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周雁回沒有立刻吃。
她捏著那片薄得近乎透明的糖，對著尚未熄滅的海浪影像看了兩秒。冷白光穿過糖片，邊緣細微的波痕被放大，像一圈退到極遠處的潮線。
大廳裡的議論聲漸漸低下去。
霓白法務仍站在光台側邊，手裡夾著那份調查通知。陳律則往前半步，恰好隔開他與展示台的距離。
周雁回把糖片放入口中。
清脆的一聲，在過分安靜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楚。
最初幾秒，她的表情沒有變化。薄糖在舌尖裂開，先是極淡的檸檬苦香，接著才有一線鹽意浮上來。那鹽並不重，甚至稱不上鹹，卻讓口腔裡的溫度像忽然降了一層。最後，一點近乎錯覺的白桃氣息從喉間退去，沒有黏膩餘味，只剩下雨後海風般的冷。
周雁回垂了垂眼。
她沒讚美，只問：“另一片呢？”
夏知微將色澤更漂亮的糖片遞給她。
那片糖像被精確調校過的海藍玻璃，光澤均勻，形狀完美。周雁回咬了一角，這次只停留了一秒便放回托盤。
“甜、鹹、柑橘香。”她說，“很像網紅店花兩萬元買來的爆款配方。”
台下幾名甜品品牌代表神色微妙。
夏知微平靜道：“這片是用常規海鹽香精、檸檬酸和色素做的對照樣品。比例沒有問題，出片更穩，成本只有冬海的四成。”
“那妳為什麼不用？”
“因為它只有海的顏色。”
夏知微抬起眼，光台上的殘浪映進她眸底。
“真正的冬海用三段溫控逼出柑橘皮裡的苦香，再用低礦物海鹽把甜味往後壓。鹽不是為了鹹，是為了讓味覺先收縮，再慢慢打開。白桃香只能留在最後，像潮退後才看得見的東西。”
林棠偏頭看了她一眼。
真正的海鹽不是鹹，是冷的。
那句許多年前落在小鎮裁縫鋪門口的話，忽然越過漫長時間，落回此刻。原來夏知微不只記得配方，也記得那個曾把糖片掰成兩半、把大的一半塞給她的夏天。
第一排一位銀髮女人開口：“這是棠夏以前的產品？”
夏知微沒有迴避。
“味覺記憶來自棠夏，但它不是舊產品復刻。原版冬海甜度更高，適合零售保存。現在這一版是為婚禮展演重新設計，存放時間短，對濕度敏感，必須在入口前兩分鐘離開控溫箱。”
“所以不能量產？”
“可以量產，但不該廉價複製。”夏知微說，“我們賣的不是一盒糖，是一場只在特定時間完成的味覺儀式。”
周雁回抬了抬眉：“總算有人敢在投資方面前承認自己不好規模化。”
“高端訂製如果只談規模，不如去賣婚宴預製菜。”
有人低笑。
林棠也笑了一下：“夏總今天比較客氣，平常她會連盤子一起罵。”
夏知微淡淡看她：“到妳了。”
“哦。”
林棠把三組布樣往前推，指尖先落在最左側那塊泛黃蕾絲上。
“這三塊看起來都舊。左邊是真舊布，中間是人工假舊，右邊是真舊布修復後的樣子。願意摸的可以上來，不收鑑定費，今天場地方電費貴，我們得多用一會兒。”
周雁回冷冷道：“多用十秒算妳欠我一張糖片。”
“成交。”
第一排幾位客戶陸續上前。銀髮女人的指腹在三塊布上停留片刻，皺眉道：“左邊更乾，中間很滑。右邊看起來最新，卻比中間軟。”
“因為中間的舊是塗上去的。”
林棠拿起人工假舊布，將它斜對燈光。原本均勻柔和的霧白表面，在角度改變後浮出一層不自然的粉感。
“浮白塗層填平了纖維凹槽，視覺上像褪色，摸起來卻會滑。真正經過時間的蕾絲，手汗、皮脂、海風和清洗方式會改變纖維。常被碰到的地方柔軟，長期受力的地方發脆，孔眼不會一起老。”
