認黑棋暗紋。”他把半枚黑棋塞進牆洞，又用泥封住，“兩個時辰內，若我們沒回來，他會把沈氏舊封移去城南。”
“城南哪裡？”
“香灰鋪。”陸十二抿了抿唇，“柳大夫帶阿櫟也往那裡去，可方才有巡卒往南走，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被盯上。”
顧南舟眉頭更緊，卻沒有停步：“先顧眼前。”
三人從矮棚另一側翻上藥鋪後牆。北街就在牆下，囚車被拒馬阻了一瞬，護送軍卒正與巡城校尉核對令牌。鐵板車窗裡那點昏黃仍亮著，卻比先前更弱。
陸十二指向沿街相連的雨棚：“從上頭過。第三間染坊後院有一架運布車，能抄到囚車前面。”
沈硯踏上濕瓦時，腿下一軟。
顧南舟托住他的手肘，壓低聲音：“把匣給我片刻。”
“不。”
“你父親留下它，不是給你抱著陪葬的。”
沈硯看了他一眼，終究鬆開手。顧南舟將黑木匣背在身後，以繩扣死，帶頭踏過兩間鋪子的雨棚。
下方忽然傳來馬蹄聲。
一隊巡卒從側巷湧出，領頭之人披著黑油斗篷，腰間懸著內獄銅牌。顧南舟看見那枚牌，腳步驟然一滯。
那人抬頭，斗篷下露出一張瘦長的臉。
“顧抄手。”他笑了一聲，“三年前你替我把陸不平寫進沉船冊，如今倒想把自己從死人簿裡爬回來？”
沈硯目光陡然落到顧南舟身上。
顧南舟沒有回頭，臉色卻像被雨浸透的紙。他短鉤滑入掌心，聲音低而硬：“馮季，沉船冊是你換的。”
“字是你的，印是孟長亭的。誰換的，有什麼分別？”
馮季抬起手，兩側弩手同時張弦。
“伏下！”
顧南舟一腳踢斷雨棚支木。積滿雨水的棚布猛然傾斜，三人順著濕布滑落染坊後院。弩箭破布而入，擦著沈硯肩背飛過。顧南舟落地翻身，扯下晾布長竿頂住院門。
陸十二已衝向角落的運布車。車上堆著染黑的粗布，拉車的騾子受驚，不住刨地。
“上車！”
顧南舟割斷繫繩，狠狠抽了騾臀一記。運布車撞開半掩側門，衝入與北街平行的藥巷。沈硯伏在布堆裡，耳中轟鳴，雨水灌進口鼻，胸口青玉印卻忽然變得異常冰冷。
不是先前貼著肌膚的涼。
那股寒意像細針穿過血肉，直刺心口。
他猛地撐起身。
藥巷前方正對北街一處缺口，囚車恰好從那裡經過。兩車只隔著一道低矮坊牆，車輪聲一前一後，短暫並行。
“靠過去。”沈硯說。
顧南舟握著韁繩：“牆後有護騎。”
“靠過去！”
陸十二已抓起車上一卷粗布，甩向坊牆。濕布搭住牆頭，顧南舟咬牙猛扯韁繩。騾車貼牆疾馳，車轅撞得磚屑飛濺。沈硯踩上搖晃的車板，抓住粗布翻上牆頭。
北街火把刺眼。
囚車就在下方不到一丈處。護騎立刻發現了他，一名軍卒拔刀喝道：“牆上有人！”
沈硯沒有退。他從衣襟裡扯出青玉印，伸向鐵板車窗。
玉印在雨中泛出一層幽青。印底古篆的凹槽裡，竟慢慢滲出幾縷近乎墨色的細線，恰似三隻並列的鶴影。中間那隻沒有眼睛，右翼卻多出一點針尖般的光。
車內咳聲驟停。
隨即，一隻枯瘦的手從鐵板縫隙探出。手腕纏著染血麻繩，兩指只伸出半寸，朝青玉印虛虛一按。
“清衡……”
聲音微弱，卻不是先前井上的溫和腔調，而是沈硯在暗道水聲裡聽過的蒼老嘶啞。
水下老人。
沈硯心神劇震：“你是孟長亭？”
車內人似乎笑了一下，笑聲旋即化作劇烈喘咳。
“不全是。”
刀光已從沈硯身側斬來。他俯身避過，肩頭仍被刀尖帶出一道血口。顧南舟在牆下甩出短鉤，勾住那軍卒手腕，把人猛地拖下馬。
“問要緊的！”他喝道。
沈硯攀住牆沿，盯著那道狹窄鐵縫：“我父親留下寒燈不照中鶴眼，下一句是什麼？”
車內沉默了一息。
老人沒有直接回答，只艱難道：“中鶴無眼……因它看的不是人。”
“看什麼？”
“名。”
青玉印上的墨色紋路忽然一顫。
老人指尖隔著鐵縫，點向印底右翼那點微光。
“匣中無冊……只有死人。開匣之前，先查沈清衡的獄籍。他死過兩次。”
沈硯呼吸驟然凝住。
父親只死過一次。
十年前，病死獄中，訃文入沈家，連屍身都未能運回。可老人說的是獄籍，是兩次。
“誰改的獄籍？”
車內響起鐵鏈拖動聲，像有人正強行直起身。老人喉間擠出一句：“第一次是孟長亭，第二次……”
一支細箭驟然穿過鐵板縫隙。
血從枯瘦指尖迸出。
老人悶哼一聲，手立刻縮回。囚車另一側傳來馮季冰冷的命令：“換道！熄燈！”
車廂裡那點昏黃瞬間滅了。
護送騎卒同時收攏，三柄長矛刺向牆頭。沈硯避無可避，顧南舟躍起扣住他腰帶，將他硬生生拖回藥巷。兩人砸在運布車上，黑木匣重重撞向車板，發出一聲沉響。
北街前方忽然火光大盛。
一輛空囚車從岔街駛出，形制、鐵板乃至車簷掛著的寒燈，都與原車一般無二。緊接著又是第二輛。三輛囚車在街口交錯，護騎各自分開，一輛向北門，一輛折向河堤，另一輛竟掉頭往雲州獄東側而去。
陸十二臉色發白：“分車。”
城北方向傳來沉重機括聲。北門的鐵閘正在升起。
沈硯掙扎著坐起，胸口青玉印上的三鶴墨紋尚未消退。中間無眼，右翼那點微光卻隨三輛囚車的分離緩慢移動，先偏向北門，繼而顫了顫，竟轉向河堤。
顧南舟也看見了。
“玉印在指路？”
沈硯尚未回答，黑木匣裡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叩響。
一長，兩短。
不是車板震動，更不像匣中死物碰撞。陸十二僵在原處，喉結動了動。
“這是陸掌櫃的活訊。”
顧南舟猛地解下黑木匣。匣面那道刀砍出的白痕不知何時裂開了一線，縫隙深處露出一小片蒼白之物，像紙，又像人的指骨。
遠處河堤方向，那輛囚車突然加速。
同一刻，北門外傳來馬匹悲嘶。一輛燃燒的舊馬車撞上守門拒馬，火焰轟然捲起，將半邊城門映得通紅。車轅上掛著一塊老魏先前戴過的破斗笠，轉眼便被火吞沒。
追兵的呼喝從染坊後門逼近。
沈硯一手按住發冷的青玉印，一手壓在黑木匣裂縫上。匣內又響了一次。
一長，兩短。
而這一次，緊貼匣面的沈硯清楚聽見，那叩響之後，匣中傳出了一道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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