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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心動戀曲 · 橘子味的夏天 · 2,568 字 · 2026-08-15
何婆子那兩個字落下後,西角門外只剩雨聲。

門縫被風吹得吱呀作響,遠處靈堂的白幡隔著重重雨幕獵獵翻動,彷彿有人在黑暗中回應。

沈知微盯著帕角那點銅屑。濕帕冰冷,胸前油紙包裡的半張紙票與小齒輪卻硌得生疼。

表匠。

沈懷義忽然冷聲道:“一個昏迷婆子的囈語,也值得你們大驚小怪?她守門多年,聽過街巷叫賣,夢裡喊出什麼都不足為奇。”

“二叔怎知她是在做夢?”沈知微抬眼。

沈懷義面頰一緊:“不然呢?難道真有個表匠半夜闖進沈府,迷昏守門人,又替趙二開門?”

“是不是,等她醒了便知道。”

林氏攏著濕透的披風,柔聲道:“三丫頭說得對。何婆子既可能見過兇手,便不能再出差錯。秋蘭已被看守,趙二不知所蹤,何婆子又昏迷不醒,若只守一處,不免叫人說處置偏頗。”

沈懷義瞥向她:“太太想怎麼處置?”

“我一個婦道人家,哪敢作主?”林氏咳了兩聲,目光轉向三叔公,“只是何婆子是外院的人,秋蘭是我院裡的人,最好都由族中長輩派人看守,誰的人也別單獨靠近。”

三叔公點頭:“何婆子抬去西偏廂。族中派兩人,懷義與林氏各出一人守在院外。”

沈知微立刻道:“守在院外不夠。藥與水都須先驗,送進去的人也要記名。”

“你還想將整座院子圍成牢房不成?”沈懷義道。

“若兇手還在府裡,何婆子便是第一個要滅口的人。”

說話的卻是陸景行。

他站在廊柱陰影裡,雨水順著衣角滴落,語氣平淡得像只是在論一盤尚未下完的棋:“趙二失蹤,何婆子昏迷,周大夫又知道鐘樓巷舊事。今夜要守的,不只一個人。”

周大夫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退盡了。

三叔公看了陸景行一眼,沉聲道:“再派兩人守周大夫。所有飲食一律由族中祠產上的老人經手。至於陸公子……”

“我的長隨留在偏廂外。”陸景行道,“只守門,不入內。”

三叔公略一遲疑,終於應下。

沈懷義冷笑:“沈府何時要靠外人守門了?”

“正因沈府裡的人尚未查清,外人反倒乾淨些。”林氏輕聲道。

沈明珠看了母親一眼,又看向沈懷義,欲言又止。先前她還句句替林氏分辯,此刻卻第一次沒有附和二叔。

何婆子很快被抬走。周大夫跟在後頭,腳下發虛。經過沈知微身邊時,她忽然叫住他。

“周大夫,你方才說,周永安曾與祖母有往來?”

周大夫停下來,雨廊的燈光映得他額上冷汗發亮。

“老夫只是聽說。”

“聽誰說?”

“老太太身邊從前有位蘇媽媽,十多年前便病故了。”周大夫避開沈懷義的目光,“她提過,老太太有一只西洋懷表,是先老太爺從外埠帶回來的。壞過幾次,城裡無人能修,只有周永安會。”

“那只表後來呢?”

周大夫喉間發澀:“城南大火後,就不曾再見老太太佩戴。蘇媽媽說……說表丟在火場裡了。”

沈知微指尖緩緩收緊:“祖母去過火場?”

“這老夫不知。”

“你知道。”沈懷義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浸過雨,“卻故意隱瞞。”

周大夫嚇得退了半步:“二爺,老夫當年只是初入府診脈,哪敢過問主家的事?”

“既不敢過問,怎會記得如此清楚?”

周大夫嘴唇顫動,竟答不上來。

沈知微看出他還藏著話,卻沒有再逼。此刻越逼,越可能讓他在真正開口前先送了命。

她轉向柴棚:“西角門先別收隊。拖痕既是造出來的,便一定有起處。”

幾名小廝提燈照過泥地。門外拖痕只延伸數丈,便被雨沖散;門內卻有半截藏在柴棚陰影下,泥水尚未漫透。

沈知微沿著青石邊蹲下。血痕從雨溝旁開始,前後沒有滴落,像是有人先將沾血之物按在泥裡,再拖向門外。

陸景行也蹲下來,用傘骨挑開一束濕草。

草下露出一個淺淺鞋印。

那鞋印比尋常男子的靴底略窄,後跟卻嵌著一道半月形鐵片。印邊有黑亮油漬,雨水一沖,浮出細碎虹光。

沈知微以帕角蘸了一點,湊近聞了聞。

不是燈油。

“鐘表機件用的油。”陸景行低聲道,“我在西洋行見過。黏稠,不易乾,常混松脂與礦蠟。”

他用傘骨再撥兩下,泥裡竟挑出一截彎曲細絲,只有半指長,薄如髮,末端捲成極小的圓。

沈知微看見它的一瞬,心口狠狠一跳。

“發條。”

陸景行將細絲放在她展開的帕上。那截發條帶著焦黑灰垢,與銅屑黏在一起,像從一只燒毀又被拆開的鐘表中剝落。

何婆子口中的“表匠”,或許並非囈語。

“此人曾站在柴棚後。”沈知微道,“他先迷昏何婆子,再卸門閂,拖出血痕。鞋印只有來路,沒有清楚的去路,是因他最後仍回了府內。”

陸景行看向西側雨廊:“這條廊通馬廄、柴房,也通外院庫房。”

“趙二當差的地方。”

兩人同時抬頭。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脆響,像瓷器摔碎。

偏廂方向隨即有人大喊:“抓住她!”