她將左側舊蕾絲鋪平，指著靠近邊緣的一段。
“這塊是上世紀九十年代末雲港南區小廠的棉混人造絲。當年機器張力不穩，花紋每隔二十七公分會偏半針。它被做過袖口，主人習慣用右手挽袖，所以右側油脂沉積更深，這裡有自然纖維疲態。”
她甚至沒有低頭核對標籤。
台下有人把布樣資料調到電子屏上。檔案顯示，來源為一九九八年南灣舊禮服拆件，位置正是右袖。
議論聲陡然變了。
先前因調查通知而生出的懷疑仍在，卻被更直接的好奇壓下去。幾名高端禮服客戶交換眼神，其中一人乾脆摘下自己披肩上的裝飾帶，遞過去。
“那這個呢？”
林棠接過，只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
“法國北部機織蕾絲，十二到十五年前，不是古董。去年重新染過，染劑偏冷，所以在暖光下顯得乾淨。妳買的時候對方是不是說二十世紀末手工庫存？”
女人臉色一沉：“說是一九九六年私人藏品。”
林棠把裝飾帶還給她：“私人是真的，藏品不一定。它原主人可能拿來墊過首飾盒，背面有絲絨纖維。”
女人翻到背面，果然看見幾點極細的酒紅色纖維。
周雁回靠回椅背，目光終於真正落在林棠身上。
“繼續。”她說。
林棠拿起修復後的蕾絲。
“修復不是把舊東西做得像新，而是知道哪些痕該留下。這一塊脆化最嚴重的地方加了同年代拆料，針腳藏在原花紋受力線裡。它仍然有時間，但可以再次被穿上。”
她說到這裡，抬眼看向姜禾身後那件潮汐新娘。
“至於剛才展示的裙子，我只談現場可見工藝，不談來源。”
陳律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林棠走到與模特相隔一臂的位置，沒有碰那件禮服。
“腰側白得比裙擺冷，是浮白塗層未完全乾燥。側縫上方有錯誤受力點，因為回針位置被移掉了。模特再走三輪，這裡會先向下拉，浪花不是被風托起，是被腰封拖住。”
姜禾微笑道：“林棠，只憑遠看就判斷成衣結構，是否太武斷？”
“可以不信。”林棠語氣懶散，“請模特向左轉身，再抬右手。”
模特下意識看向姜禾。
周雁回開口：“抬。”
模特依言轉身，手臂抬起的瞬間，腰側一片原本平整的薄紗被牽動，裙擺沒有順勢展開，反而向內皺出一道斜線。燈光照過，那道線下方浮出一小片半透明膠痕。
大廳裡響起一陣壓低的驚呼。
姜禾眼神一冷，很快又恢復溫和：“成衣樣衣在運輸中出現局部問題很常見。這不代表設計邏輯有誤。”
“當然。”林棠點頭，“也可能只是今天早上貼得太急。”
周雁回唇角動了動：“這句算妳抄我的。”
“下次付版稅。”
霓白法務上前：“主辦方，我方認為這已經構成對霓白產品的惡意貶損，並且林棠曾接觸材料庫，她所謂的判斷很可能建立在職務便利上。我方要求封存她的展示冊及布樣，以配合調查。”
陳律立即擋住他的手。
“請出示行政或司法文書。企業內部通知不具備扣押效力。我方展示布樣已有第三方來源證明，所有比對均限定於公開可見部分。再伸手，我會視為妨礙經營與損害私人財產。”
氣氛再次繃緊。
姜禾看向沈洛，聲音仍然溫和：“沈助理，妳昨晚情緒不穩，可能對流程有誤解。妳應該清楚，林棠離職前確實多次進出材料庫。”
沈洛的臉瞬間白了。
