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周既白盯著郵件第一行，半分鐘沒有說話。
會議室的中央空調低低運轉，玻璃幕牆外，上海已接近零點。高架上的車燈拖成細長的光線，直播新城幾棟樓依舊亮著，像一排遲遲不肯閉眼的巨大螢幕。
賀聞川繞到他身後，看完郵件，眉梢那點玩笑意味也淡了。
“暫停下季度資源合作談判。”他念出最後一句，拉開椅子坐下，“這不是提異議，是把合同拍到桌上問你選誰。”
周既白點開附件。大品牌提交了一份重新評估報告，圖表精緻，邏輯完整，核心意思卻只有一個：雪梨膏銷售規模小，供應能力有限，不應占用重點池資源。
“他們引用的是舊版模型。”周既白說。
“因為舊版模型對他們有利。”賀聞川靠進椅背，“高投放、高曝光、高轉化，閉環漂亮，PPT也漂亮。你新加的低曝光復購黏性，會讓一堆沒預算的小商家往前排。大品牌花錢買來的位置，就不那麼穩了。”
周既白把兩份數據並排展開。
“重點池不是曝光位，是觀察樣本。雪梨膏的產能能支撐初賽預估訂單，近三個月自然復購高於品類均值百分之十九，差評率低，退款原因集中在物流破損，不是產品問題。它符合規則。”
賀聞川看他：“我信數據。別人不一定信你。”
“所以全流程留痕。”
“包括你半夜給林小滿改腳本？”
周既白抬眼。
賀聞川攤手：“你別瞪我，我是在替明天那幫人問。現在最麻煩的不是雪梨膏值不值得進，而是你跟林小滿一旦被扣上私人關係，模型修正就會被說成量身定做。”
桌上的手機忽然亮起，林小滿的名字出現在螢幕上。
她先發來一份文檔。
最終版腳本，請周經理驗收。情緒濃度已按要求從老火湯改成清湯，保證不在直播間表演梨花帶雨。
下一條是一張照片。
泛黃的畫面裡，扎羊角辮的小女孩站在木牌下，笑得缺了一顆牙。男孩偏著臉，手裡攥著一張糖紙。木牌上的四個字因歲月褪色，仍能辨認出來。
滿白小店。
周既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賀聞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沒再開玩笑，只問：“就是這張？”
“嗯。”
“你認得？”
周既白沒有回答。他放大男孩的手，模糊的紅色糖紙邊緣上，像有兩個歪斜的小字。
小白。
記憶深處有一扇門被人猛地推了一下。
刺鼻的煙，燙得發紅的鐵門，遠處一閃一閃的紅十字標誌。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隻沾著灰的小手用力推他，女孩的聲音被火焰撕得斷斷續續。
你先出去。
然後是重物墜落的轟響。
周既白猛地按住太陽穴。
“既白？”賀聞川站起來。
“沒事。”
他的聲音很低，臉色卻已白了幾分。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林小滿補來一句。
原圖我也只有這麼清楚。王阿姨說照片背面可能有日期，她正在找燈拍。
賀聞川看了他片刻，把筆記本拖到自己面前。
“郵件我來回。”
周既白抬頭。
“別這麼看我，我不是忽然慈善心發作。”賀聞川鬆了鬆袖扣，“我去跟品牌談，把重點池和商務曝光拆開。雪梨膏保留系統觀察資格，不占他們原定資源位；明天全部評分公開，模型指標同步備案。對方如果還不肯，那就讓他們明說，他們要的不是公平，是內定。”
“這會影響你談了兩個月的合作。”
“是我們的合作。”賀聞川糾正他，語氣仍帶著幾分圓滑，眼神卻很認真，“而且我陪你創業，是想做能長久的平台，不是替誰搭一個標價最高的貨架。以前我跟林小滿搶資源，是各憑本事。現在有人想掀規則，是另一回事。”
