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咚。

氣泡破在黑水上，聲音卻像從照影臺最深處傳出來。

兩盞燈之間那道細光驟然繃緊。

沈雁腳下的影子被猛地向前扯去。她身子仍僵在石階下，殘影卻越過倒塌木柵，貼著滿地紙灰爬向耳房。影子缺失的左肩裂口裡，一隻更小的手緩慢探出，五指細瘦，朝淡青紙燈招了招。

“阿姊。”

女孩又叫了一聲。

沈雁向前踏出半步。

林照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入手的剎那，他心裡一沉。她右手冰冷僵硬，沒有半點回握的力氣，彷彿那隻手只是掛在肩下，已經不再完全屬於她。

“別過去。”林照低聲道。

沈雁沒有看他，只死死盯著青燈上的小魚。

燈紙被微光映得近乎透明。魚尾歪向一旁，腹下多了一點墨，像畫的人不慎落下的墨滴。沈雁的嘴唇動了一下。

“那條魚，是我畫的。”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阿鯉六歲那年怕水，卻偏說下輩子要做魚。我給她糊燈，她嫌魚沒有腳，偷偷在魚肚子下面添了兩筆。後來我擦掉一筆，還剩一點。”

林照看向那顆墨點。

這樣的細節，若不是親眼見過，絕不該知道。

耳房裡傳來衣料擦過木板的窸窣聲。黑暗深處，一個小小的輪廓坐在青燈後，垂著頭，兩條腿懸在半空。

“阿姊，我等你好久。”

沈雁又要向前。

林照懷裡的半盞燈突然發燙。燈腹裡的小影子抬起手，連敲三下。

咚、咚、咚。

不是催促，而是示警。

林照猛地把燈橫在沈雁與耳房之間。那道連接兩盞燈的細光被燈骨一攔，竟顯出一縷藏在其中的黑線。黑線比頭髮還細，一端纏著沈雁的影子，另一端沒入青燈後那女孩的腳下。

“燈是真的。”林照盯著黑線，“裡面的未必是。”

沈雁眼底那層失神劇烈晃動了一下。

耳房裡安靜片刻。

女孩慢慢抬起了臉。

青燈只照出她下巴的一小段。皮膚慘白，嘴唇卻像被墨線縫住，橫著七八道細密黑痕。她抬起雙手，像想把那條縫撕開，黑暗裡隨即響起一聲含混的嗚咽。

沈雁的呼吸驟然亂了。

“她的嘴不是這樣。”她說。

女孩停住動作。

下一刻，那張被縫住的嘴竟從黑線間擠出笑聲。

“七年前，也不是。”

倒塌木柵猛地合攏。

斷裂的木條彼此咬住，像一排腐爛的牙。斜懸的“照影”匾額重重撞上牆面，積灰簌簌落下。石階後方的灰溝裡，黑水迅速上漲，無數泡爛的紙片翻出水面，每一片都浮著模糊墨字。

林。

林照。

林照的照。

門外很遠的地方，一串鈴聲穿過地下暗道。

叮。

雞鳴前的風從臺頂破洞灌下來，捲得青燈劇烈搖晃。女孩的身影隨燈光被拉長，一直貼到沈雁腳邊。

“帳追進封路了。”沈雁終於回神。她反手去拔短刀，右手卻在碰到刀柄時滑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五指仍在，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皮，遲鈍地顫著。方才釘影失去的右臂，已經開始反噬活身。

沈雁改用左手抽刀，刀尖劃過自己腳邊的黑線。

黑線沒有斷，反而纏上刀身，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響。她臉色一白，殘影左肩裡那隻小手被扯得更長。

林照抬起半盞燈，將燈光壓向刀背。

燈裡的小手與他同時落下。

咚。

黑線震了一下。

沈雁抓住剎那，翻轉刀鋒，沿著石階上那道青白燈光狠狠一割。黑線無聲斷開，女孩的身影頓時塌成一團，像一件被抽去骨頭的濕衣。

可青燈還亮著。

“進去。”沈雁道。

“你確定？”

“外面的帳已經摸到門口。”她將短刀換到左手，聲音重新冷下來，只是尾音仍有一絲不穩，“照影臺只認影，不認聲。它能借阿鯉的聲，借不了她的影。”

林照跨上石階。

越過木柵的一瞬，他腳邊忽然一空。原本被燈光照出的影子消失了，只剩鞋底踩過紙灰的痕跡。他回頭看，沈雁也沒有影子。那些影子全留在木柵外，貼在石階下方，一大一殘，像兩個不被允許入內的人。

“別回頭看它們。”沈雁說，“照影臺第一道，留活影。”

“影留在外面，人進去？”

“活人的影會替你守門。若進去的是紙身，外頭就留不下影。若是被扣過的影，留下來的形會有缺口。”

林照看向沈雁留在外面的殘影。右臂已經完全不見，左肩的缺處則蜷著那隻小手。

“那是阿鯉的影？”

沈雁踏過木柵，沒有回答。

耳房比外面看來更深。三面牆都掛著發霉的白帛，帛面垂到地上，被積水泡成灰黑。屋子中央立著一面一人高的鏡子，鏡框雕滿閉眼的人臉，鏡面從左上至右下裂開，裂縫裡塞著細碎紙錢。

奇怪的是，鏡中沒有林照，也沒有沈雁。

只照出他們身後兩團影。

林照的影子完整地站在鏡裡，肩側卻貼著一個矮小孩童。孩子一隻手攥著他的衣角，另一隻手抱著半盞燈，臉上沒有五官，只在眉心位置浮著一點暗紅。

沈雁的影子則跪在鏡子另一側。

她懷中抱著一個女孩。女孩身量約莫六七歲，髮尾扎著兩截紅繩，胸口空了一塊，像被人挖走一小片夜色。她的臉沒有被縫住，卻始終埋在沈雁肩頭。

沈雁走到鏡前。

鏡中跪著的影子也抬起頭，動作卻比她慢了一拍。

“照影臺第二道，辨真影。”她低聲說，“人會撒謊，燈會借聲，影不會。活影跟身，死影跟燈，被扣之影跟著扣它的東西。”

