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春天不是一張赦書
三月下旬,照月頭一回拿到賠補清單,差點以為自己又看錯了一張藥方。
沈家當年被取走的物件,有些已不知去處,有些當初登得含混,一句「雜器數件」就算完。眼前的人願意辦,也不能憑她如今說的每個數目立刻付出銀子。照月先把能對上舊冊與證人的部分圈起來,餘下留待續核;母親則把一隻並不值錢的銅湯匙劃掉,說那隻早在離京以前就借給鄰人了,別再算到被抄去的東西裡。
兩人坐在承辦處核了一上午,領回的不是一袋足以把五年買回來的金銀,而是已核部分的領憑、尚待追查的一張單,以及下次再來的時日。
午後到戶籍承辦處,舊冊上的附註終於依判文更正,另發的證明也不再把母女寫作罪臣家屬。季蘭請書吏念一遍,自己沿著姓名往下指,聽清才收好。她沒把紙供起來,隔日去補辦先前受阻的戶產手續,便真的拿出來用了。照月陪著,看見那份更正第一次替母親少擋一道門。
照月從前很怕這種「下次」。她如今仍怕,便請對方把承辦人的名字也寫清楚。那人有些不耐,見她拿著已下達的新規,又將名字補上。
母親出了門才說,她年輕時總覺得把人惹煩了,事情會更難辦。
「我也怕。」照月把紙折好,「至少下次知道來找誰。」
舊居的問題也沒有如坊間故事那樣,判文一到,便有人替她們打開祖宅。父親從前住的是隨太醫職任安排的屋舍,沈家自置的物件與不能當私產拿回的房子,本就兩回事。現住其中的那戶人家不必替當年的錯案被趕上街,季蘭也沒想再住回去。
她們繞去看了一眼。那年種的小樹長高了,窗下卻添了別人養的花。母親站了一會兒,轉身問午飯吃什麼。照月答城東有家餛飩不錯,母親便說,那就去吃,不要又一站站到餓。
安濟堂的屋頂先前只做了急需的補修,趁春日天氣穩定,陶岑與焦三娘約好查漏。哪部分由屋主負擔,哪部分是醫館為了儲放物件自添,兩邊照租約與當時留下的記錄商議。焦三娘先問翻案後醫館是不是打算搬進大宅,聽說沒有,臉上露出遮不住的鬆快。
「你們若還租,後頭幾年也可談。」
陶岑端著茶笑了一下。「先把這一季該修的修完,再談後頭。」
照月在旁邊差點笑出聲。那些與屋瓦、水溝和租銀有關的細事,並不因她們昨日領過多大的判文就自動消失,卻也是醫館還活著的聲音。
字鋪後倉火案的賠補先發了核定的一部分,剩餘待追回款項再依次給付。燒壞的藥料、櫃架、借存物件不能由誰喊得急就先全拿走,陶岑把可證的進價、燒前清點與火後損失逐項列明,也替字鋪老闆把停工與醫治的支出送去核。
老闆的左手已不再日日疼得睡不著,卻還不能像從前那樣展紙、壓尺。他試了一次,紙滑出去,墨汁沾到袖上,氣得將筆擱得很重。
照月等他氣過,才和他談後續能做多少、哪些動作應慢慢試。他沒有耐心天天聽人說養著就好,便要她說眼下究竟能做什麼。
於是小滿午後來替他裁紙搬書,老闆坐著教他抄價目、記工錢。左手可做的事逐日試,不能做的請短工,帳上照付;沒有人要求受了傷的人還要感謝自己因此多出一個徒弟。跌傷腿的鄰人也來過幾次,走路已穩些,重活仍先讓旁人接,照月將兩人的復診分開記,免得日後事情忙了,大家只記得火早已滅了。
小滿有一天抄錯數目,老闆罵到一半,忽然停住,看向照月。她還沒開口,小滿倒先把紙拿回去。
「我會改。」他說,「您別因我做過證人,就不敢說我寫錯。」
老闆瞪他一眼,又教了一遍。照月靠在門框邊,終於安心地回去看診。
北營七家的恤給名冊公布後,有兩家因後來搬遷,並未立即找到。裴正則讓承辦處依原籍接著訪,不把無人領取的銀錢改作結案餘款。一名亡者的妻子來安濟堂道謝,說自己不識多少字,只想請照月替她讀新記錄。
照月讀到「死因未能盡核」時放慢了聲音。那婦人聽完問,是不是終究仍不知道丈夫怎樣死的。
「有些能查明,有些不能了。」照月答,「這裡沒有寫是他自己疏忽,也沒有再把所有事推給我父親。但缺的部分,我不能替妳補成真的。」