她站在側台，手指緊緊抓著那瓶尚未喝完的水。林棠沒有回頭催她，夏知微也沒有。陳律只是問：“沈小姐，妳是否願意陳述妳親自經手的事實？”
沈洛深吸一口氣，走到話筒旁。
“我只說我記得的日期和編碼。”
她的聲音仍在發抖，卻沒有停。
“六月十二日，林棠申請調取材料編碼LZ九一七，用於潮汐項目初版打樣，當天下午四點二十分歸還。六月十三日，姜總監辦公室以專案複核名義重新簽收。六月十七日，編碼被改為LZ九一七A，來源欄清空。”
姜禾打斷她：“編碼調整是正常內部管理。”
沈洛看了她一眼，低下頭，繼續念自己記下的內容。
“七月二日，林棠提交的側縫受力測試樣被退回，退回理由是結構過度複雜。七月十五日，同一批材料重新出庫，簽收人是姜總監助理辦公位。八月三日，我被要求補錄項目時間線，將初版建立日期改為六月十日。我沒有權限，未完成修改。”
場內靜得只剩空調低鳴。
沈洛握緊水瓶。
“我不知道作品屬於誰。我只知道這些日期、編碼、簽收和退回事實。”
陳律道：“主辦方，我方申請將證詞及現場展示影像一併存證。關於權利歸屬，另循程序處理。”
投資席有人低聲交談，原本準備離場的兩個人重新坐了回去。
姜禾沒有失態。她只是看著沈洛，眼裡最後一點賞識般的溫度也消失了。
“單一員工的片面記憶，不能替代公司系統紀錄。”
夏知微終於開口：“那就把系統紀錄提交出來。”
“夏小姐，這是霓白內部事務。”
“妳剛才選擇在公開路演送達調查通知，就已經把它變成了公開信譽問題。”夏知微語氣冷靜，“想用法律語言製造結論，就別在需要證據時躲回內部事務。”
她站在林棠身側，肩膀幾乎與她相貼。
林棠忽然覺得，自己原本壓在胸口的那團火，被這句話穩穩接住了。
周雁回敲了一下扶手。
“到此為止。今天是路演，不是霓白人事部的加班現場。法律爭議存證處理，展示繼續。”
她看向光台上的兩人。
“妳們把糖和布講得很好聽。現在回答最難聽的問題。白棠冬海憑什麼賺錢？”
夏知微切換屏幕。
一套極簡方案出現在後方：禮服診斷、舊料修復、儀式甜品、現場展演，四項服務被組成三個訂製級別。沒有誇張估值，也沒有空泛流量預測，只有工時、損耗、控溫運輸和現場人力成本。
“我們不賣標準婚禮套餐。”她說，“我們接有記憶載體的訂製。舊禮服、家族布料、特定味道，都能成為儀式的一部分。林棠負責判斷什麼能留下，我負責讓它在婚禮當天被重新感知。”
“產能？”
“現階段每月最多四場。”
“太少。”
“所以不接第五場。”
周雁回瞇了瞇眼：“妳很敢開價。”
林棠在旁邊補充：“主要是她欠債，膽子被催款通知磨大了。”
夏知微面無表情地踩了她鞋尖一下。
台下的銀髮女人卻笑了。
“我女兒十一月結婚，她的伴侶想穿祖母留下的裙子，但裙身在南方倉庫放了三十年。婚禮主題正好是冬海。”
她將電子名片投到展示台。
“如果妳能先做診斷，我願意談完整訂製。”
大廳上方的資料接收光標亮起。那張名片所屬的家族基金名稱一出現，投資席的目光明顯變了。
周雁回淡淡道：“別高興太早。她要求很麻煩，女兒更麻煩，女兒的妻子是攝影師，會把每一道錯誤放大到八K。”
林棠接下名片：“聽起來比霓白法務好溝通。”
“林棠。”陳律提醒。
“好，我閉嘴。”
展示時間在這時歸零。
殘留的海浪影像徹底熄滅，光台恢復潔白。夏知微收起托盤時，指尖終於顯出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林棠伸手接過冷藏箱，像只是嫌她動作慢，掌心卻在箱柄上覆住了她的手。
