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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臨江競園 · 雪落無痕 · 3,065 字 · 2026-08-15
阮承禮。

三個字被霧水洇得發灰,卻像烙在阮星眠眼底。

她父親失蹤那年,臨江競園對外給出的最後活動紀錄是三年前六月十七日下午六點四十分。他離開管理委員會,車停在江堤,手機和證件都留在副駕駛座。此後沒有提款、沒有通訊、沒有入境紀錄。

可這張紙背寫的是最近調閱人名單。

最近,是多近?

膝蓋深處忽然一陣尖銳抽痛。阮星眠身形一晃,手裡的紙條幾乎脫落。

江嶼白一把扣住她手腕,另一隻手托住她膝後,阻止她本能踩實右腿。

“別動。”

阮星眠像沒聽見,盯住沈瑤:“這張紙什麼時候進去的?”

“我不知道。”沈瑤靠著牆,驚魂未定,“工牌三年前被收回前,我從檔案室帶走過一次,後來權限註銷,他們只剪了晶片角,沒收卡。我一直放在舊包裡,昨晚才翻出來。”

“誰碰過?”

“當年檔案二組的人、稽核員,還有……”沈瑤喉嚨一緊,“你父親。”

阮星眠猛地抬頭。

沈瑤臉色更白:“歸檔那天,他來過掃描室。他問第五頁有沒有入系統,我說原件沒送來,只有引用索引。他在門口站了很久,後來借我的工牌看了一眼,說磁條磨損,要替我換卡套。”

江嶼白聲音沉冷:“日期。”

“三年前六月十六日。就是他失蹤前一天。”

風捲過側門,封條拍在鐵框上,發出急促的脆響。

阮星眠腦中有什麼東西轟然裂開。父親知道第五頁沒入檔,甚至可能知道原件藏在哪裡。他把線索塞進沈瑤的工牌,卻沒有告訴她。第二天,他失蹤了。

“最近調閱是什麼意思?”她問。

“這種紙不是正式清單,是舊資產線離線端吐出的熱敏備忘。”沈瑤盯著背面的淡字,“只有用金屬密鑰讀取,才會顯示最後兩次調閱身份。程予安應該是近期查過。阮總的名字被劃掉,可能代表權限註銷,也可能……”

“也可能身份已死亡或失聯。”江嶼白接過話。

阮星眠看向他:“你怎麼知道?”

江嶼白的手仍按在她護具上,力道穩定,眼神卻比霧更深:“醫務舊影像庫也用過同一套離線標記。”

“所以你見過被劃掉的名字?”

“見過。”

“誰的?”

江嶼白沒有回答。

那一瞬間的停頓,已經足夠讓阮星眠心裡生出刺。她抽回手,轉身便往老街出口走:“去老宅。”

江嶼白扯住她外套後領。

阮星眠差點被勒得咳出來,回頭怒道:“江嶼白!”

“右膝急性腫脹,韌帶牽拉反應不明,現在走去西廂,你可以順便把自己埋在槐樹下。”

“箱子如果被程予安先挖走,我這條腿留著能換第五頁?”

“不能。”江嶼白冷冷道,“但一個跛著闖進封控老宅、親手挖出未經見證物證的共管申請人,能替程予安省很多事。”

阮星眠咬緊牙:“那就叫行政組來。”

“現在叫,程予安的人會比行政組先到。”

“等天亮?”