婦人將紙拿回,摺得很仔細。「那至少這回,別讓他們說我問得太晚。」
照月陪她把還想問的事另寫成單,交回同一承辦處。自己家的名字洗清以後,她仍記得另外七個名字不是用來襯托父親蒙冤的陪襯。
杜祿的女兒也領到橋案補給。照月是在核其他賠補時遇見她的,對方身旁帶著一個男孩,說從前總被人議論父親駕車不慎,如今終於有正式說法能帶回家。梁家的錢已追到一部分,謝衍私產中列明的補助亦經官署轉付,沒有附求見的信。
那女子看出照月想說什麼,先搖頭。「沈姑娘,您不用替誰向我賠不是。我今日只是來領我家該領的。」
照月向她點頭,替孩子撿起掉到腳邊的木哨。人群散去後,她看著母子牽手走遠,忽然覺得這一日雖累,還是比任何讓所有人圍著她哭的結局都好。
出京迎骨的文引終於備齊。流所那邊經轉文核對父親的葬地與當年經手者,季蘭熟悉地方,仍請當地一位可信的舊鄰相助。路途需數旬,照月不能說走就把醫館丟給陶岑。兩人提早調整診日,請相熟醫者按時來幫,不接超出人手的新安排;急症該轉何處,也先告知附近住戶。
陶岑算完支出,讓她看看這趟離開少賺多少。照月看完說知道,陶岑便把帳收起來。
「不是叫妳別去。是咱們做事,連代價也可以放桌上談。」
那夜照月收行李,從箱底翻出一塊很舊的衣料,是父親以前說替她留作補衣用的。她記得那時嫌顏色暗,後來走得急,母親隨手塞進包裹,反倒一路留到今天。季蘭摸了摸,說拿來裹路上的針線吧,別再捧成誰都不能碰的寶貝。
照月便真的剪下了一小片。
落剪時她有些心疼,剪完卻鬆了口氣。父親留下的東西終於又能有別的用處,不必每一樣都替她守著冤屈。
出發前,謝衍經承辦處問是否仍有應由他核對而未交付的舊物清單。她答沒有新增,迎骨行程也不必轉告給他。回覆很短,既非責罵,也不是邀請。
她將該留的鑰匙交給陶岑,和母親一道走出巷口。春風吹過門上的「平安來往」,紙角輕輕響了一聲。她知道還會回來,而這一回出門,終於是去接一個本來就該回家的人。
沈家當年被取走的物件,有些已不知去處,有些當初登得含混,一句「雜器數件」就算完。眼前的人願意辦,也不能憑她如今說的每個數目立刻付出銀子。照月先把能對上舊冊與證人的部分圈起來,餘下留待續核;母親則把一隻並不值錢的銅湯匙劃掉,說那隻早在離京以前就借給鄰人了,別再算到被抄去的東西裡。
兩人坐在承辦處核了一上午,領回的不是一袋足以把五年買回來的金銀,而是已核部分的領憑、尚待追查的一張單,以及下次再來的時日。
午後到戶籍承辦處,舊冊上的附註終於依判文更正,另發的證明也不再把母女寫作罪臣家屬。季蘭請書吏念一遍,自己沿著姓名往下指,聽清才收好。她沒把紙供起來,隔日去補辦先前受阻的戶產手續,便真的拿出來用了。照月陪著,看見那份更正第一次替母親少擋一道門。
照月從前很怕這種「下次」。她如今仍怕,便請對方把承辦人的名字也寫清楚。那人有些不耐,見她拿著已下達的新規,又將名字補上。
母親出了門才說,她年輕時總覺得把人惹煩了,事情會更難辦。
「我也怕。」照月把紙折好,「至少下次知道來找誰。」
舊居的問題也沒有如坊間故事那樣,判文一到,便有人替她們打開祖宅。父親從前住的是隨太醫職任安排的屋舍,沈家自置的物件與不能當私產拿回的房子,本就兩回事。現住其中的那戶人家不必替當年的錯案被趕上街,季蘭也沒想再住回去。
她們繞去看了一眼。那年種的小樹長高了,窗下卻添了別人養的花。母親站了一會兒,轉身問午飯吃什麼。照月答城東有家餛飩不錯,母親便說,那就去吃,不要又一站站到餓。
安濟堂的屋頂先前只做了急需的補修,趁春日天氣穩定,陶岑與焦三娘約好查漏。哪部分由屋主負擔,哪部分是醫館為了儲放物件自添,兩邊照租約與當時留下的記錄商議。焦三娘先問翻案後醫館是不是打算搬進大宅,聽說沒有,臉上露出遮不住的鬆快。
「你們若還租,後頭幾年也可談。」
陶岑端著茶笑了一下。「先把這一季該修的修完,再談後頭。」