只有短短一瞬。
“夏總，”林棠低聲說，“第一場可能有了。”
“只是診斷邀約。”
“那也算半場。”
“先把手拿開。”
“妳在抖。”
夏知微看著她：“箱子太冷。”
林棠沒有拆穿。
周雁回從第一排起身，走到兩人面前，視線先落在她們交疊又迅速分開的手上。
“還有一件事。”她說，“那場訂製涉及家族基金與高端婚禮供應商准入。白棠冬海現在是臨時合作名，沒有完成品牌主體登記，也沒有共同創始人關係證明。”
夏知微道：“我們今天下午可以提交公司設立預案。”
“公司關係不夠。”
周雁回把平板轉向她們。屏幕上是婚禮產業中心最新一期創業補助條件，共同生活伴侶創業組可獲場地與履約保證金減免，但需提交婚姻或穩定伴侶關係證明。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兩人。
“妳們剛才在台上配合得像結婚八年。別告訴我，連張證都沒有。”
林棠手機恰好震了一下。
林母的訊息跳出來。
人家陪妳闖這麼大的事，妳別光會嘴硬。真喜歡就正式點，別讓知微委屈。
林棠盯著那行字，耳根慢慢熱起來。
她下意識看向夏知微。夏知微也正看著她，眼神仍然冷靜，握著冷藏箱的手卻沒有鬆開。
不遠處，姜禾站在霓白的人群裡，目光從創業補助頁面移到兩人臉上，像忽然看見了比設計稿更容易撕開的縫。
下一秒，夏知微的手機亮起。
雲晟資產管理部發來新通知。
鑑於今日公開商業活動及相關風險，原三日協商期限取消。請於今日中午十二點前到場，重新確認棠夏剩餘商標及設備處置方案。
她捏著那片薄得近乎透明的糖，對著尚未熄滅的海浪影像看了兩秒。冷白光穿過糖片，邊緣細微的波痕被放大，像一圈退到極遠處的潮線。
大廳裡的議論聲漸漸低下去。
霓白法務仍站在光台側邊，手裡夾著那份調查通知。陳律則往前半步，恰好隔開他與展示台的距離。
周雁回把糖片放入口中。
清脆的一聲，在過分安靜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楚。
最初幾秒，她的表情沒有變化。薄糖在舌尖裂開，先是極淡的檸檬苦香，接著才有一線鹽意浮上來。那鹽並不重，甚至稱不上鹹，卻讓口腔裡的溫度像忽然降了一層。最後，一點近乎錯覺的白桃氣息從喉間退去，沒有黏膩餘味，只剩下雨後海風般的冷。
周雁回垂了垂眼。
她沒讚美，只問：“另一片呢？”
夏知微將色澤更漂亮的糖片遞給她。
那片糖像被精確調校過的海藍玻璃，光澤均勻，形狀完美。周雁回咬了一角，這次只停留了一秒便放回托盤。
“甜、鹹、柑橘香。”她說，“很像網紅店花兩萬元買來的爆款配方。”
台下幾名甜品品牌代表神色微妙。
夏知微平靜道：“這片是用常規海鹽香精、檸檬酸和色素做的對照樣品。比例沒有問題，出片更穩，成本只有冬海的四成。”
“那妳為什麼不用？”
“因為它只有海的顏色。”
夏知微抬起眼，光台上的殘浪映進她眸底。
“真正的冬海用三段溫控逼出柑橘皮裡的苦香，再用低礦物海鹽把甜味往後壓。鹽不是為了鹹，是為了讓味覺先收縮，再慢慢打開。白桃香只能留在最後，像潮退後才看得見的東西。”
林棠偏頭看了她一眼。
真正的海鹽不是鹹，是冷的。