眾人臉色齊變。

沈知微轉身便走。沈懷義比她更快一步,帶人衝進雨廊。眾人趕到西偏廂時,只見一個丫鬟被兩名族僕按跪在門外,腳邊摔碎了一只藥碗。褐色藥汁淌進石縫,散出甜膩氣味。

“她說奉二爺之命送醒神湯!”守門族僕喝道,“我讓她先驗,她轉身便想跑!”

沈懷義的腳步猛然停住。

那丫鬟抬起頭,竟是外書房伺候茶水的小菊。她臉色慘白,連連叩頭:“二爺救我!是趙管事讓奴婢送來的,奴婢什麼都不知道!”

“趙管事?”三叔公厲聲問,“哪個趙管事?”

“趙二的哥哥,趙大。”

沈知微心中一寒。

趙二失蹤後,趙大一直不曾露面。

沈懷義怒道:“胡說!趙大今夜奉命守外院庫房,怎會讓你送藥?”

小菊哭得渾身發抖:“他給了奴婢一兩銀子,說何婆子受寒昏倒,這是周大夫開的方子。奴婢不敢不送……”

周大夫聞訊趕來,只低頭聞了一下地上藥汁,便駭然後退:“不是醒神湯。曼陀羅加苦杏仁,分量比她先前所中更重。若灌下去,不出半刻便會斷氣。”

雨廊下所有聲音倏然消失。

沈明珠怔怔望向沈懷義。她嘴唇動了幾次,終於問道:“二叔,趙大不是一直替您管外院嗎?”

沈懷義猛地回頭:“你也疑我?”

沈明珠被他眼中兇色驚得一縮,下意識退到了林氏身旁。

林氏按住女兒的手,低聲道:“此刻不是問罪的時候。先拿趙大。”

三叔公重重頓杖:“外院庫房、趙大住處,一併搜!”

命令才傳下去,馬廄方向便亮起一串燈火。幾名小廝冒雨奔來,為首之人喘得幾乎說不成話。

“三叔公,二爺!馬廄北牆後有血!”

沈知微立刻問:“人呢?”

“沒見人。牆邊堆著草料,底下藏了一只趙二的鞋,還有他的腰牌。可那血一路拖到舊柴房,門卻從外頭鎖著。”

“開鎖了嗎?”

“鎖鏽死了,正拿斧子砸。”

眾人再度朝馬廄趕去。

舊柴房多年不用,半邊屋頂塌陷,牆根被雨泡得發黑。門上鐵鎖鏽跡斑斑,看似多年未動,可鎖孔周圍卻有一道新鮮刮痕,泛著暗黃的銅色。

小廝一斧劈斷鎖環。

門剛推開,一股血腥與霉腐混合的氣味便湧了出來。燈籠照進去,只見滿地朽木,角落堆著發黑的舊馬具,並沒有人。

“搜!”

眾人翻開草垛與木箱,仍一無所獲。

沈知微沒有進門。她站在雨裡,看著屋內垂落的水線,忽然抬手:“都別動。”

眾人停下。

雨點砸在瓦片上,馬匹不安地踏著蹄。除此之外,黑暗深處似乎還有另一種聲音。

篤。

隔了片刻,又是一聲。

篤。

極輕,極慢,像有人用最後一點力氣敲擊木板。

沈知微循聲走到角落。那裡壓著一隻破馬槽,槽下泥地比別處略高。陸景行俯身掃開腐草,露出一道方形木板。

眾人合力掀開木板,陰冷地氣直衝而上。下面竟是一個藏物用的地窖。

燈籠放低,光落到一張血污滿面的臉上。

趙二雙手被綁,嘴裡塞著布,蜷在窖底。他胸前尚有微弱起伏,右手指節已敲得血肉模糊。

看見沈知微,他猛地睜大眼睛,喉中發出含混嗚聲。

小廝將他拖上來,扯去口中破布。趙二劇烈喘息,吐出一口血。他死死抓住沈知微袖角,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繩。

“不是我……”

沈知微俯身:“誰把你關在這裡?”

趙二的目光越過她,落向眾人身後。

那一瞬,他渾身突然顫抖起來。

沈知微順著他的目光回頭,只看見沈懷義陰沉的臉、林氏蒼白的面容、沈明珠驚疑未定的眼睛,以及站在燈影最外側的周大夫。

趙二喉間咯咯作響,用盡全力擠出一句話。

“表匠……沒死。”

他抓住沈知微的手驟然收緊。

“周永安,就在府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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