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三長，兩短。

船笛穿過舊船塢的濃霧，撞上地下泵房外牆，又沿著排水管道灌進評審會議室的音箱。監控畫面裡，那盞識別燈忽明忽暗，並不隨浪起伏，位置卻在緩慢向碼頭靠近。

沈硯盯著屏幕，按下對講鍵。

“陸聞舟，確認目標。”

雜音裡傳來一陣喘息，隨後是陸聞舟沙啞的聲音：“不是完整船體。我只能看見桅燈和艏燈，吃水線被霧擋住。聲音太近，可能用了碼頭擴音器。”

“引擎呢？”

“沒有主機聲，但水面有尾流。”

真船、拖船，或者一具被遠程喚醒的廢船殼。

沈硯轉頭：“小林，調港區雷達、航道浮標和船塢熱成像。把白鯨號歷史識別碼全部列入比對，別只查已註銷船籍。保衛科封東西兩側碼頭，任何人不得下水追船。”

評審主任沉聲道：“沈主管，決議授權的是技術驗證，不是海事執法。”

“所以我說封廠區碼頭，沒說封海。”沈硯看他一眼，“您如果願意代替我對升降井裡的人命負責，我現在就把對講機給您。”

評審主任沒有伸手。

周嶼白已恢復了平日的神色，只是扣住文件夾的指尖過於用力。他調出計時頁面，將七十二小時倒數投上側屏。

七十一小時五十八分四十七秒。

“決議生效時間已鎖定。”他說，“航務資料由我申請緊急保全，船塢監控、SY-7白名單、泵站遠程鎖死紀錄同步鏡像。李宏手中的防水盒由兩名工會代表護送，陸聞舟不得接觸。”

對講機裡傳來陸聞舟一聲冷笑：“周合規提醒得很及時。”

“程序及時，通常能讓活人少背幾年死人帳。”

“你父親當年做振海船務清算審計時，也是這麼寫的？”

周嶼白的臉色驟然變了。

只有一瞬，他便垂下眼，把授權頁推送給工會終端：“陸總監肩傷不影響記憶，令人欣慰。”

沈硯看了他一眼：“你父親審過白鯨號？”

“審的是振海船務，不是白鯨號。”周嶼白語氣溫和，“至少遺留底稿上是這樣寫的。”

“底稿在哪？”

“燒了一半。”

“剩下一半呢？”

周嶼白抬眼：“我來這裡的原因之一。”

話音未落，樓下響起消防車喇叭。被拆了傳動軸的拖車歪在消防通道中央，催收人員正抱著車門和保衛科拉扯，一邊錄影一邊高喊非法毀損。救援車只得擦著花壇倒進廠區，警報聲把整棟老行政樓震得發顫。

小林接起電話，表情古怪：“催收公司要求沈主管立刻賠償拖車維修費，還說要把抵押車一併扣走。”

“讓他開票。”沈硯抓起外套，“另外把他手裡那份抵押補充協議拍全。”

“他不肯。”

“告訴他，消防通道受阻已經報警。願意談索賠，就先證明他有合法拖車權。”

沈硯走到門口，又停下：“黑盒不進行政樓，直接送廢舊噴塗線控制室。工會雙鑰，合規見證，做三份鏡像。原件進防火櫃。”

周嶼白問：“你去哪？”

“船塢。”

“你剛拿到調度權。”

“所以現場得認得主管的臉。”

他下樓時，倒數已跳到七十一小時五十六分。

雨混著海霧砸在廠區路面，污水從泵房方向漫過軌道。消防車、叉車和夜班送料車堵成一團，遠處噴塗車間仍亮著燈，機械臂在玻璃後一遍遍空揮，像一排不知疲倦的絞刑架。

催收人員追上來：“沈硯！你們拆我車軸，這事沒完！”

沈硯腳步未停：“我和銀行的事也沒完，排隊。”

“你那份補充協議原件編號都對得上，別想賴！”

沈硯驀地停住。

“什麼編號？”