“先驗密鑰,確認紙條來源,再申請緊急保全。”

“等程序走完,老槐樹都能被人連根搬去做景觀工程。”

兩人隔著不到半步對峙,霧凝在江嶼白睫毛上,讓他眼裡的冷意更重。

梁照野拖著器材車橫在路中間,朝這邊看了一眼:“二位,要不先暫停家庭會議?這兩位修燈師傅準備棄暗投霧了。”

其中一名反光背心男人正悄悄往側巷退。梁照野抬腳踩住器材車輪,笑得很客氣:“別急,我剛請游泳隊值班教練開了公共見證連線。你們車牌、工牌、鞋底泥都拍了。真想跑,我不攔,畢竟我只會游,陸地抓人容易影響明天成績。”

男人臉色一變:“你們無權扣人。”

“對。”江嶼白淡聲道,“所以走之前,把外包派工單和身份證明留給鏡頭。拒絕提供也可以,現場錄音會交安保中心。”

另一人低聲罵了一句,拉著同伴快步離開。梁照野沒有追,只把鏡頭對準他們上車的方向。維護車發動時,沈瑤忽然說:“車尾。”

車尾保險桿下方沾著一層新鮮黃泥。

阮星眠看了一眼,神情驟沉。

阮宅西廂老槐樹周圍,正是這種泛黃的黏土。

手機在此時震動。

不是程予安的電話,而是一封蓋著競園行政電子章的正式通知。

共管穩定度預警:阮星眠於夜間禁行時段進入老街東側封控區,涉嫌接觸未核驗檔案來源。請於明日上午九時前提交行動說明。暫扣共管穩定度八分,核查期間限制進入阮宅未開放區域。

梁照野湊過來看完,眉梢一揚:“八分?我上次把更衣室淹了才扣三分。程經理挺看得起你。”

下一條緊接著跳出。

少年梯隊住宿積分覆核通知。沈瑤之子因監護人涉入未授權檔案接觸,住宿擔保資格暫停。

沈瑤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他還在備賽。”她聲音發顫,“這週積分一旦凍結,他就得搬出梯隊宿舍。他爸爸不在,我在城裡沒有房子,他不能……”

“他不會被趕出去。”阮星眠打斷她。

沈瑤怔住。

阮星眠把手機鎖屏,聲音乾脆得像落槍:“今晚你是被人試圖強行帶走的證人,不是違規接觸人。梁照野的見證連線、江嶼白的救援紀錄、現場錄音都能證明。程予安敢拿孩子住宿權壓你,我就把這條通知和她八點五十的批單一起送到運動員權益委員會。”

江嶼白看她一眼:“先別把所有底牌寫進回覆。”

“我知道。”

“你看起來不像知道。”

阮星眠瞪他:“我只是退役,不是退腦子。這句今晚我說過了。”

“重複並不能提高可信度。”

她正要回嘴,梁照野已經伸手:“行了,沈姐我送去游泳隊教練休息室,那邊今晚有集訓,十幾個人作證,比監控還密。星眠,你上來,我背你回康復中心。”

江嶼白抬眼:“你肩袖明天評估。”

“背個人不影響。”

“她七十三公斤。”

阮星眠額角一跳:“江嶼白,你再說一遍?”

梁照野迅速往後退:“這體重我背不起,江醫生比較專業。”

“我六十不到!”

“情緒和固執算附加負重。”江嶼白面無表情地蹲到她面前,“上來。”

阮星眠盯著他的背,沒動。

霧裡那道肩線清瘦挺直,曾經托起過跳高桿上最漂亮的弧度,也曾在她最恨他的三年裡,成為一個不肯回頭的背影。

“我能走。”

“你可以選擇自己走,然後明天接受積液穿刺。”

她沉默兩秒,咬牙伏上去:“敢摔我,你今年醫師評分別想要。”

江嶼白托住她腿彎站起身,動作平穩:“你的共管分先保住再威脅別人。”

梁照野扶著沈瑤,故意嘆氣:“同樣是救援,我這邊像搬運工,你們那邊像深夜偶像劇。排名系統不公平。”

江嶼白冷聲道:“閉嘴帶路。”

離開補盲監控範圍前,阮星眠回頭看了一眼。那輛維護車的尾燈已消失在霧裡,地上卻留下兩道濕泥輪印,一路朝老宅方向延伸。

她的手不自覺收緊,攥住江嶼白肩頭。

“他們去過西廂。”

“嗯。”

“你早看見泥了?”