周既白沉默兩秒：“謝謝。”
賀聞川敲鍵盤的手一頓，故作驚訝：“你居然會說這兩個字。看來那張照片刺激確實不小。”
周既白冷淡道：“郵件抄送法務和評審組。”
“行，感動時間結束，周總重新上線。”
街角咖啡店裡，林小滿發完照片，立刻把手機反扣在桌上，像那不是一張老照片，而是一封剛遞出去的情書。
許知遙把最後一段字幕順完，抬頭看她：“你已經三分鐘沒碰手機了。”
“我在練自制力。”
“你的自制力為什麼每十秒偷看一次桌面反光？”
林小滿清了清嗓子：“我只是確認手機有沒有震。工作消息，耽誤不得。”
許知遙面無表情：“嗯，工作照片，工作童年，工作心跳。”
林小滿抓起一張紙要扔她，手機偏在這時震了。
她手忙腳亂地拿起來，卻不是周既白，而是王阿姨。
王阿姨連發三張照片，前兩張都因手抖有些糊，第三張終於清楚。照片背面用藍黑墨水寫著一行大人的字：宜禾，一九九九年七月，滿白開張第一天。
下面還有兩種歪歪扭扭的鉛筆字。
小滿暴富。
小白不哭。
兩句話中間畫了一顆胖梨，梨旁邊印著半個模糊的紅章，只看得清“宜禾倉”三個字。最下方還有一行被水漬暈開的小字，像是後來由大人補上的。
七月二十三，倉庫失火，白家孩子送往市三院。
林小滿的笑意一下停住。
她盯著“白家孩子”四個字，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攥緊。
王阿姨又發來語音：“小滿，我也是剛瞧見這行。這照片當年好像是你周叔叔收著的，後來怎麼到我這兒，我記不清了。那場火之後，大人都不讓提，說小白傷了頭，家裡連夜把人轉走。奇怪的是，我記得當晚好像不止一個孩子受傷，可後來問誰，誰都說我記錯了。”
咖啡店的音樂正好切換，短暫的空白把那句“不止一個孩子”襯得格外清楚。
許知遙伸手按停語音：“先發給他。”
林小滿指尖沒動：“萬一他看了不舒服呢？”
“他已經主動問照片，證明他也在找。”許知遙看著她，“你可以怕，但別替他決定要不要知道。”
林小滿安靜了幾秒，把背面照轉發出去，又附上一句。
新線索。你要是頭疼就先別硬想，明天還得當冰箱，不能提前斷電。
發送成功後，她長長呼出一口氣。
許知遙把腳本推回她面前：“現在，冰箱的童年問題暫存。你的直播問題繼續。”
“你就不能讓我傷感五分鐘？”
“可以。按咖啡店價格，五分鐘傷感不包續杯。”
林小滿被她逗得彎起眼睛，重新坐直。窗外清潔車慢慢駛過，水刷過深夜的街面，把霓虹攪成一片潮濕的顏色。
她又練了兩遍開場。第三遍結束時，周既白的回覆終於來了。
腳本通過。照片收到。明天先比賽，其他的，賽後談。
仍舊簡短，仍舊像工作通知。
可林小滿看著“賽後談”三個字，心裡那根繃了一晚的線，忽然鬆了一點。
“他說賽後談。”她把手機遞給許知遙。
許知遙掃了一眼：“翻譯一下，沒有逃避，沒有否認，還活著。”
林小滿收回手機，嘴角壓也壓不住：“誰關心他活不活著，我是怕平台臨時換對接人，影響我發揮。”
許知遙低頭保存文檔：“你的嘴如果能單獨參賽，冠軍已經穩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四十分，直播新城一樓已經擠滿參賽團隊。
滾動大螢幕上播放著“新光計劃初賽”的宣傳片，主播們拖著樣品箱穿梭在走廊，品牌方胸牌五顏六色，補光燈、手卡和咖啡杯幾乎人手一套。電梯每開一次，都能吐出一批睡眠不足卻妝容完整的年輕人。
林小滿抱著雪梨膏樣品衝進門，氣息還沒喘勻，先護住自己的頭髮。
“上海早高峰對滬漂最大的惡意，不是擠，是能把你精心卷好的劉海擠成共享劉海。”
許知遙拖著器材箱跟在後面：“你應該感謝它，至少證明你真的有流量。”
簽到台前，一名穿著精緻的女人正在核對名單。她胸牌上印著“臻禾養生飲品”。看見林小滿手裡包裝樸素的玻璃罐，視線停了半秒。
