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們終於做完第一整年的帳
晚燈結完第一整年按新安排運作的帳時,是二○二八年秋天。
它沒有變成新聞裡的教育奇蹟。固定課程仍是小規模,部分短期合作做完便結束,有的家長留下,有的因搬家或時間改變離開。收入能支付已安排的人力、場地與必要系統,兩位合夥人也有基本報酬,餘裕很薄,不能一興奮就拿去開更多班。
方予安在表上指出一項季節性收入,提醒別平均攤成每月都有。秦牧把原先想買的新設備往後挪,知遠則提議留一筆應對短期變動的空間,三人談了很久才定。
沒有人說我們值得,於是就先花。
程念的進修通過一個階段,帶課更穩,提出想增加一小段備課時間。這次知遠沒有先問能否自己在家準備,而是看整體工時與預算,談出能實際支付的安排。她笑著說,終於不用把愛讀書寫成免費技能。
年末前的家長回饋,有人誇老師,也有人說通知太晚。知遠把後者留下,查到確實有一次改教室發得急,便修正流程,不用其他九句稱讚把那一句壓掉。
看帳之前,他們先列一年裡真正取消的項目。知遠原本只想列成果,取消看起來像一頁不太光彩的空缺,方予安卻問,哪些取消讓現有課程守住了品質,也讓人領到工資,為什麼不算選擇。
於是那頁出現延後的新功能、未接的大型免費活動、沒有繼續擴大的班次。每一項都有原因,也有損失,不被寫成早知如此的英明。有些當時確實可惜,有些往後也許還能做,但不能為了證明過去正確就永遠不再評估。
秦牧拿出一項差點被忽略的維護費,說今年不大,往後仍需預留。知遠算了算,發現自己心裡那筆想用來慶祝的餘額又小一點,笑著嘆氣。三人沒有因為難得有好結果就先忽略明年的成本,最後選一頓負擔得起的飯。
老師的回饋也不全好。有位兼任者不續下一期,因為別處有更合適時段,知遠請對方按約交接,沒有拿一起撐過困難要求留下。對方告別時有些內疚,他說工作可以為自己的生活選,感謝是另一件事,不會因離開收回。
新接續的人需要時間,程念按有支付的安排帶一次,過程裡發現教材說明有一處只有老人才懂,便改成新人也看得明白的版本。知遠看著那個修訂,才發現所謂團隊默契有時只是讓新來的人不敢問,能寫清也讓舊人有機會休息。
年度討論到最後,秦牧提出明年想固定留一個晚上做自己的興趣,不與平臺有關。知遠本能想問會不會影響進度,隨即先看原本工時,發現對方說的本就不該屬於公司。他笑著承認差點又犯,秦牧說至少這次在問出口前停住。
方予安也說自己暑假有一段早已安排的旅行,提前告知,讓工作按真實可用時間排。知遠把自己的休假一併放進去,看見一年第一次不是被填滿才算完整。
他們沒有因此成為毫無壓力的公司。資金依舊有限,臨時變動仍會來,需要人接也要有人願意。但至少每一次接,不再自動吞掉同一個人的夜晚。這份差別不容易寫成漂亮數字,卻是知遠最想留住的成果。
那天下午,秦牧父親來看他們的地方。老人轉了一圈,先問兒子晚上幾點能吃飯。秦牧指指牆上的表,說今天正常就這個時間,不正常也有人接,不會一直留。
父親沒有問估值,沒有問能不能上市,點頭說那就好。
知遠站在旁邊,忽然想起自己曾向母親保證,長大會賺很多錢讓她不必工作。那時他不知道大人除了錢,也可能想要一個能按時回來吃飯的人。
晚上他們在小店聚餐,沒有用公款買昂貴酒,也沒有安排感謝創辦人致詞。方予安先走,因為早已和朋友約好;程念要趕車;秦牧陪父親回住處。最後知遠一個人走回去,並不覺得被留下。
手機亮起,是清語問上次提過的書是否值得借。他們這幾個月有少量來往,見過幾次,仍未恢復戀人關係。每一次邀約都能拒絕,每一次說明都不自動換下一次見面。