那句許多年前落在小鎮裁縫鋪門口的話，忽然越過漫長時間，落回此刻。原來夏知微不只記得配方，也記得那個曾把糖片掰成兩半、把大的一半塞給她的夏天。
第一排一位銀髮女人開口：“這是棠夏以前的產品？”
夏知微沒有迴避。
“味覺記憶來自棠夏，但它不是舊產品復刻。原版冬海甜度更高，適合零售保存。現在這一版是為婚禮展演重新設計，存放時間短，對濕度敏感，必須在入口前兩分鐘離開控溫箱。”
“所以不能量產？”
“可以量產，但不該廉價複製。”夏知微說，“我們賣的不是一盒糖，是一場只在特定時間完成的味覺儀式。”
周雁回抬了抬眉：“總算有人敢在投資方面前承認自己不好規模化。”
“高端訂製如果只談規模，不如去賣婚宴預製菜。”
有人低笑。
林棠也笑了一下：“夏總今天比較客氣，平常她會連盤子一起罵。”
夏知微淡淡看她：“到妳了。”
“哦。”
林棠把三組布樣往前推，指尖先落在最左側那塊泛黃蕾絲上。
“這三塊看起來都舊。左邊是真舊布，中間是人工假舊，右邊是真舊布修復後的樣子。願意摸的可以上來，不收鑑定費，今天場地方電費貴，我們得多用一會兒。”
周雁回冷冷道：“多用十秒算妳欠我一張糖片。”
“成交。”
第一排幾位客戶陸續上前。銀髮女人的指腹在三塊布上停留片刻，皺眉道：“左邊更乾，中間很滑。右邊看起來最新，卻比中間軟。”
“因為中間的舊是塗上去的。”
林棠拿起人工假舊布，將它斜對燈光。原本均勻柔和的霧白表面，在角度改變後浮出一層不自然的粉感。
“浮白塗層填平了纖維凹槽，視覺上像褪色，摸起來卻會滑。真正經過時間的蕾絲，手汗、皮脂、海風和清洗方式會改變纖維。常被碰到的地方柔軟，長期受力的地方發脆，孔眼不會一起老。”
她將左側舊蕾絲鋪平，指著靠近邊緣的一段。
“這塊是上世紀九十年代末雲港南區小廠的棉混人造絲。當年機器張力不穩，花紋每隔二十七公分會偏半針。它被做過袖口，主人習慣用右手挽袖，所以右側油脂沉積更深，這裡有自然纖維疲態。”
她甚至沒有低頭核對標籤。
台下有人把布樣資料調到電子屏上。檔案顯示，來源為一九九八年南灣舊禮服拆件，位置正是右袖。
議論聲陡然變了。
先前因調查通知而生出的懷疑仍在，卻被更直接的好奇壓下去。幾名高端禮服客戶交換眼神，其中一人乾脆摘下自己披肩上的裝飾帶，遞過去。
“那這個呢？”
林棠接過，只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
“法國北部機織蕾絲，十二到十五年前，不是古董。去年重新染過，染劑偏冷，所以在暖光下顯得乾淨。妳買的時候對方是不是說二十世紀末手工庫存？”
女人臉色一沉：“說是一九九六年私人藏品。”
林棠把裝飾帶還給她：“私人是真的，藏品不一定。它原主人可能拿來墊過首飾盒，背面有絲絨纖維。”
女人翻到背面，果然看見幾點極細的酒紅色纖維。
周雁回靠回椅背，目光終於真正落在林棠身上。
“繼續。”她說。
林棠拿起修復後的蕾絲。
“修復不是把舊東西做得像新，而是知道哪些痕該留下。這一塊脆化最嚴重的地方加了同年代拆料，針腳藏在原花紋受力線裡。它仍然有時間，但可以再次被穿上。”
她說到這裡，抬眼看向姜禾身後那件潮汐新娘。
“至於剛才展示的裙子，我只談現場可見工藝，不談來源。”
陳律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林棠走到與模特相隔一臂的位置，沒有碰那件禮服。