對方被他看得一怔，下意識捂住文件袋。

“你剛才說原件編號。”沈硯伸出手，“拿來。”

“憑什麼？”

周嶼白從後面撐傘走來，微笑著亮出證件：“憑這份協議涉嫌關聯員工持股平台違規擔保。您可以不交，但接下來會由經偵向貴公司調取。”

催收人員罵了句髒話，終究抽出一頁複印件。

右下角編號：ZH-BW-0719-11。

周嶼白眼底掠過一絲冷意：“ZH是振海，BW是白鯨。十一，應該不是第十一份合同。”

“是第十一個人。”沈硯說。

被壓低補償的，恰好十一名職工。

他把照片傳給小林：“按編號反查其餘十份。車先別拖，當證物看著。”

催收人員急了：“那是抵押物！”

沈硯望了一眼自己那輛被雨淋得發灰的車：“恭喜，它升值了。從負資產變成了涉案資產。”

舊船塢的風比廠區更硬。

沈硯趕到時，羅鳴剛被抬上救援車。老頭渾身濕透，額角貼著血，仍死死攥著半張名冊。李宏抱著黑色防水盒站在兩名工會代表中間，右手纏了臨時繃帶，姿勢像抱著一顆隨時會炸的電池。

“盒子沒離過視線。”李宏說，“陸總監也沒碰。”

陸聞舟靠在升降井護欄旁，左肩的襯衫被血浸成深色。他看見沈硯，像是想站直，下一秒卻被沈硯按回護欄。

“你不是說人沒事？”

“肩撞了一下。”

“你的工傷標準靠火化判定？”

陸聞舟看著他，忽然低聲問：“你記起什麼了？”

沈硯沒有回答。

救援人員正要關車門，羅鳴忽然咳起來。他睜開渾濁的眼，越過人群看向沈硯。

“名冊……你爹媽不是你爹媽。”

沈硯俯身：“是誰？”

“代號夫妻……一個穿你爹的工服，一個戴你媽的胸牌。船上那幫鬼怕醫院，醫院有血、有名字……鬼懂股權代持，人也懂借屍還魂。”

“誰讓你錄音？”

羅鳴嘴唇顫了顫：“你。”

“為什麼？”

“三長兩短……撤人，不是靠岸。你說聽見就燒名冊，可老子捨不得，紙背面還記著泵房牌局誰欠我六十……”

他眼皮一沉，徹底失去意識。

救援車呼嘯著離開。警車和海事巡邏艇卻仍未到，危化品舊擔保讓各部門互相確認管轄，加上消防通道堵塞，電話一層層轉，只有廠裡的人先站在霧前。

陸聞舟望向海面：“燈在退。”

桅燈果然開始遠離，卻仍沒有引擎聲。

沈硯走到碼頭邊。潮水拍上混凝土，帶來一股新鮮柴油味。鏽蝕繫纜樁上留著剛磨出的亮痕，水面漂著碎漆，白底下壓著一層很舊的藍。

這不是投影。

至少有船體剛靠近過。

李宏用長柄夾撈起一團吸油棉，棉面迅速染黑。陸聞舟用手電照向外側廢泊位：“那裡有拖纜。白鯨號沒啟主機，是被小艇從霧後拖過來的。”

“為了接走襲擊者？”沈硯問。

“或者送東西進來。”

兩人在坍了一半的登船梯下找到一道濕腳印，盡頭卻只剩斷裂電纜。電纜接著一隻防水音箱，外殼上貼著報廢資產標籤，內部控制板卻很新。

小林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來：“沈主管，查到了。船笛訊號由SY-7維護端口觸發，桅燈供電也是同一組指令。港區雷達沒有識別到白鯨號，但捕捉到一個未開應答器的小型金屬目標。還有，泵站鎖死指令的授權時間，是三年前事故當夜預設的定時任務，今晚被人從白名單重新啟用。”

陸聞舟抬頭：“終端在哪？”

“最後回傳位置就在船塢水面，現在離線。”