知遠回覆值得,但前面慢,別為讀完而硬撐。她笑說這句像沈老師。他看著那個稱呼,心裡暖了一下,沒有因暖便急著問她是否仍愛。
過去的愛他們都知道,現在要學的是即使沒有立刻得到答案,仍能好好說一句話。
路上他經過一家新開的文具店,買了一本頁數不多的空白本,打算記旅行。店員推薦厚一點的,說可以用很多年,他想了想仍選薄的。自己不必每開始一件事,就先為整個未來準備一個很大的容器。
回家前,他在樓下坐了一會,看隔壁麵店收攤。老闆把椅子翻上桌,動作熟練,沒有因關門便像放棄生意,知遠忽然覺得那是自己如今很想學的節奏:認真開,做完收,明天再來。
秦牧發訊說父親已到住處,兩人正在看老電影,今晚不回來很晚,請他不要等。知遠回好,沒有順手加一句明早記得核某項工作。那件事已在安排裡,不必每次私人訊息都被自己夾帶公事。
他回屋後發現少了朋友的鍵盤聲,心裡不再像上次那樣慌。不是因為不需要朋友,而是這份關係已經能容下各自不在場,明天仍會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將空白本放在床邊,寫第一行:想走慢一點。字很普通,沒有年度目標,也沒有必須比誰活得更好。寫完便停,等真正出門再續,不急著把尚未發生的旅程全部設計成成長。
回到房間,他打開年度結算的最後一頁,確認已完成項目簽收。母親相關的正式補救亦持續按既定安排履行,未完成部分有可追問的進度,不再讓他每天猜。這些進展沒有使人生突然巨大,卻讓地面一點點穩起來。
他在行事曆上留了兩天休假。
秦牧看見共用行程,回了一個收到,又問是不是終於要照那本書去旅行。知遠答是,路線自己改過,不全照書。
對方說很好,書又不是老闆。
知遠笑著關掉電腦。這一年最值得慶祝的,或許是他們終於不再需要把每一晚都花完,才能證明晚燈真的還在。
它沒有變成新聞裡的教育奇蹟。固定課程仍是小規模,部分短期合作做完便結束,有的家長留下,有的因搬家或時間改變離開。收入能支付已安排的人力、場地與必要系統,兩位合夥人也有基本報酬,餘裕很薄,不能一興奮就拿去開更多班。
方予安在表上指出一項季節性收入,提醒別平均攤成每月都有。秦牧把原先想買的新設備往後挪,知遠則提議留一筆應對短期變動的空間,三人談了很久才定。
沒有人說我們值得,於是就先花。
程念的進修通過一個階段,帶課更穩,提出想增加一小段備課時間。這次知遠沒有先問能否自己在家準備,而是看整體工時與預算,談出能實際支付的安排。她笑著說,終於不用把愛讀書寫成免費技能。
年末前的家長回饋,有人誇老師,也有人說通知太晚。知遠把後者留下,查到確實有一次改教室發得急,便修正流程,不用其他九句稱讚把那一句壓掉。
看帳之前,他們先列一年裡真正取消的項目。知遠原本只想列成果,取消看起來像一頁不太光彩的空缺,方予安卻問,哪些取消讓現有課程守住了品質,也讓人領到工資,為什麼不算選擇。
於是那頁出現延後的新功能、未接的大型免費活動、沒有繼續擴大的班次。每一項都有原因,也有損失,不被寫成早知如此的英明。有些當時確實可惜,有些往後也許還能做,但不能為了證明過去正確就永遠不再評估。
秦牧拿出一項差點被忽略的維護費,說今年不大,往後仍需預留。知遠算了算,發現自己心裡那筆想用來慶祝的餘額又小一點,笑著嘆氣。三人沒有因為難得有好結果就先忽略明年的成本,最後選一頓負擔得起的飯。
老師的回饋也不全好。有位兼任者不續下一期,因為別處有更合適時段,知遠請對方按約交接,沒有拿一起撐過困難要求留下。對方告別時有些內疚,他說工作可以為自己的生活選,感謝是另一件事,不會因離開收回。