“腰側白得比裙擺冷，是浮白塗層未完全乾燥。側縫上方有錯誤受力點，因為回針位置被移掉了。模特再走三輪，這裡會先向下拉，浪花不是被風托起，是被腰封拖住。”
姜禾微笑道：“林棠，只憑遠看就判斷成衣結構，是否太武斷？”
“可以不信。”林棠語氣懶散，“請模特向左轉身，再抬右手。”
模特下意識看向姜禾。
周雁回開口：“抬。”
模特依言轉身，手臂抬起的瞬間，腰側一片原本平整的薄紗被牽動，裙擺沒有順勢展開，反而向內皺出一道斜線。燈光照過，那道線下方浮出一小片半透明膠痕。
大廳裡響起一陣壓低的驚呼。
姜禾眼神一冷，很快又恢復溫和：“成衣樣衣在運輸中出現局部問題很常見。這不代表設計邏輯有誤。”
“當然。”林棠點頭，“也可能只是今天早上貼得太急。”
周雁回唇角動了動：“這句算妳抄我的。”
“下次付版稅。”
霓白法務上前：“主辦方，我方認為這已經構成對霓白產品的惡意貶損，並且林棠曾接觸材料庫，她所謂的判斷很可能建立在職務便利上。我方要求封存她的展示冊及布樣，以配合調查。”
陳律立即擋住他的手。
“請出示行政或司法文書。企業內部通知不具備扣押效力。我方展示布樣已有第三方來源證明，所有比對均限定於公開可見部分。再伸手，我會視為妨礙經營與損害私人財產。”
氣氛再次繃緊。
姜禾看向沈洛，聲音仍然溫和：“沈助理，妳昨晚情緒不穩，可能對流程有誤解。妳應該清楚，林棠離職前確實多次進出材料庫。”
沈洛的臉瞬間白了。
她站在側台，手指緊緊抓著那瓶尚未喝完的水。林棠沒有回頭催她，夏知微也沒有。陳律只是問：“沈小姐，妳是否願意陳述妳親自經手的事實？”
沈洛深吸一口氣，走到話筒旁。
“我只說我記得的日期和編碼。”
她的聲音仍在發抖，卻沒有停。
“六月十二日，林棠申請調取材料編碼LZ九一七，用於潮汐項目初版打樣，當天下午四點二十分歸還。六月十三日，姜總監辦公室以專案複核名義重新簽收。六月十七日，編碼被改為LZ九一七A，來源欄清空。”
姜禾打斷她：“編碼調整是正常內部管理。”
沈洛看了她一眼，低下頭，繼續念自己記下的內容。
“七月二日，林棠提交的側縫受力測試樣被退回，退回理由是結構過度複雜。七月十五日，同一批材料重新出庫，簽收人是姜總監助理辦公位。八月三日，我被要求補錄項目時間線，將初版建立日期改為六月十日。我沒有權限，未完成修改。”
場內靜得只剩空調低鳴。
沈洛握緊水瓶。
“我不知道作品屬於誰。我只知道這些日期、編碼、簽收和退回事實。”
陳律道：“主辦方，我方申請將證詞及現場展示影像一併存證。關於權利歸屬，另循程序處理。”
投資席有人低聲交談，原本準備離場的兩個人重新坐了回去。
姜禾沒有失態。她只是看著沈洛，眼裡最後一點賞識般的溫度也消失了。
“單一員工的片面記憶，不能替代公司系統紀錄。”
夏知微終於開口：“那就把系統紀錄提交出來。”
“夏小姐，這是霓白內部事務。”
“妳剛才選擇在公開路演送達調查通知，就已經把它變成了公開信譽問題。”夏知微語氣冷靜，“想用法律語言製造結論，就別在需要證據時躲回內部事務。”
她站在林棠身側，肩膀幾乎與她相貼。
林棠忽然覺得，自己原本壓在胸口的那團火，被這句話穩穩接住了。
周雁回敲了一下扶手。
“到此為止。今天是路演，不是霓白人事部的加班現場。法律爭議存證處理，展示繼續。”
她看向光台上的兩人。
