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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月下無聲箋 · 橘子味的夏天 · 3,480 字 · 2026-08-15
虞含霜倒下時,虞照影只來得及以肩背托住她。

銀鎖猛然繃緊,撞上案匣一角,清寒脆響穿過宮鐘與蝶鳴。虞照影膝頭跪入濕冷泥地,懷中人的披風散開,露出腰腹一道被夢絲割出的傷。傷口不深,邊緣卻泛著幽藍,細碎星砂正隨血往外滲。

那不是尋常兵刃。

是夢網反噬。

“長姐。”

虞照影按住傷口,掌心立刻被血浸透。虞含霜雙目緊閉,眉心仍蹙著,像在昏迷中也不肯卸下戒備。她右手死死攥著那片染血碎玉,即便指骨發白,也不曾鬆開。

虞照影胸口驟痛。

原來長姐這些年攔著她、斥責她、逼她與沈微瀾斷絕來往,並非因為不懂,而是因為懂得太深。顧遙沒有從那場火裡回來,虞含霜便一生站在火外,不許妹妹再走近一步。

可火早已燒到她們腳下。

“把她交出來!”

傳旨內侍尖細的聲音壓過蝶鳴。他身後,六名藏鈴署役同時上前,腰間懸著烏銅夢鈴,鈴身無舌,行走間卻發出若有若無的嗡響。

“虞氏長女擅入宮禁舊道,身負邪砂,須送司天監隔夢審驗。案匣亦由藏鈴署接管。蘭舟殿下,懿旨當前,還請讓路。”

謝蘭舟仍擋在案匣之前。

他一手按著白玉舟印,另一手抬起,替自己拂去肩上一點夜露,笑得甚是閒散。

“本王倒是頭一次聽說,受傷的人不送太醫院,反送藏鈴署。怎麼,你們那裡近來改行治病了?”

傳旨內侍沉下臉:“此女傷涉夢息,自然歸藏鈴署處置。”

“她若死了呢?”

“自有司天監驗明死因。”

“真周到。”謝蘭舟微微頷首,“人歸你們,物證歸你們,夢網副眼是否睜過,也由你們驗。驗到最後,想必死人還會自己招供。”

“殿下慎言!”

“本王酒喝多了,一向不慎。”謝蘭舟抬眸,眼底卻沒有半分醉意,“可懿旨只命涉案人等入宮問話,何曾准你們在北宮當場拘走重傷女眷?至於物證,內獄已依律收案,三方封印未解。你拿藏鈴署的手,越過內獄的門,是覺得皇后的鳳印能替你改大胤刑律?”

傳旨內侍一時語塞,旋即將卷軸高高舉起:“中宮懿旨在此!”

明黃鳳紋驟然亮起,威壓如牆壓下。禁軍齊齊低頭,內獄副吏雙膝發顫,幾乎要跪。

“副吏大人。”

沈微瀾忽然開口。

他仍被兩名禁軍牽制,腕間鎖鏈深陷皮肉。肩頭血色已染透半幅衣袖,神情卻平靜得如太學講堂上辨析一道星律。

“勞煩記錄。藏鈴署於夢網副眼異動後一刻抵達,未經鎖夢鏡覆驗,便聲稱虞大小姐傷涉夢息;所持懿旨只言接管物證,未附內獄移案文牒,亦未附司天監避嫌印。”

傳旨內侍猛然看向他:“沈微瀾,你已是劫案嫌犯,還敢妄議懿旨?”

沈微瀾淡淡道:“正因是嫌犯,所言才需一字不漏記入案卷。若我妄言,日後自有罪加一等。”

他目光落在藏鈴署役腰間的無舌鈴上。

“案匣內所存血星印拓痕,已與碎玉拼出藏鈴署暗記。藏鈴署既為涉案官署,按律不得自行接管指向本署的物證。副吏若不記,今日失的不是一只案匣,是內獄的案權。”

副吏臉色數變。

他怕中宮,也怕司天監,可更怕日後案情上達御前,自己成了那個將證據親手送入涉案者手中的人。

謝蘭舟偏頭笑道:“聽見沒有?沈魁首替你把保命的話都寫好了。”

副吏咬了咬牙,彎腰撿起筆:“書吏,記!”