“你們就是那個雪梨膏團隊？”
林小滿笑得很職業：“是，實物比照片好看，喝起來比實物爭氣。”
女人淡淡道：“初賽訂單峰值不是小作坊能承受的。進了重點池，也未必是好事。”
“謝謝提醒。”林小滿把樣品往懷裡抱穩，“所以我們昨晚確認了產能、包材和物流備案。小廠不等於小打小鬧，包裝樸素也不影響梨成熟。”
對方正要說話，賀聞川從側邊走來，笑容恰到好處。
“兩位都到了？正好，今天評審數據全程公開，品牌規模、預算和系統觀察分分開顯示。大家憑本事，省得賽後還要加班解釋。”
女人臉色微變：“賀總，昨晚的郵件……”
“已經回覆了。”賀聞川笑意不減，“商務合作我們繼續談，賽事規則不能混著談。您是大品牌，更應該有信心。”
他說完，轉頭看向林小滿：“別多想，我不是幫你。我只是不喜歡有人把我的談判桌搬到評審席上。”
林小滿挑眉：“放心賀總，我也沒感動。以前搶我們資源的帳，還在許知遙硬盤裡備份著呢。”
許知遙小聲補充：“三份。”
賀聞川失笑：“你們團隊記仇還挺數據化。”
九點二十分，林小滿在三號直播間外見到了周既白。
他站在監控屏前，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眼下有很淡的青色。周圍的人來來往往，他卻像一道安靜的分界線，把混亂都隔在身外。
林小滿走近兩步，本來準備好的十幾句話忽然全堵在喉嚨裡。
周既白先看向她：“昨晚睡了多久？”
“這是平台新增的健康審核？”
“三個小時？”
“四個半。”林小滿立刻糾正，“四捨五入就是八小時，精神飽滿。”
“數學不是這麼用的。”
“帶貨主播的數學，重點在氣勢。”
兩人對視片刻，誰也沒有先提照片。
最後是周既白低聲開口：“背面的字，我見過。”
林小滿心口一跳：“在哪裡？”
他眉心微微收緊，目光越過她，像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
“夢裡，或者記憶裡。”他說，“還有一輛救護車，紅十字，和一扇倉庫鐵門。”
林小滿的手指無意識攥緊樣品袋：“你是不是……”
“林小滿，三號間準備！”
工作人員的喊聲從門內傳來，切斷了她沒問完的話。
周既白退開半步，重新恢復克制的神情：“先上場。”
林小滿看著他，忽然說：“周既白，如果你真是小白，也不准在我比賽的時候想起一半暈倒。很影響士氣。”
“我不會。”
“最好是。還有，我不是靠你進的重點池。”
“我知道。”
“等我用數據證明。”
周既白望著她，眼底那層慣常的冷靜似乎鬆動了一瞬。
“林小滿。”他說，“讓他們看見。”
直播間的門打開，燈光一下湧出來。
林小滿抱著那罐包裝樸素的雪梨膏走進鏡頭中央。許知遙在場外向她比了個開始的手勢，倒計時跳到最後三秒。
三。
二。
一。
紅燈亮起。
林小滿抬眼，笑容乾淨明亮。
“如果你最近一到晚上就嗓子乾，說幾句話都像喉嚨裡住了個砂紙廠，那今天這罐雪梨膏，你先別急著划走。”
監控室裡，實時觀看人數開始上升。
一百二十，三百七十，九百。
周既白盯著右側的數據曲線。前四十秒，停留率高於同組均值百分之十二，互動卻仍然平穩。直到林小滿舀起一勺透亮的梨膏，沒有急著喊優惠，而是把它化進一杯溫水裡。
“它不會把自己包裝成多厲害的東西。就是熬夜回家時，替你把一杯白水變得好喝一點；是爸媽不願意麻煩你時，自己也會記得沖的那一口甜。”
評論區忽然快了起來。
看著像我奶奶家裡會有的。
配料表能放大嗎？
夜班護士想試試。
下一秒，系統曲線陡然上揚。
然而與此同時，供應鏈預警欄毫無徵兆地跳成了紅色。
雪梨膏庫存接口異常，可售數量從三千六百瓶驟降為零。
直播間下方，原本等待上架的購買按鈕瞬間灰了下去。