新接續的人需要時間,程念按有支付的安排帶一次,過程裡發現教材說明有一處只有老人才懂,便改成新人也看得明白的版本。知遠看著那個修訂,才發現所謂團隊默契有時只是讓新來的人不敢問,能寫清也讓舊人有機會休息。
年度討論到最後,秦牧提出明年想固定留一個晚上做自己的興趣,不與平臺有關。知遠本能想問會不會影響進度,隨即先看原本工時,發現對方說的本就不該屬於公司。他笑著承認差點又犯,秦牧說至少這次在問出口前停住。
方予安也說自己暑假有一段早已安排的旅行,提前告知,讓工作按真實可用時間排。知遠把自己的休假一併放進去,看見一年第一次不是被填滿才算完整。
他們沒有因此成為毫無壓力的公司。資金依舊有限,臨時變動仍會來,需要人接也要有人願意。但至少每一次接,不再自動吞掉同一個人的夜晚。這份差別不容易寫成漂亮數字,卻是知遠最想留住的成果。
那天下午,秦牧父親來看他們的地方。老人轉了一圈,先問兒子晚上幾點能吃飯。秦牧指指牆上的表,說今天正常就這個時間,不正常也有人接,不會一直留。
父親沒有問估值,沒有問能不能上市,點頭說那就好。
知遠站在旁邊,忽然想起自己曾向母親保證,長大會賺很多錢讓她不必工作。那時他不知道大人除了錢,也可能想要一個能按時回來吃飯的人。
晚上他們在小店聚餐,沒有用公款買昂貴酒,也沒有安排感謝創辦人致詞。方予安先走,因為早已和朋友約好;程念要趕車;秦牧陪父親回住處。最後知遠一個人走回去,並不覺得被留下。
手機亮起,是清語問上次提過的書是否值得借。他們這幾個月有少量來往,見過幾次,仍未恢復戀人關係。每一次邀約都能拒絕,每一次說明都不自動換下一次見面。
知遠回覆值得,但前面慢,別為讀完而硬撐。她笑說這句像沈老師。他看著那個稱呼,心裡暖了一下,沒有因暖便急著問她是否仍愛。
過去的愛他們都知道,現在要學的是即使沒有立刻得到答案,仍能好好說一句話。
路上他經過一家新開的文具店,買了一本頁數不多的空白本,打算記旅行。店員推薦厚一點的,說可以用很多年,他想了想仍選薄的。自己不必每開始一件事,就先為整個未來準備一個很大的容器。
回家前,他在樓下坐了一會,看隔壁麵店收攤。老闆把椅子翻上桌,動作熟練,沒有因關門便像放棄生意,知遠忽然覺得那是自己如今很想學的節奏:認真開,做完收,明天再來。
秦牧發訊說父親已到住處,兩人正在看老電影,今晚不回來很晚,請他不要等。知遠回好,沒有順手加一句明早記得核某項工作。那件事已在安排裡,不必每次私人訊息都被自己夾帶公事。
他回屋後發現少了朋友的鍵盤聲,心裡不再像上次那樣慌。不是因為不需要朋友,而是這份關係已經能容下各自不在場,明天仍會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將空白本放在床邊,寫第一行:想走慢一點。字很普通,沒有年度目標,也沒有必須比誰活得更好。寫完便停,等真正出門再續,不急著把尚未發生的旅程全部設計成成長。
回到房間,他打開年度結算的最後一頁,確認已完成項目簽收。母親相關的正式補救亦持續按既定安排履行,未完成部分有可追問的進度,不再讓他每天猜。這些進展沒有使人生突然巨大,卻讓地面一點點穩起來。
他在行事曆上留了兩天休假。
秦牧看見共用行程,回了一個收到,又問是不是終於要照那本書去旅行。知遠答是,路線自己改過,不全照書。
對方說很好,書又不是老闆。
知遠笑著關掉電腦。這一年最值得慶祝的,或許是他們終於不再需要把每一晚都花完,才能證明晚燈真的還在。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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