照月在旁邊差點笑出聲。那些與屋瓦、水溝和租銀有關的細事,並不因她們昨日領過多大的判文就自動消失,卻也是醫館還活著的聲音。
字鋪後倉火案的賠補先發了核定的一部分,剩餘待追回款項再依次給付。燒壞的藥料、櫃架、借存物件不能由誰喊得急就先全拿走,陶岑把可證的進價、燒前清點與火後損失逐項列明,也替字鋪老闆把停工與醫治的支出送去核。
老闆的左手已不再日日疼得睡不著,卻還不能像從前那樣展紙、壓尺。他試了一次,紙滑出去,墨汁沾到袖上,氣得將筆擱得很重。
照月等他氣過,才和他談後續能做多少、哪些動作應慢慢試。他沒有耐心天天聽人說養著就好,便要她說眼下究竟能做什麼。
於是小滿午後來替他裁紙搬書,老闆坐著教他抄價目、記工錢。左手可做的事逐日試,不能做的請短工,帳上照付;沒有人要求受了傷的人還要感謝自己因此多出一個徒弟。跌傷腿的鄰人也來過幾次,走路已穩些,重活仍先讓旁人接,照月將兩人的復診分開記,免得日後事情忙了,大家只記得火早已滅了。
小滿有一天抄錯數目,老闆罵到一半,忽然停住,看向照月。她還沒開口,小滿倒先把紙拿回去。
「我會改。」他說,「您別因我做過證人,就不敢說我寫錯。」
老闆瞪他一眼,又教了一遍。照月靠在門框邊,終於安心地回去看診。
北營七家的恤給名冊公布後,有兩家因後來搬遷,並未立即找到。裴正則讓承辦處依原籍接著訪,不把無人領取的銀錢改作結案餘款。一名亡者的妻子來安濟堂道謝,說自己不識多少字,只想請照月替她讀新記錄。
照月讀到「死因未能盡核」時放慢了聲音。那婦人聽完問,是不是終究仍不知道丈夫怎樣死的。
「有些能查明,有些不能了。」照月答,「這裡沒有寫是他自己疏忽,也沒有再把所有事推給我父親。但缺的部分,我不能替妳補成真的。」
婦人將紙拿回,摺得很仔細。「那至少這回,別讓他們說我問得太晚。」
照月陪她把還想問的事另寫成單,交回同一承辦處。自己家的名字洗清以後,她仍記得另外七個名字不是用來襯托父親蒙冤的陪襯。
杜祿的女兒也領到橋案補給。照月是在核其他賠補時遇見她的,對方身旁帶著一個男孩,說從前總被人議論父親駕車不慎,如今終於有正式說法能帶回家。梁家的錢已追到一部分,謝衍私產中列明的補助亦經官署轉付,沒有附求見的信。
那女子看出照月想說什麼,先搖頭。「沈姑娘,您不用替誰向我賠不是。我今日只是來領我家該領的。」
照月向她點頭,替孩子撿起掉到腳邊的木哨。人群散去後,她看著母子牽手走遠,忽然覺得這一日雖累,還是比任何讓所有人圍著她哭的結局都好。
出京迎骨的文引終於備齊。流所那邊經轉文核對父親的葬地與當年經手者,季蘭熟悉地方,仍請當地一位可信的舊鄰相助。路途需數旬,照月不能說走就把醫館丟給陶岑。兩人提早調整診日,請相熟醫者按時來幫,不接超出人手的新安排;急症該轉何處,也先告知附近住戶。
陶岑算完支出,讓她看看這趟離開少賺多少。照月看完說知道,陶岑便把帳收起來。
「不是叫妳別去。是咱們做事,連代價也可以放桌上談。」
那夜照月收行李,從箱底翻出一塊很舊的衣料,是父親以前說替她留作補衣用的。她記得那時嫌顏色暗,後來走得急,母親隨手塞進包裹,反倒一路留到今天。季蘭摸了摸,說拿來裹路上的針線吧,別再捧成誰都不能碰的寶貝。
照月便真的剪下了一小片。
落剪時她有些心疼,剪完卻鬆了口氣。父親留下的東西終於又能有別的用處,不必每一樣都替她守著冤屈。
出發前,謝衍經承辦處問是否仍有應由他核對而未交付的舊物清單。她答沒有新增,迎骨行程也不必轉告給他。回覆很短,既非責罵,也不是邀請。
她將該留的鑰匙交給陶岑,和母親一道走出巷口。春風吹過門上的「平安來往」,紙角輕輕響了一聲。她知道還會回來,而這一回出門,終於是去接一個本來就該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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