林照看向鏡中的孩子。

“他跟著我，是因為半盞燈？”

“不是。”沈雁盯著那隻抓住他衣角的小手，“燈在他手裡，表示他才是引路的人。他跟著你，是因為命線。”

鏡中孩子忽然抬起頭。

沒有五官的臉朝向林照，嘴的位置緩緩裂開一道縫。

“哥。”

這一次聲音不是從燈芯裡傳來。

它從鏡子的裂痕中透出，短促而清楚。

林照胸口像被狠狠攥住。他伸手按上鏡面，冰冷裂紋硌進掌心。鏡裡的孩子也伸出手，兩人指尖隔著一層斑駁水銀相抵。

“你的名字是什麼？”林照問。

孩子張了張嘴。

鏡框上那些閉眼的人臉同時睜眼。

一陣急促鈴聲從照影臺外逼近。灰溝裡浮起的紙頁開始自己翻動，無數細碎聲音疊在一起，貼著木柵叫道：“林照。”

鏡中孩子猛地抱住頭。

他的臉上浮出幾道墨筆，一橫、一撇，又被看不見的手迅速擦去。半盞燈在林照懷裡劇烈震動，燈紙下鼓起十根細小手指，像孩子正在裡面拼命推拒什麼。

沈雁將刀刺入鏡前地板。

“別問全名！帳在聽。”

林照咬住牙，改口問：“你是不是林家井裡的孩子？”

鏡中孩子搖頭，又點頭。

“七年前，是祖父把你鎖進匣子？”

孩子的手停在半空。

過了片刻，他在鏡面水霧上一筆一畫寫出一個歪斜的字。

救。

林照怔住。

孩子又寫了第二個字。

也。

兩個字很快被水汽沖散。

救，也。

是救了他，也害了他？還是祖父救的是另一個人？

林照還要追問，耳房深處忽然傳來紙帛撕裂聲。

三面白帛無風揚起，露出牆後密密麻麻的小木格。每一格裡都放著一盞熄滅的影燈，燈面沒有名字，只畫著人的一部分：眼、手、髮辮、鞋，或一個模糊的背影。

最中央有兩個空格。

其中一格留著淡青色紙屑，格底刻著“沈鯉”二字。另一格卻比它更小，裡面放著一片焦黑燈紙。燈紙上畫著兩個孩子，一個較高，一個較矮，兩人牽著手。較高的孩子臉上寫著“照”，較矮的孩子臉上本該有字，卻只剩最後一筆向上彎起的墨鉤。

林照取出那片燈紙。

指尖碰到紙面的剎那，他看見一段不屬於自己的影像。

七年前的照影臺燈火通明。

祖父林存義站在鏡前，懷裡抱著一個昏迷的孩子。那孩子不是林照，卻穿著林照小時候的衣服，腳踝纏著紅線。鏡中則站著兩道影，一道屬於孩子，另一道從林存義身後伸出，細瘦得像一截未長成的枝。

沈雁跪在青燈前，年少的臉上全是血。她身後，一個女孩正被無數黑線拖進鏡子。

有人在鏡外大喊：“少一筆！錢家的紙身少畫了一筆！”

另一個聲音回答：“來不及了，車已過橋！”

林存義忽然回頭，像穿過七年看見了此刻的林照。

老人滿臉雨水，嘴唇顫動。

“照兒，別信完整的名字。”

影像驟然破碎。

林照踉蹌後退，手中焦紙無火自燃。沈雁一把拍滅火星，卻在紙灰中看見一小截極薄的竹篾。竹篾上烙著一個錢字印。

“錢家紙身的燈骨。”她說。

鏡中跪著的阿鯉忽然抬起臉。

這一次，她沒有看沈雁，而是看向牆上那兩個空格。她伸手指向沈鯉的名字，又指向焦黑燈紙上殘缺的墨鉤。

“阿姊。”女孩的聲音從鏡底傳來，虛弱得幾乎散掉，“我沒有少影。”

沈雁瞳孔驟縮。

“什麼？”

女孩胸口那塊空洞緩慢張開，裡面露出一角泛黃的紙。紙上不是沈家的影記，而是錢家紙鋪用來給紙人定身的描名紙。

“他們把我的影，糊給了那個孩子。”

鏡面轟然一震。

林照身旁的小影子抬起手，指向自己空白的臉。那最後一筆墨鉤從焦紙上浮起，像一條黑色小魚，穿過鏡縫，落在他眉心。

一個殘缺的字在鏡中閃現。

不是允，也不是元。

只差最後一畫，便能成字。

外頭鈴聲忽然停了。

緊接著，倒塌木柵外響起木輪碾過石階的澀響。

那輛車已經到了照影臺門前。

無數人的聲音隔著白帛，含笑說道：“沈家二盞，已找到一盞。”

“錢家餘畫，也該歸帳了。”

沈雁拔出地上的刀，鏡中她缺失的右臂卻忽然動了。

那隻不屬於她的影手越過鏡面，一把抓住林照手裡的焦紙。紙背翻轉，上面用褪色紅墨寫著一行極小的字。

餘畫不在錢家鋪。

在紙身腹中。

下一瞬，照影臺深處傳來竹篾折斷的脆響。

黑暗裡，一具腹部隆起的無臉紙人，緩緩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