會議室的中央空調低低運轉，玻璃幕牆外，上海已接近零點。高架上的車燈拖成細長的光線，直播新城幾棟樓依舊亮著，像一排遲遲不肯閉眼的巨大螢幕。
賀聞川繞到他身後，看完郵件，眉梢那點玩笑意味也淡了。
“暫停下季度資源合作談判。”他念出最後一句，拉開椅子坐下，“這不是提異議，是把合同拍到桌上問你選誰。”
周既白點開附件。大品牌提交了一份重新評估報告，圖表精緻，邏輯完整，核心意思卻只有一個：雪梨膏銷售規模小，供應能力有限，不應占用重點池資源。
“他們引用的是舊版模型。”周既白說。
“因為舊版模型對他們有利。”賀聞川靠進椅背，“高投放、高曝光、高轉化，閉環漂亮，PPT也漂亮。你新加的低曝光復購黏性，會讓一堆沒預算的小商家往前排。大品牌花錢買來的位置，就不那麼穩了。”
周既白把兩份數據並排展開。
“重點池不是曝光位，是觀察樣本。雪梨膏的產能能支撐初賽預估訂單，近三個月自然復購高於品類均值百分之十九，差評率低，退款原因集中在物流破損，不是產品問題。它符合規則。”
賀聞川看他：“我信數據。別人不一定信你。”
“所以全流程留痕。”
“包括你半夜給林小滿改腳本？”
周既白抬眼。
賀聞川攤手：“你別瞪我，我是在替明天那幫人問。現在最麻煩的不是雪梨膏值不值得進，而是你跟林小滿一旦被扣上私人關係，模型修正就會被說成量身定做。”
桌上的手機忽然亮起，林小滿的名字出現在螢幕上。
她先發來一份文檔。
最終版腳本，請周經理驗收。情緒濃度已按要求從老火湯改成清湯，保證不在直播間表演梨花帶雨。
下一條是一張照片。
泛黃的畫面裡，扎羊角辮的小女孩站在木牌下，笑得缺了一顆牙。男孩偏著臉，手裡攥著一張糖紙。木牌上的四個字因歲月褪色，仍能辨認出來。
滿白小店。
周既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賀聞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沒再開玩笑，只問：“就是這張？”
“嗯。”
“你認得？”
周既白沒有回答。他放大男孩的手，模糊的紅色糖紙邊緣上，像有兩個歪斜的小字。
小白。
記憶深處有一扇門被人猛地推了一下。
刺鼻的煙，燙得發紅的鐵門，遠處一閃一閃的紅十字標誌。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隻沾著灰的小手用力推他，女孩的聲音被火焰撕得斷斷續續。
你先出去。
然後是重物墜落的轟響。
周既白猛地按住太陽穴。
“既白？”賀聞川站起來。
“沒事。”
他的聲音很低，臉色卻已白了幾分。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林小滿補來一句。
原圖我也只有這麼清楚。王阿姨說照片背面可能有日期，她正在找燈拍。
賀聞川看了他片刻，把筆記本拖到自己面前。
“郵件我來回。”
周既白抬頭。
“別這麼看我，我不是忽然慈善心發作。”賀聞川鬆了鬆袖扣，“我去跟品牌談，把重點池和商務曝光拆開。雪梨膏保留系統觀察資格，不占他們原定資源位；明天全部評分公開，模型指標同步備案。對方如果還不肯，那就讓他們明說，他們要的不是公平，是內定。”
“這會影響你談了兩個月的合作。”
“是我們的合作。”賀聞川糾正他，語氣仍帶著幾分圓滑，眼神卻很認真，“而且我陪你創業，是想做能長久的平台，不是替誰搭一個標價最高的貨架。以前我跟林小滿搶資源，是各憑本事。現在有人想掀規則，是另一回事。”
周既白沉默兩秒：“謝謝。”
賀聞川敲鍵盤的手一頓，故作驚訝：“你居然會說這兩個字。看來那張照片刺激確實不小。”
周既白冷淡道：“郵件抄送法務和評審組。”