兩名書吏一怔,隨即伏案疾書。

“記柳亭北牆千蝶齊鳴,夢網副眼疑有再啟之兆。記藏鈴署六役現身,所持接管令無內獄移案文牒。記案匣淡金皇子印、內獄鎖符、少微星痕三印俱全,未經開啟。”

最後一句落下,謝蘭舟掌心白玉舟印驟亮。

副吏手中的內獄銅符同時映出暗紅光芒。虞照影忍住腕上鎖痛,將指尖按向案匣一角,補上那道將散未散的少微星痕。

三印咬合,案匣四角發出沉悶鎖響。

藏鈴署為首之人終於變了臉色。

那是一名瘦高的青袍官員,眉尾狹長,自來後一直立在傳旨內侍身後。直到此刻,他才向前半步,拱手道:“下官藏鈴署副使裴直,奉中宮急令行事。既然三方不肯移交,下官只好先封了此地,待皇后娘娘親自裁決。”

他抬起兩指,腰間無舌夢鈴忽然自行震動。

北牆後的千蝶齊鳴驟然一變。

先前蝶聲雖密,尚如隔水傳來,此刻卻同時拔高,尖銳得令人識海刺痛。燈火接連熄滅,案匣上的三道封印明暗不定,虞含霜腰間傷口更是猛地湧出一股血。

“他在引動她體內的夢絲!”虞照影厲聲道。

裴直神色不動:“虞二姑娘慎言。夢網失控,豈是下官所願?”

虞照影抬頭看他。

她的臉色很白,髮鬢被夜霧打濕,看上去仍是那個說話輕柔、從不與人當面衝突的虞家姑娘。可那雙眼在此刻冷靜得近乎明亮。

“夢鈴十二律,藏鈴署役制式只用定夢、收息、斷箋三律。你方才搖的是第七律,牽夢。”

裴直眸光微凝。

虞照影低頭扯下自己一段衣袖,壓緊虞含霜傷處,聲音一字比一字清楚:“第七律不入公開鈴譜,只記在太學異術課的禁卷裡。它能牽引夢網留在人體內的絲痕,也能使傷者在昏迷中洩出所見之夢。裴副使,你不是要驗她,你是要在她開口以前,先奪她的記憶。”

內獄書吏的筆頓了一下,旋即寫得更快。

裴直冷笑:“虞二姑娘憑幾聲鈴響,便想栽贓官署?”

“不是幾聲。”

虞照影伸手蘸過長姐傷口邊緣的幽藍星砂,在泥地上迅速畫下七點。星點依北斗錯位排列,蝶鳴每起一層,便有一點隨之震亮。

七次,分毫不差。

她抬起染血的指尖:“此為牽夢律星序。副吏大人,請一併記入。”

副吏喉頭發緊,仍重重點頭:“記。”

謝蘭舟看著泥地上的七點血星,眼底掠過一絲異色。

那不是只會描摹夢景的閨閣技藝。她能在千蝶嘶鳴與長姐重傷之下,辨出藏在雜音中的星律,再將無形之聲化為可覆驗的圖。

這是司辰之才。

沈微瀾看她的目光極深,卻只低聲道:“女宿向東偏半寸。”

虞照影指尖一頓。

她沒有問,依言將第三點星位移開半寸。七點血星瞬間連成一線,反向震回北牆。鎮星石後傳來一陣沉重摩擦,蝶鳴竟被截斷片刻。

就像許多年前,太學星課上,她總會漏看最淡的偏星,而坐在隔案的少年從不明說,只用筆尾輕輕點一下桌沿。

她畫圖,他定星。

多年疏離,數載匿名夢箋,到此刻竟仍無需多言。

裴直猛然按住夢鈴。

沈微瀾唇邊溢出一線血,神色卻未變:“第七律已錄,裴副使若再動鈴,便是當眾毀證。”

“夠了。”

傳旨內侍厲聲喝道:“所有人即刻入宮!再有抗拒,以違逆中宮論處!”

南側宮道又亮起一列燈火,顯然援兵將至。

謝蘭舟看了一眼虞含霜,又看向虞照影。

“太醫院不能去。”他忽然道,“藏鈴署既來得這樣快,宮中每一扇門都未必乾淨。送她去本王的浮醪館,那裡有御賜避夢陣,也有本王養的酒鬼醫官。”

傳旨內侍怒道:“殿下要公然藏匿涉案之人?”

謝蘭舟笑了:“本王奉懿旨帶她入宮問話。浮醪館在宮城西苑,難道不算宮中?她若醒了,本王親自押她去鳳儀宮。她若死了,你替她問?”

他不給對方反駁的機會,將白玉舟印壓上案匣。

“案匣由內獄副吏抱著,隨本王入宮。一路三印不解,書吏隨行記錄。沈微瀾押往內獄覆訊。虞含霜送浮醪館救治。至於虞二姑娘……”

他拖長語調,像只是臨時想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虞照影卻從他的眼神裡看見了棋局落子的冷光。

“她也在懿旨之內。”內侍立即道。

“自然。”謝蘭舟笑道,“只是她方才以血星引動宮禁舊符,夢息或已染身。按你們藏鈴署的規矩,不該先去無副眼之處淨息麼?”