“妳們把糖和布講得很好聽。現在回答最難聽的問題。白棠冬海憑什麼賺錢？”
夏知微切換屏幕。
一套極簡方案出現在後方：禮服診斷、舊料修復、儀式甜品、現場展演，四項服務被組成三個訂製級別。沒有誇張估值，也沒有空泛流量預測，只有工時、損耗、控溫運輸和現場人力成本。
“我們不賣標準婚禮套餐。”她說，“我們接有記憶載體的訂製。舊禮服、家族布料、特定味道，都能成為儀式的一部分。林棠負責判斷什麼能留下，我負責讓它在婚禮當天被重新感知。”
“產能？”
“現階段每月最多四場。”
“太少。”
“所以不接第五場。”
周雁回瞇了瞇眼：“妳很敢開價。”
林棠在旁邊補充：“主要是她欠債，膽子被催款通知磨大了。”
夏知微面無表情地踩了她鞋尖一下。
台下的銀髮女人卻笑了。
“我女兒十一月結婚，她的伴侶想穿祖母留下的裙子，但裙身在南方倉庫放了三十年。婚禮主題正好是冬海。”
她將電子名片投到展示台。
“如果妳能先做診斷，我願意談完整訂製。”
大廳上方的資料接收光標亮起。那張名片所屬的家族基金名稱一出現，投資席的目光明顯變了。
周雁回淡淡道：“別高興太早。她要求很麻煩，女兒更麻煩，女兒的妻子是攝影師，會把每一道錯誤放大到八K。”
林棠接下名片：“聽起來比霓白法務好溝通。”
“林棠。”陳律提醒。
“好，我閉嘴。”
展示時間在這時歸零。
殘留的海浪影像徹底熄滅，光台恢復潔白。夏知微收起托盤時，指尖終於顯出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林棠伸手接過冷藏箱，像只是嫌她動作慢，掌心卻在箱柄上覆住了她的手。
只有短短一瞬。
“夏總，”林棠低聲說，“第一場可能有了。”
“只是診斷邀約。”
“那也算半場。”
“先把手拿開。”
“妳在抖。”
夏知微看著她：“箱子太冷。”
林棠沒有拆穿。
周雁回從第一排起身，走到兩人面前，視線先落在她們交疊又迅速分開的手上。
“還有一件事。”她說，“那場訂製涉及家族基金與高端婚禮供應商准入。白棠冬海現在是臨時合作名，沒有完成品牌主體登記，也沒有共同創始人關係證明。”
夏知微道：“我們今天下午可以提交公司設立預案。”
“公司關係不夠。”
周雁回把平板轉向她們。屏幕上是婚禮產業中心最新一期創業補助條件，共同生活伴侶創業組可獲場地與履約保證金減免，但需提交婚姻或穩定伴侶關係證明。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兩人。
“妳們剛才在台上配合得像結婚八年。別告訴我，連張證都沒有。”
林棠手機恰好震了一下。
林母的訊息跳出來。
人家陪妳闖這麼大的事，妳別光會嘴硬。真喜歡就正式點，別讓知微委屈。
林棠盯著那行字，耳根慢慢熱起來。
她下意識看向夏知微。夏知微也正看著她，眼神仍然冷靜，握著冷藏箱的手卻沒有鬆開。
不遠處，姜禾站在霓白的人群裡，目光從創業補助頁面移到兩人臉上，像忽然看見了比設計稿更容易撕開的縫。
下一秒，夏知微的手機亮起。
雲晟資產管理部發來新通知。
鑑於今日公開商業活動及相關風險，原三日協商期限取消。請於今日中午十二點前到場，重新確認棠夏剩餘商標及設備處置方案。
— 本章完 —
⏳ 敬請期待更新...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