“行，感動時間結束，周總重新上線。”
街角咖啡店裡，林小滿發完照片，立刻把手機反扣在桌上，像那不是一張老照片，而是一封剛遞出去的情書。
許知遙把最後一段字幕順完，抬頭看她：“你已經三分鐘沒碰手機了。”
“我在練自制力。”
“你的自制力為什麼每十秒偷看一次桌面反光？”
林小滿清了清嗓子：“我只是確認手機有沒有震。工作消息，耽誤不得。”
許知遙面無表情：“嗯，工作照片，工作童年，工作心跳。”
林小滿抓起一張紙要扔她，手機偏在這時震了。
她手忙腳亂地拿起來，卻不是周既白，而是王阿姨。
王阿姨連發三張照片，前兩張都因手抖有些糊，第三張終於清楚。照片背面用藍黑墨水寫著一行大人的字：宜禾，一九九九年七月，滿白開張第一天。
下面還有兩種歪歪扭扭的鉛筆字。
小滿暴富。
小白不哭。
兩句話中間畫了一顆胖梨，梨旁邊印著半個模糊的紅章，只看得清“宜禾倉”三個字。最下方還有一行被水漬暈開的小字，像是後來由大人補上的。
七月二十三，倉庫失火，白家孩子送往市三院。
林小滿的笑意一下停住。
她盯著“白家孩子”四個字，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攥緊。
王阿姨又發來語音：“小滿，我也是剛瞧見這行。這照片當年好像是你周叔叔收著的，後來怎麼到我這兒，我記不清了。那場火之後，大人都不讓提，說小白傷了頭，家裡連夜把人轉走。奇怪的是，我記得當晚好像不止一個孩子受傷，可後來問誰，誰都說我記錯了。”
咖啡店的音樂正好切換，短暫的空白把那句“不止一個孩子”襯得格外清楚。
許知遙伸手按停語音：“先發給他。”
林小滿指尖沒動：“萬一他看了不舒服呢？”
“他已經主動問照片，證明他也在找。”許知遙看著她，“你可以怕，但別替他決定要不要知道。”
林小滿安靜了幾秒，把背面照轉發出去，又附上一句。
新線索。你要是頭疼就先別硬想，明天還得當冰箱，不能提前斷電。
發送成功後，她長長呼出一口氣。
許知遙把腳本推回她面前：“現在，冰箱的童年問題暫存。你的直播問題繼續。”
“你就不能讓我傷感五分鐘？”
“可以。按咖啡店價格，五分鐘傷感不包續杯。”
林小滿被她逗得彎起眼睛，重新坐直。窗外清潔車慢慢駛過，水刷過深夜的街面，把霓虹攪成一片潮濕的顏色。
她又練了兩遍開場。第三遍結束時，周既白的回覆終於來了。
腳本通過。照片收到。明天先比賽，其他的，賽後談。
仍舊簡短，仍舊像工作通知。
可林小滿看著“賽後談”三個字，心裡那根繃了一晚的線，忽然鬆了一點。
“他說賽後談。”她把手機遞給許知遙。
許知遙掃了一眼：“翻譯一下，沒有逃避，沒有否認，還活著。”
林小滿收回手機，嘴角壓也壓不住：“誰關心他活不活著，我是怕平台臨時換對接人，影響我發揮。”
許知遙低頭保存文檔：“你的嘴如果能單獨參賽，冠軍已經穩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四十分，直播新城一樓已經擠滿參賽團隊。
滾動大螢幕上播放著“新光計劃初賽”的宣傳片，主播們拖著樣品箱穿梭在走廊，品牌方胸牌五顏六色，補光燈、手卡和咖啡杯幾乎人手一套。電梯每開一次，都能吐出一批睡眠不足卻妝容完整的年輕人。
林小滿抱著雪梨膏樣品衝進門，氣息還沒喘勻，先護住自己的頭髮。
“上海早高峰對滬漂最大的惡意，不是擠，是能把你精心卷好的劉海擠成共享劉海。”
許知遙拖著器材箱跟在後面：“你應該感謝它，至少證明你真的有流量。”
簽到台前，一名穿著精緻的女人正在核對名單。她胸牌上印著“臻禾養生飲品”。看見林小滿手裡包裝樸素的玻璃罐，視線停了半秒。
“你們就是那個雪梨膏團隊？”
林小滿笑得很職業：“是，實物比照片好看，喝起來比實物爭氣。”