裴直盯著他:“宮中淨夢所皆可。”

“本王不放心。”

謝蘭舟俯身,似在查驗虞含霜氣息,聲音卻低得只有近旁幾人聽見。

“太學西門,半個時辰後換防。我的人只能開門一刻。”

虞照影心頭一震。

“殿下想要什麼?”她低聲問。

謝蘭舟抬眸,笑意仍在,眼神卻冷。

“我要那卷星課簿上的名單。”

“若名單牽涉你的人呢?”

“那便更該讓我先看。”

虞照影沒有答應。

謝蘭舟也不催,只道:“你可以不信我。但藏鈴署已知道真正的第二處不在承露臺。他們剛才引夢,不只是想奪你長姐的記憶,也是在確認她將秘密告訴了誰。”

北牆後,蝶鳴又一次低低響起。

沈微瀾忽然向前一步,鎖鏈立即被禁軍拉緊。他肩頭傷勢撕裂,臉色愈發蒼白。

“我隨他們入內獄。”他說。

虞照影抬眼:“微瀾……”

那兩個字出口極輕,卻已越過了眾目睽睽下不該越過的界線。

沈微瀾神色仍溫和克制:“藏鈴署要的是案匣與知情者。只要我在,裴副使不會立刻離開宮城。”

裴直冷冷看來。

沈微瀾似未察覺,只對虞照影道:“你長姐的傷,不能再拖。”

他說的是虞含霜,目光卻落在她手背的血上。

虞照影明白。

他要替她留下,替她將追兵、問訊與所有人的視線釘在宮裡。

就像這些年每一次幻蝶靈箋中,他從不問她願不願被保護,只在黑暗將至前,悄悄把燈放在她看得見的地方。

她指尖顫了一下,隨即握緊。

“副吏大人,”她轉身道,“請另記一條。虞照影依蘭舟殿下之令,護送重傷證人入西苑淨息。沿途若失,責在監行者,不在內獄。”

謝蘭舟眉梢微挑:“你倒替自己留得乾淨。”

“殿下教得好。”

這句話柔和得聽不出鋒芒,謝蘭舟卻低低笑了一聲。

內侍還欲阻攔,謝蘭舟已將皇子印往前一擲。淡金光幕如舟帆張開,將藏鈴署眾人隔在三丈之外。

“今夜誰敢在本王面前再搖一次鈴,”他慢悠悠道,“本王便當他以夢術刺殺皇子。諸位若想試試九族的命夠不夠硬,只管上前。”

無人再動。

浮醪館的護衛很快抬來軟轎。虞照影親手將虞含霜扶上去。分開之前,虞含霜昏迷中忽然攥住她的袖口,唇間溢出破碎氣音。

“別……信燈……”

虞照影俯下身,卻只聽見後半句。

“信……沒燒完的紙。”

她還想再問,虞含霜已徹底失去意識。

沈微瀾被禁軍押往南側宮道。擦肩而過時,他沒有停,只以被鎖住的手指,在垂落的鏈節上輕敲三下。

短,長,短。

是太學舊時傳遞星位的暗號。

藏星室,北三架。

虞照影沒有回頭。

她護著軟轎走出藏鈴署眾人的視線,直到西苑岔路,才將虞含霜交給謝蘭舟的酒醫官。下一刻,她換上護衛遞來的青灰斗篷,自避夢陣後門穿出。

深夜的玉京被宮鐘壓得沉寂。

她沿西宮夾道疾行,腕上銀鎖已被謝蘭舟以舟印暫封,不能施術,卻不妨礙她奔跑。寒風灌入衣襟,長姐的血仍黏在掌心,每一步都像踩過那場七年前未熄的火。

半個時辰後,太學西門果然開了一線。

守門人背對著她,只低聲道:“一刻鐘。”

虞照影穿過無人的講堂與覆霜石徑,終於停在藏星室前。

門鎖已斷。

不是被鑰匙打開,而是從內側燒融。焦黑銅水凝在門檻上,尚有餘溫。

有人先到了。

她推開舊門,塵埃與陳紙氣息迎面湧來。北面第三排書架間,一點極淡的銀光正從地上透出。

一卷星課簿攤在散亂紙頁中。

扉頁上,果然畫著一盞沒有火的月燈。

可當虞照影走近,那盞本該無焰的燈,竟在她染血的影子落下時,緩緩亮了起來。

燈芯裡映出一道站在她身後的人影。

而藏星室的門,在此刻無聲合攏。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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