“嗯。”

“那你還不讓我去?”

“所以才不能現在去。”江嶼白步子沒有停,“對方故意讓你看見線索,故意留下車泥,再發限制通知。你今晚只要踏進西廂,不管箱子在不在,你都輸程序。”

阮星眠貼在他背後,聽見他呼吸平穩,像很多個深夜裡耳機那端溫柔克制的聲音。

路在你腳下,我看著。

她心裡忽然一動。

論壇上那個人曾對她說過一句暗語。那晚她因舊傷疼得睡不著,發帖說自己像被困在雨裡。他回覆:雨不替人決定終點,先走到有燈的地方。

阮星眠垂下眼,像隨口道:“雨不替人決定終點。”

江嶼白腳步微頓。

極短的一瞬,短得梁照野和沈瑤都沒有察覺。

下一秒,他冷淡地接道:“但會讓不看路的人摔跤。”

不是原句。

可阮星眠記得,“嶼上雪”第一次回覆她後,她嘴硬說摔了也算自己選的。對方隔了三分鐘才補上一句:那我把燈開亮一點。

她慢慢靠近江嶼白耳側:“後半句呢?”

江嶼白側過臉,輪廓近得能看見他緊繃的下頜。

“什麼後半句?”

“沒什麼。”阮星眠忽然笑了,“江醫生論壇逛得少,不知道正常。”

他沒說話,耳後卻在冷霧裡浮出一點不合時宜的紅。

康復中心的側門仍亮著燈。江嶼白用緊急救援權限刷開門,把阮星眠放上檢查床,先替她冰敷固定。梁照野安置好沈瑤後返回,順手把器材車鎖在門外。

沈瑤從貼身口袋裡取出金屬密鑰和那張標著二十三點十六分的熱敏紙。

“離線端在地下影像室。”她說,“但系統一旦讀取,會留下本機啟動時間。”

“那就留。”阮星眠道,“今晚每一步都留。”

江嶼白掃描完她的膝關節,確認沒有新的結構性撕裂,才拿起密鑰:“梁照野守門。沈瑤跟我下去。你留在這裡。”

阮星眠把冰袋按緊:“做夢。”

五分鐘後,四人站在地下舊影像庫前。

金屬門多年未用,鎖孔周圍全是氧化痕。密鑰插入離線端,螢幕閃了幾次,黑底白字緩慢浮出。

三年前,二十三點十六分。

風險提示原始影像、共管協議附件五,以及一段無聲走廊錄像同時出現在目錄裡。

江嶼白點開附件五。

頁首清楚寫著:重大傷病判定僅作醫療風險告知,不得直接觸發阮宅資產代管;運動員本人未完成知情確認前,共管順位不得變更。

頁尾有江嶼白的手寫加註,與他所說完全一致。

阮星眠盯著那行字,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三年來她最確信的背叛,在這張屏幕前裂出一道無法遮掩的縫。

沈瑤忽然指向目錄底部:“還有一份讀取紀錄。”

程予安,今日二十一點四十三分。

阮承禮,今日二十一點四十七分。

地下室驟然安靜。

阮星眠指尖冰涼:“今天?”

就在四十分鐘前。

江嶼白立刻點開走廊錄像。畫面跳動兩下,顯示的是阮宅西廂外的老槐樹。時間正是二十一點四十七分。

一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背對鏡頭,站在樹下。他腳邊放著被挖出的舊鉛箱,手裡拿著第五頁原件。

那人似乎察覺鏡頭,慢慢側過半張臉。

畫面在此刻失真,雪花撕開五官,只剩下右手腕上一道清晰的舊燙傷。

阮星眠猛地站起來,膝蓋撞上桌角也沒有知覺。

那道傷,是她八歲那年打翻熱水壺,父親替她擋下時留下的。

螢幕右下角,一行剛更新的定位提示無聲浮出。

資產密鑰仍在線。

位置:阮宅西廂。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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