女人淡淡道：“初賽訂單峰值不是小作坊能承受的。進了重點池，也未必是好事。”
“謝謝提醒。”林小滿把樣品往懷裡抱穩，“所以我們昨晚確認了產能、包材和物流備案。小廠不等於小打小鬧，包裝樸素也不影響梨成熟。”
對方正要說話，賀聞川從側邊走來，笑容恰到好處。
“兩位都到了？正好，今天評審數據全程公開，品牌規模、預算和系統觀察分分開顯示。大家憑本事，省得賽後還要加班解釋。”
女人臉色微變：“賀總，昨晚的郵件……”
“已經回覆了。”賀聞川笑意不減，“商務合作我們繼續談，賽事規則不能混著談。您是大品牌，更應該有信心。”
他說完，轉頭看向林小滿：“別多想，我不是幫你。我只是不喜歡有人把我的談判桌搬到評審席上。”
林小滿挑眉：“放心賀總，我也沒感動。以前搶我們資源的帳，還在許知遙硬盤裡備份著呢。”
許知遙小聲補充：“三份。”
賀聞川失笑：“你們團隊記仇還挺數據化。”
九點二十分，林小滿在三號直播間外見到了周既白。
他站在監控屏前，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眼下有很淡的青色。周圍的人來來往往，他卻像一道安靜的分界線，把混亂都隔在身外。
林小滿走近兩步，本來準備好的十幾句話忽然全堵在喉嚨裡。
周既白先看向她：“昨晚睡了多久？”
“這是平台新增的健康審核？”
“三個小時？”
“四個半。”林小滿立刻糾正，“四捨五入就是八小時，精神飽滿。”
“數學不是這麼用的。”
“帶貨主播的數學，重點在氣勢。”
兩人對視片刻，誰也沒有先提照片。
最後是周既白低聲開口：“背面的字，我見過。”
林小滿心口一跳：“在哪裡？”
他眉心微微收緊，目光越過她，像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
“夢裡，或者記憶裡。”他說，“還有一輛救護車，紅十字，和一扇倉庫鐵門。”
林小滿的手指無意識攥緊樣品袋：“你是不是……”
“林小滿，三號間準備！”
工作人員的喊聲從門內傳來，切斷了她沒問完的話。
周既白退開半步，重新恢復克制的神情：“先上場。”
林小滿看著他，忽然說：“周既白，如果你真是小白，也不准在我比賽的時候想起一半暈倒。很影響士氣。”
“我不會。”
“最好是。還有，我不是靠你進的重點池。”
“我知道。”
“等我用數據證明。”
周既白望著她，眼底那層慣常的冷靜似乎鬆動了一瞬。
“林小滿。”他說，“讓他們看見。”
直播間的門打開，燈光一下湧出來。
林小滿抱著那罐包裝樸素的雪梨膏走進鏡頭中央。許知遙在場外向她比了個開始的手勢，倒計時跳到最後三秒。
三。
二。
一。
紅燈亮起。
林小滿抬眼，笑容乾淨明亮。
“如果你最近一到晚上就嗓子乾，說幾句話都像喉嚨裡住了個砂紙廠，那今天這罐雪梨膏，你先別急著划走。”
監控室裡，實時觀看人數開始上升。
一百二十，三百七十，九百。
周既白盯著右側的數據曲線。前四十秒，停留率高於同組均值百分之十二，互動卻仍然平穩。直到林小滿舀起一勺透亮的梨膏，沒有急著喊優惠，而是把它化進一杯溫水裡。
“它不會把自己包裝成多厲害的東西。就是熬夜回家時，替你把一杯白水變得好喝一點；是爸媽不願意麻煩你時，自己也會記得沖的那一口甜。”
評論區忽然快了起來。
看著像我奶奶家裡會有的。
配料表能放大嗎？
夜班護士想試試。
下一秒，系統曲線陡然上揚。
然而與此同時，供應鏈預警欄毫無徵兆地跳成了紅色。
雪梨膏庫存接口異常，可售數量從三千六百瓶驟降為零。
直播間下方，原本等待上架的購買按鈕瞬間灰了下去。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