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把聽不見的那天也留下
沈越先發現的是一只沒有味道的舊杯子。
十二月五日,他整理工作角,碰到那個用了很久的玻璃杯,原先總會浮起一點淡淡的苦,像有人把說不出口的話泡太久。今天什麼都沒有。他換手拿,洗乾淨再拿,仍只感到杯身涼,沒有顏色、重量或不屬自己的情緒。
他站在桌前,起初竟有點鬆快。後來碰過幾樣熟悉物件,同樣安靜,心裡那點鬆快又慢慢變成恐慌。
這種感知曾讓他頭痛、讓他說錯話,也讓很多很孤單的夜有一種不必開口就能感到有人來過的聲音。他常抱怨它,卻從沒真正想過有一天世界會只剩物的形狀,不再多出一層難以描述的酸甜。
江行曜來時,他拿一個樣袋摸了又摸。對方看見,先問手是否不舒服,沈越搖頭,說聽不見了,又很快改成不是耳朵,是那些感覺。
江行曜沒有說終於正常,也沒打開搜尋頁替他找一個能恢復神通的地方。他坐下,聽沈越把自己此刻害怕的部分說完。沈越越說越亂,一會兒覺得安靜很好,一會兒又怕以前那些溫暖都是自己編的,甚至問自己如果少了這個,還會不會擅長挑商品。
「你現在會看車線、問尺寸、找文件,還會聽客人自己講。」江行曜說,「不是只靠那一下。」
這句話沈越知道,卻不能立刻把失落趕走。他看著桌上的杯子,指腹仍在那個小磕痕旁停,像摸著一段忽然失去聲音的舊歌。
江行曜問今天還要不要做,不做也得先處理已約的事。沈越想了想,先把一筆可改時間的拍照取得客人同意延後,原約取件仍能完成,不讓自己的不舒服變成別人突然白跑。他們做完必要工作,按時離開,沒有用忙到忘記的方式逼感覺回來。
回租屋,沈越睡了一覺。醒來天已暗,江行曜在訊息裡說晚飯按原約來,不是全程守在床邊。他坐到桌前,聽隔壁切菜,樓上挪椅,街上有人喊快遞,聲音比平常更清楚,原來安靜並沒有把人都帶走。
晚飯後兩人去了小書店。店主有一台老播放器,偶爾放卡帶,今天正好卡住,自己按了兩下,說要找人修,先不播。沈越看著那個停住的機器,忽然覺得自己跟它很像,又不願把一段短暫失靈立刻寫成報廢。
江行曜在書架另一邊找到一本舊旅行散文,念出一句很笨的路線描述,沈越聽著笑,笑完才發現自己仍能被文字碰到。那不是同一種感覺,卻也沒有比較不真。
他們買了一本各自想看的書,不帶回什麼象徵能力歸來的神物。回去路上,沈越說如果一直這樣,自己可能會難過很久。江行曜說可以難過,若有持續的不適也正常求助,不必用恢復能力作為重新生活的期限。
沈越點頭,沒有把這句話當成保證。他不知道那些物緒是否會回來,也不能要求男朋友替一個說不清的世界提供答案。今晚能做的是把飯吃好、把明天訂單按實際能力排好,並在想念那層聲音時,真的承認自己想念。
回家那晚,沈越取出記事本裡最早的訂單,先看自己當時畫的星,再看那張手寫便條。他以為碰到紙會出現什麼,什麼都沒有,眼睛卻還是酸了。原來有些記憶不需要再借一層別人的殘留,它早已在自己身上。
他把紙放回去,沒有為了證明並未失去而翻完所有舊物。洗澡、晾衣、收杯子,做得比平常慢,偶爾發呆,就讓那一會兒在。手機亮起,是江行曜拍來的薄荷,葉子缺了一角,被窗外小蟲啃過,仍在長。
沈越笑著回你那盆現在比你還能熬,對方回說不能這樣比較。他們聊了幾句很無聊的話,沈越忽然發現自己從看到照片開始,已經有十分鐘沒想去摸杯子試感知。
他把這十分鐘告訴江行曜,不當作病情進度,也不要求對方明天繼續準備新照片轉移注意。他只想說今天有一小段比較輕,對方聽了回好,真心高興,又問明天早餐想吃什麼,兩個人照原安排各睡。
夜裡沈越仍醒一次,房間很安靜。他伸手摸床邊木桌,只有木頭的觸感,沒有誰的快樂冒出來。失落還在,他沒有叫自己應該知足,只對那一小塊冷木頭低聲說晚安,像替一個還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部分留位置,也替仍在這裡的自己留位置。
接下來幾天,感知有時很淡,有時完全沒有。他不再一件件試到頭痛,也不拿客人的私物做測試。一天整理留樣袋時,他似乎感到一點很小的暖,轉瞬就散,無法確認。他沒有為那一下開慶祝會,只把樣袋按原位掛好。
那週末來一位客人,想選送給剛搬家的朋友的袋子,問哪個顏色會讓人開心。沈越想了一下,沒有碰過一排給出神準答案,反問朋友平常用什麼、需要裝什麼。兩人聊了十分鐘,選了一個尺寸合適、顏色普通的,客人很滿意。
人走後,沈越站在桌邊,忽然輕輕笑了一下。他並非從此不懷念,只是知道自己還能做事。江行曜下課來,他把那件事講給他聽,對方認真聽完,伸手問能不能牽。
沈越把手交過去。人的溫度仍在,掌心仍會出汗,喜歡也仍要本人說。他們沿著冬天的街走,沒有任何物件替他宣布失去或重獲,只是一個普通的晚上,兩個人都在。
