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被我說錯的人，不必再替我過日子

沈執坐到顧家飯桌前，顧正山先把酒瓶收了起來。

「有話清醒著說。」父親把一杯水放在他面前，「以前我跟人說過，你拿錢走了，留下我兒子收爛攤子。我現在才知道，錢你沒拿到。」

沈執的筷子停在半空。

臨川沒有想到父親會先說，轉頭看他。顧正山不看兒子，粗糙的手掌在褲子上擦了一下。

「這話我說給過誰，我就去跟誰改。不拿年紀大當理由。」

沈執低頭喝了口水。臨川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見杯子回到桌上時，比剛才慢了一點。

飯吃到一半，母親問沈執在外地有沒有人照顧。他說同事很好，自己也會煮飯。母親點頭，沒有趁機問他還要不要臨川。

窗外有人騎車經過，車燈在牆上劃出一道長影。這頓飯沒有替兩個人決定任何事，卻讓臨川第一次覺得，家可以是一個把話說錯後再改的地方，不必永遠只准一種答案。

送沈執回鎮上的路上，對方說明天要離開兩天，回茶行處理原定的工作。他不能因為這裡出事，就讓其他客人等不到回覆。

臨川心裡一空，差一點問是不是又要走了。

他把那句話換成：「資料有進展，我整理給你。你有空再回。」

沈執側頭望他，說好。

沈執離開的第一天，臨川終於拿到當年完整的記帳資料。二十四萬元確實轉進許指定的公司帳戶，名目寫代付退夥款；倉方自己的往來明細卻把同額列為「合作押金」，整筆掛到現在，既沒有代付，也沒有抵掉這兩年按月另收的倉租與運費。

原來那筆錢沒有在路上消失。它只是被換了一個名字，留在了不該留的地方。

臨川將資料交給協助他的專業人員核對，正式要求說明及返還。收款證明、委託用途、未付款回覆，都放進同一份清單裡。這次他不讓許替自己轉述沈執的意思。

姚桂芬看完影本，坐在辦公室裡半天沒說話。

她當年不是不知道有爭議。沈執的催款曾抄送合作社，她問過許，許說只是帳目名詞不同、雙方都同意。她怕品牌一拆，社員的貨更難賣，便替那張結算單做了口頭保證，勸臨川別再讓沈來鬧。

「你當時若肯再問他一次，現在可能不是這樣。」臨川說。

姚慢慢抬起頭：「那你呢？」

臨川沒有躲。

「我也是。」

這三個字把兩人都留在原地。姚沒有變成唯一的惡人，他也沒有因為找到許截款的資料，就忽然成了兩年前完全清白的自己。

隔天合作社召開社員說明會。茶農帶著記帳本來，有人一進門就問什麼時候發錢，也有人問是不是要把許逼走，讓整村的茶沒有車送。

臨川先說目前確定的事，再說尚不能確定的事。他沒有當場播放林銘後來向調查窗口提供的工作訊息，也沒有把未公開的個資搬到螢幕上取信於人。

七十二件有未經買方申請的改址；數件退貨內袋與供貨留樣不符；物流方有超出原本外箱重整範圍的作業疑點。相關貨物與紀錄已交由適當人員查驗，不能只用一杯茶或一句誰保證過就結案。

「現在我們先做退款、換貨與停賣該批。現金不夠的地方，拿出來一起算。」

最年長的賀伯把手裡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問臨川是不是打算用他們的春茶款賠給客人。

臨川說，已收款與待結款分開，自己的銷售抽成先退回，店裡售後準備已動用。其餘需如何安排，要經社員同意，不能由他或姚桂芬把整筆茶款挪走。

「那你叫我們等？」

「有一部分，是。我會把金額和日期寫清楚，做不到就提早說。我不能今天拍胸口，明天要你們去求別人。」

賀伯盯著他，最後把茶杯移開，叫他將表拿近點，自己眼睛不好。

那一天沒有人鼓掌。有人同意短期分批結算，有人要求先領已無爭議的部分；合作社逐項記錄，另洽兩家承運商試運合格批次。生意沒有因為大家看清一點，就自動變得便宜順利。

臨川等人散得差不多，才拿出另外一張紙。

他說兩年前自己對沈執的指控沒有查證完整，退夥款至今未到對方手上，「收了錢就不管」的話不實。他已向當時接收過說法的人更正，現在也在社員面前撤回。

有人小聲說，事情過那麼久，再提只會傷感情。臨川認出是當年替自己說話最用力的一位叔伯。他站在那裡，忽然懂得，撤回一個錯誤並不只是與做壞事的人作對，也會讓曾經支持自己的人難堪。

「您那時聽的是我講的。」他說，「所以今天還是得由我改。」

叔伯沒再出聲。賀伯在後排咳了一下，叫旁邊的人別急著收椅子，話還沒講完。臨川手中的紙被捏得有些皺，他索性放到桌上，把沒有寫進稿裡的最後一句說出來。

「我不請大家因為這個就多買茶。我只想讓被我說錯的人，不用再替我的說法過日子。」

姚桂芬坐在旁邊，臉色一點點白了。過了一會兒，她也站起來，承認自己曾為未確認的結算背書，並交出那些早該交出的往來文件。

她沒有請大家體諒。

臨川走出合作社時，天快黑了。他把更正原文傳給沈執，沒有接一句這樣你是不是能原諒我。

手機一直沒有回覆。他回家吃飯，洗掉袖口的茶漬，替父親把院門卡住的合頁修好，仍忍不住每隔幾分鐘看一眼。

夜裡十點，沈執終於打來。

那頭有火車的聲音，臨川下意識放輕呼吸。

「我看到了。」沈執說。

「嗯。」

「我等那句話等了很久。等到後來，已經不知道就算聽見了，自己還要做什麼。」

臨川坐到床邊。兩年前那間房子不再是他們的，許多錯也不能退貨。他能做的只是留在電話這頭，不替沈執把難過說成一場值得的等待。

「你可以不用現在決定。」他說。

火車聲慢慢遠了。沈執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問：「你那把傘還壞著？」

「還壞著。」

「明天七點的車。我帶了一把新的。」

臨川低下頭，將額頭抵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沒有笑得出來，也沒有哭。只在電話那頭答應，這一次會準時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