沈硯看向霧裡那盞漸暗的燈。

白鯨號也許只剩一具船殼，但它的神經還活著，而且接在三年前的SY-7上。

他轉身時，目光落到地上的雨衣。李宏已將它攤在證物布上，袖口缺了一枚扣，另一側卻還有完整暗扣。

不是字母Z。

金屬表面是兩道交疊波紋，轉過角度才像Z。背面刻著批次號：46-17。

“當年紀念袖扣一共四十六枚。”陸聞舟說，“十七是編號，不是姓氏。”

“誰領了十七？”

“領用表在趙振海手裡。”

沈硯戴上手套，翻過雨衣領口。縫線內藏著一粒淡灰色粉末，像噴塗線的鋅粉底漆。

“這不是碼頭雨衣，是廠內設備維護服。查最近三個月領用和洗滌記錄，四十六個人一個也別漏。”

陸聞舟看著他：“你還是不信我。”

“硬盤證明你最初是受託人，不證明你後來沒拿專利換職位。”沈硯將雨衣交給工會代表，“真相按證據排隊，你別插隊。”

陸聞舟沉默片刻：“我確實換了。”

風聲像突然停了一瞬。

“事故後，我簽過一份專利轉讓附件。”他說，“換兩個人的身份紀錄消失，也換你不進事故責任名單。”

“那兩個人是誰？”

陸聞舟眼底掠過痛色：“我答應過你，不能說。”

沈硯笑了一下，沒有溫度：“你用我的專利履行對我的承諾，生意做得不錯。”

“沈硯。”

“先去縫肩膀。你如果失血死了，我還得對著遺照問合同。”

他轉身往廢舊噴塗線走，走出兩步，眼前驟然閃過一片刺白。

白鯨號狹窄的貨艙。

父親那件洗得發灰的藍工服套在一個陌生男人身上，胸口工牌被血浸透。另一個人蜷在防水布下，戴著母親舊胸牌。陸聞舟抱著黑色硬盤站在艙門口，臉上全是雨。

“我帶走它，你呢？”

記憶裡的沈硯推了他一把。

“船笛響就走，別回頭。”

畫面隨即碎裂。

沈硯扶住冰冷欄杆，呼吸停了半拍。

陸聞舟伸手扶他，被他避開。

“我沒事。”

“你看見了什麼？”

“看見你當年也不聽命令。”

陸聞舟盯著他，沒有再問。

廢舊噴塗線控制室裡，三份硬盤鏡像在工會與合規雙鑰下同時生成。老舊SY-7視覺模組被小林拆開旁路，利用殘存校驗緩存反向拼接被刪除的目錄。進度條爬得極慢，牆上七十二小時倒數則快得殘忍。

周嶼白站在封存桌另一側，把一份發黃的審計底稿放到沈硯面前。

“我父親留下的。白鯨號沒有引擎報廢紀錄，只有船籍註銷。清算時，有人把它的燃料、維護和碼頭費拆進員工持股平台。”

“你早知道船可能還在。”

“我知道帳上有一條沒死乾淨的鯨。”周嶼白看著他，“不知道它今晚會浮上來。”

屏幕忽然響了一聲。

小林坐直：“鏡像解出一個加密附件。文件名是SY-7專利權益交換補充協議。”

建立時間出現在屏幕中央。

事故後第九天。

而醫院正式認定沈硯存在逆行性失憶，是事故後第十二天。

也就是說，那三天空白裡，他曾清醒地參與過某件事。

小林嘗試開啟，系統彈出雙重驗證提示。

第一把密鑰：SY。

第二把密鑰：LWZ。

控制室裡無人說話。

沈硯抬眼，隔著封存桌看向肩頭剛包紮好的陸聞舟。

陸聞舟的手機同時震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微變。屏幕上只有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訊息。

白鯨已離港。共同密鑰只能開一次。

沈硯伸出手。

“手機給我。”

陸聞舟沒有動。

沈硯看著他，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

“現在，輪到你證明那三天裡，你究竟救了我，還是第二次賣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