十二月五日,他整理工作角,碰到那個用了很久的玻璃杯,原先總會浮起一點淡淡的苦,像有人把說不出口的話泡太久。今天什麼都沒有。他換手拿,洗乾淨再拿,仍只感到杯身涼,沒有顏色、重量或不屬自己的情緒。
他站在桌前,起初竟有點鬆快。後來碰過幾樣熟悉物件,同樣安靜,心裡那點鬆快又慢慢變成恐慌。
這種感知曾讓他頭痛、讓他說錯話,也讓很多很孤單的夜有一種不必開口就能感到有人來過的聲音。他常抱怨它,卻從沒真正想過有一天世界會只剩物的形狀,不再多出一層難以描述的酸甜。
江行曜來時,他拿一個樣袋摸了又摸。對方看見,先問手是否不舒服,沈越搖頭,說聽不見了,又很快改成不是耳朵,是那些感覺。
江行曜沒有說終於正常,也沒打開搜尋頁替他找一個能恢復神通的地方。他坐下,聽沈越把自己此刻害怕的部分說完。沈越越說越亂,一會兒覺得安靜很好,一會兒又怕以前那些溫暖都是自己編的,甚至問自己如果少了這個,還會不會擅長挑商品。
「你現在會看車線、問尺寸、找文件,還會聽客人自己講。」江行曜說,「不是只靠那一下。」
這句話沈越知道,卻不能立刻把失落趕走。他看著桌上的杯子,指腹仍在那個小磕痕旁停,像摸著一段忽然失去聲音的舊歌。
江行曜問今天還要不要做,不做也得先處理已約的事。沈越想了想,先把一筆可改時間的拍照取得客人同意延後,原約取件仍能完成,不讓自己的不舒服變成別人突然白跑。他們做完必要工作,按時離開,沒有用忙到忘記的方式逼感覺回來。
回租屋,沈越睡了一覺。醒來天已暗,江行曜在訊息裡說晚飯按原約來,不是全程守在床邊。他坐到桌前,聽隔壁切菜,樓上挪椅,街上有人喊快遞,聲音比平常更清楚,原來安靜並沒有把人都帶走。
晚飯後兩人去了小書店。店主有一台老播放器,偶爾放卡帶,今天正好卡住,自己按了兩下,說要找人修,先不播。沈越看著那個停住的機器,忽然覺得自己跟它很像,又不願把一段短暫失靈立刻寫成報廢。
江行曜在書架另一邊找到一本舊旅行散文,念出一句很笨的路線描述,沈越聽著笑,笑完才發現自己仍能被文字碰到。那不是同一種感覺,卻也沒有比較不真。
他們買了一本各自想看的書,不帶回什麼象徵能力歸來的神物。回去路上,沈越說如果一直這樣,自己可能會難過很久。江行曜說可以難過,若有持續的不適也正常求助,不必用恢復能力作為重新生活的期限。
沈越點頭,沒有把這句話當成保證。他不知道那些物緒是否會回來,也不能要求男朋友替一個說不清的世界提供答案。今晚能做的是把飯吃好、把明天訂單按實際能力排好,並在想念那層聲音時,真的承認自己想念。
回家那晚,沈越取出記事本裡最早的訂單,先看自己當時畫的星,再看那張手寫便條。他以為碰到紙會出現什麼,什麼都沒有,眼睛卻還是酸了。原來有些記憶不需要再借一層別人的殘留,它早已在自己身上。
他把紙放回去,沒有為了證明並未失去而翻完所有舊物。洗澡、晾衣、收杯子,做得比平常慢,偶爾發呆,就讓那一會兒在。手機亮起,是江行曜拍來的薄荷,葉子缺了一角,被窗外小蟲啃過,仍在長。
沈越笑著回你那盆現在比你還能熬,對方回說不能這樣比較。他們聊了幾句很無聊的話,沈越忽然發現自己從看到照片開始,已經有十分鐘沒想去摸杯子試感知。
他把這十分鐘告訴江行曜,不當作病情進度,也不要求對方明天繼續準備新照片轉移注意。他只想說今天有一小段比較輕,對方聽了回好,真心高興,又問明天早餐想吃什麼,兩個人照原安排各睡。
夜裡沈越仍醒一次,房間很安靜。他伸手摸床邊木桌,只有木頭的觸感,沒有誰的快樂冒出來。失落還在,他沒有叫自己應該知足,只對那一小塊冷木頭低聲說晚安,像替一個還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部分留位置,也替仍在這裡的自己留位置。
接下來幾天,感知有時很淡,有時完全沒有。他不再一件件試到頭痛,也不拿客人的私物做測試。一天整理留樣袋時,他似乎感到一點很小的暖,轉瞬就散,無法確認。他沒有為那一下開慶祝會,只把樣袋按原位掛好。
那週末來一位客人,想選送給剛搬家的朋友的袋子,問哪個顏色會讓人開心。沈越想了一下,沒有碰過一排給出神準答案,反問朋友平常用什麼、需要裝什麼。兩人聊了十分鐘,選了一個尺寸合適、顏色普通的,客人很滿意。
人走後,沈越站在桌邊,忽然輕輕笑了一下。他並非從此不懷念,只是知道自己還能做事。江行曜下課來,他把那件事講給他聽,對方認真聽完,伸手問能不能牽。
沈越把手交過去。人的溫度仍在,掌心仍會出汗,喜歡也仍要本人說。他們沿著冬天的街走,沒有任何物件替他宣布失去或重獲,只是一個普通的晚上,兩個人都在。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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